“對哦,”杜母目光一轉,“老爺,那個小夥子樣子還是蠻俊的,高高瘦瘦又有禮貌,開的車子還和宋家一樣哎,叫凱..什麽拉來著,那個車子蠻貴的吧。”


    “凱迪拉克,整個滬市都沒幾輛,”杜父點了點頭,麵上卻依舊有些鬱色,“囡囡啊,他究竟是什麽人?”


    “唔……這個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池螢聳了聳肩,“剛剛在百樂門碰見的,別人都叫他傅老板,那應該就是那裏的老板吧。”


    這個池螢倒是沒撒謊,畢竟剛才在車上時,話題都圍繞在自己身上,倒是沒來得及打聽宴之這次的身份背景。


    杜母再度驚呼出聲,忙拉著池螢的手焦急道:“什麽?百樂門的老板,那能是什麽正經人家哦,不行不行,那還不如宗和呢,以後不要再跟他來往了。”


    杜父這回倒是難得和杜母站在了一條陣線上,“你媽媽說的是,我聽說過這個人,野路子出身,從小家裏窮的叮當響,算是白手起家打拚出了現在的事業,百樂門連同滬市的幾家大劇院都是他的,但是這個人心狠手辣,為了利益不擇手段,你心思單純,怕是容易被他的表麵功夫騙了去。”


    “爸爸,你相信我,我有分寸的,”池螢隨口應承了句,隨即話鋒一轉,“今天宗和把我帶走,其實是想用我逼您就範的,他應該已經發現您的心思有變,所以您決定好了麽?”


    “我……還要再考慮考慮,”杜父揉了揉眉心,“這件事也不是決定好便能立刻辦妥的。”


    杜母的目光在兩人之間盤桓了片刻,目露疑惑之色,“你們兩個打什麽啞謎呢?”


    池螢衝她笑笑,挽著她的胳膊道:“媽媽,您想出國去轉轉嗎?”


    “去哪裏?”杜母眼睛一亮,“我倒是一直想去法蘭西看看,聽說那裏的人說話都很好聽呢。”


    “阿蘭啊,你先出去一下,我和囡囡有話要說。”杜父歎了口氣,對杜母沉聲道。


    杜母有些不太情願,但還是站起身來,斜了他一眼道:“你就算有事也要跟她好好說話,她病了這麽久呢,可經不起你嚇唬。”


    “知道了知道了,”杜父擺了擺手,神色有些不耐,“我家的閨女我還能害她嗎。”


    待到杜母離開後,杜父稍坐近了些,低聲問道:“宗和今天怎麽和你說的?”


    池螢搖了搖頭,“也沒什麽,就是明裏暗裏讓我不要插手你們之間的事,還威脅說若是我們執意不改,他就要對我們家的生意下手了。”


    杜父的眉心擰起兩道深深的溝壑,“不如以後你還是別去學校了,免得他又做出什麽更過分的事情來。”


    “爸爸,這件事我們是躲不過去的,”池螢目光泠泠,直直看向杜父,“咱們家的生意就是一塊大蛋糕,隻要還在這兒,他就一定會想要分走一塊,或者是想要全數吞下也不足為奇。”


    “那..……”杜父沉沉歎了口氣,“我們就隻能走了麽?”


    “爸爸,我知道您對家裏的生意放心不下,”池螢抿了抿唇,想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不如這樣吧,您可以帶走一部分資金,咱們家的生意也可以繼續留下一部分,但要找一個信得過的人來暫代您的職務,您和媽媽就先移居到澳門,這樣也還不算太遠,您就當是去那邊開個分部,若是日後想回來了,也可以再回來看看。”


    杜父似是有些動心,“你是說,先找一個經理看著這邊?”


    “對!”池螢笑著點點頭,“國外的很多家族企業都是這樣做的,他們手裏握著公司的股權,聘請的經理幫他們處理具體的事務,更直白的說,咱們是東家,他們就是咱們鋪子裏的掌櫃。”


    “這樣倒也不是不行,”杜父終於鬆口,點了點頭道,“那好,這段時間我先物色一下經理的人選,你和你媽媽可以先過去,找一找合適的宅子。”


    池螢卻搖了搖頭,“爸爸,我是不會走的。”


    “什麽?”杜父瞪大的了雙眼,“你不走留在這裏做什麽,不是給宗和當靶子嗎?”


    “爸爸,宗和是要跑船隊的,他掙的就是這個賣命錢,也不可能一直看著咱們家,”池螢深吸了口氣,神情篤定道,“我想……自己開個報館。”


    “開報館?”杜父皺著眉十分不解,“你去大學裏當教員也就罷了,好歹還算一份體麵的工作,怎麽還弋?突然想著開報館。再說了,報館能掙幾個錢,咱們家也不缺你這份大洋,你還是和你媽媽一起走吧,這樣我也更放心些。”


    池螢卻絲毫沒有動搖,“這件事我已經決定好了,而且我開報館也不是為了掙錢。”


    “不為了掙錢你開它做什麽?”作為一名商人,杜父十分不理解池螢的邏輯。


    池螢垂下眼簾,“爸爸,咱們國家的現狀您看在眼裏,人民蒙昧,觀念落後,咱們家裏有這個條件送我去西洋留學,我才能看到不一樣的世界,才能學到先進的知識。但是大多數人,也許這輩子都走不自己家門前那條巷弄。


    “我在大學裏當教員,能力和精力都有限,也隻能教那區區十幾個學生,但我若是開報館,印多少張報紙就能傳給多少人。我不求我的報館能成為天下第一刊,但我隻想讓更多的人知道新的觀念、新的知識,也許您會覺得我的想法天真,但我不會後悔的。”


    第97章 竹馬的白月光08   這位先生是杜先生的……


    語畢後,杜父沉默了良久,卻也並未明言是否同意她的想法,隻是有些頹然地歎了口氣,起身留下一句,“你容我再考慮考慮。”


    池螢倒也沒指望他能立刻接受,為人父母肯定不願讓自己的子女以身犯險,可杜父雖說是個生意人,卻並非事事以利為先,心底裏總還是有些風骨的,就看他這次能不能轉過這個彎來了。


    翌日一早,宴之的車果然早早便在杜家洋房外候著。他見著院中的池螢正拾級而下,站在車旁衝她揮了揮手,“杜小姐,早啊。”


    池螢腳步一頓,向自家車旁的司機點了點頭以示安撫,上前幾步來到院門前,隔著鐵門挑眉道:“傅老板早啊,您居然還真來了?”


    “那是自然,”宴之將車後門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說好了要接送你上班,自然不能食言。”


    “哎,可惜啊。”池螢歎了口氣,接著似是十分惋惜地搖了搖頭。


    “可惜什麽?”宴之麵露不解。


    池螢雙手抱臂,好整以暇地望著他道:“傅老板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我爸爸媽媽說你不是什麽正經人,怕我被你騙了去,所以不讓我和傅老板往來了呢。”


    “伯父伯母這是被外麵的流言蒙騙了,”宴之語言辭懇切,拍著胸脯道,“你放心,過兩天我就正式上門拜訪,一定會讓伯父伯母滿意的。”


    池螢失笑,擺擺手道:“行了吧,我還是坐我們家的車,你要想跟呢就在後麵跟著。”


    “我傅某人自然不能讓杜小姐為難,便是當個護花使者也好,”宴之點點頭,回頭衝自己的司機道,“等下就跟著杜小姐的車。”


    杜父立在二樓窗前,看著樓下自家女兒和百樂門的老板有說有笑,不由得微微擰眉,這個年輕人究竟打的什麽算盤?


    他與宗和自是不同,黑白兩道通吃,整個滬市的劇院戲樓等娛樂場所都有他的參與,自家的生意估計還入不了他的眼。那為什麽又會突然對自家的女兒這麽殷勤,難道真的是看對了眼?


    若真是如此……倒也能讓宗和忌憚幾分,隻是不知會不會剛出狼窩又入虎口啊。


    杜父手中的煙幾乎快燃盡都未曾發覺,麵上鬱色沉沉,目送著自家的車和宴之的凱迪拉克一前一後向街口駛去。


    池螢坐在車後座上側頭看向後視鏡,發現宴之的車確實一直緊緊跟在自家車後,不由得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意。


    而保姆趙姨顯得有些憂心忡忡,忍不住問道:“小姐,後麵那輛車子..……”


    池螢隻笑著搖搖頭,安撫道:“趙姨,沒事的,不用管他。”


    杜家離震旦大學約莫三十分鍾車程,車子停穩後,池螢提著文件包下了車,卻發現宴之早已侯在自己車旁,且十分自然地將自己的包接了過去,半點兒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池螢歎了口氣,“傅老板,您都已經送到學校門口了,是還要準備十八相送嗎?”


    “當然,”宴之神色坦然,“杜小姐上課的教室在哪裏,先讓我熟悉一下路線。”


    池螢看著他眨了眨眼,“那我要是不想讓你知道呢?”


    宴之一窒,接著頗有些委屈地將包遞了回來,癟著嘴道:“那我送到這兒就好,你路上小心,男學生搭訕盡量不要搭理。”


    池螢被他這副模樣逗得笑出聲來,這人平時看起來一副霸道總裁的嘚瑟樣兒,裝起可憐來居然也不逞多讓,更可怕的是,自己居然還真吃他這套。


    “行了行了,”池螢避開他的目光,擺了擺手道,“走吧,我就帶你領略一下高等學府的魅力好了。”


    “多謝杜大小姐開恩,”宴之瞬間堆起笑意,“我也想聽一聽杜小姐講課呢。”


    池螢皺了皺眉,什麽情況?怎麽到頭來還是覺得自己還是被他算計了呢?


    她看了看懷表,隨即將步伐加快了些,一邊問道:“傅老板好歹是大企業家呢,就沒有別的工作要忙嗎?”


    “我的工作都是夜裏才開張的,現在還沒到上班時間呢。”宴之神色坦蕩,半點兒沒有翹班的自覺。


    池螢白了他一眼,“好好說話,不要油腔滑調。”


    “……..哦,”宴之瞬間偃旗息鼓,清了清嗓正色道,“其實吧……今天我就想看看你之前說的那個男同事。”


    池螢頓時了然,複又搖了搖頭道:“可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有沒有課。”


    二人一齊來到了教室門前,此時離上課還有五分鍾左右,教室中的學生也基本上到齊,故而門前出現的一男一女瞬間吸引了學生們的注意力。


    “哎?杜先生今天怎麽還帶了個人來?”


    “豈止是帶了人,你看那人還幫杜先生提包呢!”


    “哇!這位先生是杜先生的未婚夫嗎,看起來倒是挺般配的!”


    “不對啊,我怎麽覺得這人有點兒眼熟?”


    “我也這麽覺得……這人應該上過報紙吧!”


    “我想起來了!他他他……他是百樂門的老板。”


    學生們原本還討論的起勁兒,這會兒倒是十分默契地齊齊沉默了下來。能到這裏上學的學生家底都不算薄,家中不是經商大戶就是政界精英,故而對這位傅老板的經曆多少有些耳聞。


    傳聞中他就是個心狠手辣之徒,家中的長輩同他交往時都要多留幾個心眼兒,他們這些小輩更是屢屢被教導不要同他有齟齬,若是路上不小心碰到了也要以禮相待,基本上就是兒歌裏大灰狼的角色。


    但是這位傅老板今天居然和他們的杜先生走在一道,看起來還有說有笑,難不成是傳言有誤?如若不然,那就是杜先生危矣了。


    學生們各懷心思,門口的池螢則是在教室中掃視了一圈兒,看到後排上坐的一個人時,不由得輕抽了口氣,“欸,他怎麽也在這兒,難道也是要來聽我的課嗎?”


    “誰?”宴之也隨著她的視線看去,見著教室後一身西裝革履的男人,微微蹙起眉頭。


    池螢用目光指了指,低聲道:“就是他,我的那位男同事,鍾先生。”


    “行,那我去會會他。”宴之將文件包遞還給她,隨即繞到教室後門,闊步邁入後,直接坐在了那位鍾先生身旁的座位上。


    上課鈴在此時響起,池螢也來不及把他喚回,隻能匆匆踏進教室,站在講台上將教案翻開,點頭微笑道:“同學們,早上好。”


    而學生們也隻能暫時壓下心中不解,起立齊齊回道:“杜先生好!”


    教室後排的孤零零的兩人,則是默默互相打量了一番,隨即又迅速移開目光。


    半晌後,宴之率先打破了沉默,向一側抬手,低聲自報家門道:“傅宴之,敢問知閣下尊姓?”


    第98章 竹馬的白月光09    嘖,五分鍾(一更……


    鍾先生沉默地覷了一眼他的手,卻並未伸手回應,隻淡淡點了點頭:“鍾元白。”


    宴之倒也並不覺得尷尬,坦然將手收回,目光落在了講台後的池螢身上,低聲隨口問道:“鍾先生是教什麽科目的?”


    “新聞理論。”鍾元白言簡意賅,似是並不想和他有太多的交流。


    宴之從側兜中掏出一塊懷表,將表盤打開立在麵前的課桌上,十分不走心地點頭道:“哦,不錯,有前途。”


    鍾元白聽出了他話裏隱含的幾分諷刺意味,斜斜掃了他一眼,皺眉道:“我們係的課程不對外開放,即便您是杜先生的朋友,也要先申請旁聽資格。”


    “我不是杜先生的朋友,”宴之唇邊泛起一絲笑意,“我是杜先生的家屬。”


    鍾元白依然不為所動,“就算是家屬也一樣要申請。”


    “可不才還是貴校的校董,”宴之輕敲了敲課桌,神情自若,“這棟樓,我捐的。”


    又目光一轉看向對方,似笑非笑道:“鍾先生的工錢,也是我發的。”


    鍾元白麵色一緊,隨即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避開了他的目光,“那……那您就聽吧。”


    講台前的池螢遠遠望著教室最後神情各異的那兩人,一時也弄不清他們究竟在談論些什麽,隻能暫時按下心中的疑惑,不動聲色地繼續著她的講課:


    “在西方的政黨報刊乃至商業報刊中,新聞評論一直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而對於我們自己的報紙而言,新聞評論其實還處於一個較為初級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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