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神代清鈴身邊那個男人。”小山淳悻悻地望著麵前這個冷麵的山伏天狗說道。


    “起義軍的統帥,居然會因個人私情甘心被人利用嗎?”柘木劊似乎是有些不屑地盯著小山淳。


    “我隻是想——”小山淳正想說,自己是為了找到雛菊,但是這種話又怎麽可能說得出口?


    “不必說了,我有幾個問題要問。”柘木劊將目光投向地上的屍體。


    “我不認識他,”小山淳反應很快,猜到了柘木劊要問什麽,“他昨晚闖進我家裏,說是知道雛菊的下落,前提是要我想辦法讓地子進城。除此之外我對他一無所知。”


    “但事實是他也不知道,或者根本不想告訴你,而是打算在利用完你之後就把你滅口。稍有點心機的人都知道,你死了,會引起這裏的人的二次暴動。”柘木劊說著,開始翻屍體的衣服,但是那屍體身上沒有任何關於身份的信息,似乎是為了預防這樣的事情發生,避免牽連殺手的幕後主使。


    “什麽樣的人會希望天狗城再次發生混亂?”小山淳冷靜下來後便開始思考。


    “能有幾個人?”柘木劊開始處理屍體,他將首級切下,把殺手的衣服扒光並包裹住頭顱。這個過程讓小山淳這樣一個少年感到有些反胃,他捂著嘴問道:


    “有必要這樣嗎?”


    “隻是處理屍體的常規操作罷了,雖然我們沒法知道他的身份,但也沒有必要讓別人知道,更不能讓他背後的人再找到他。上過戰場的你還會嫌惡心?”柘木劊把屍體埋了,隨後抱著那團裹著頭顱的衣服就往河邊走。


    雖然柘木劊什麽也沒說,但小山淳還是主動跟了上去,一邊走一邊解釋道:“我看到這種場麵……就會想起那天戰場的慘狀。我實在不希望再來一次。”


    “那說明你是個正常人。”柘木劊走到河邊,將那團衣服連同殺手的首級丟了進去,因為裹得很嚴實,暫時不會又血漏出來。接下來它將會落入瀑布,掉進那曾經埋葬過無數死者的山穀。


    “有什麽我能做的嗎?”小山淳似乎是想著做些補償,“我不希望天狗再次陷入內亂。”


    “不添亂,就是你們能做的。”柘木劊望著那團東西隨著水流遠去後,便轉身離開。


    “我不會添亂!”小山淳追了上去。


    “我是說你們,隻要所有人都安分一點,天狗城就不會亂。城外居民是、富士講也是、天狗精英也是、所有人都是。”柘木劊這話帶著點脾氣。


    “你不也是天狗精英嗎?”小山淳反問。


    “我從來都不是,我不效忠於任何人。無論是大峰前還是墨羽仲府。”柘木劊否定道。


    “那你是為了什麽才做這些?”小山淳追問。


    柘木劊的步伐停住了,他思索了片刻,才發現自己一時無法給出回答,但他的行動從來沒有猶豫,他不會猶豫,所以他很清楚自己繼續當劊子手的理由。


    “複仇。”他毫不掩飾地回答,隨後繼續向著林蔭深處走去。


    小山淳留在原地駐足不前,他一時不清楚自己是否應該繼續跟著那個男人。但是思索了片刻,他還是追了上去。


    “是本多輕盛還是彥山前?”小山淳問道,這隻是他隨口脫出的兩個名字。


    “你沒必要跟著我。”柘木劊隻是加快了腳步,但並沒有直接甩掉他的打算。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糾纏,就算是鴉天狗記著也不會追著一個劊子手問這些問題。


    “我會勸鄉親們,無論發生什麽,讓他們這段時間保持冷靜,但是根本問題不解決,同樣的事情還會發生第二遍。”小山淳鼓起勇氣用威脅的口氣對麵前這個男人說。


    柘木劊卻難得地冷笑,說:“你有解決根本問題的辦法嗎?你知道根本問題是什麽嗎?”


    “是體製!”小山淳答道,“大天狗什麽都沒做,卻享有如此多的特權,他們一句話就可以讓鄉親們的努力付之東流,蓋個章就可以隨意決定他人的生死,這難道不奇怪嗎?”


    “你說對了一半,”柘木劊點點頭,“看樣子你沒有看上去那麽單純。”


    “另一半是什麽?”小山淳暗喜,自己能得到麵前這個不苟言笑的男人的認可。


    “你覺得這個體製是誰構建的?”柘木劊又問。


    “是那些大天狗們。”小山淳回答。


    “仔細想想再回答我。”柘木劊似乎是否定了這個答案。


    小山淳低頭思考起來,他開始努力回憶書上的那些內容,又想到了一個答案:“是神明?”


    “還不夠。”柘木劊的這話有些模棱兩可。


    還能有誰?小山淳陷入了更深的思考。他讀過不少書,但是光憑書本無法給予更多答案,他必須結合現實,結合那場戰爭的過程與結果。但是一想到那場戰爭,他的內心就止不住地痛。他看到天狗們的肢體支離破碎地鋪滿於地;他看到鄉親們的血汗流淌在田野中、卻最終流入大天狗的口袋裏;他看到心愛的人被卷進漩渦之中;他看到這一切都沒有改變。


    “沒有改變……”他漸漸意識到問題的所在,“什麽都沒有改變,我們的戰鬥……毫無意義。”


    “你找到答案了?”


    “沒錯,我們本可以繼續鬥爭,卻在最後的關頭選擇了放棄,因為我們之中有不少人被愛宕山家族的人滲透,他們成了既得利益者,在達到他們目的後,自然不會再戰鬥下去了,在最應該鬥爭的地方……我們選擇了綏靖。”小山淳意識到了神代清鈴存在的目的,她在最後關頭讓起義軍收手,隻需要達到她背後的愛宕山家的目的就行了,如果讓起義軍戰鬥下去,隻會侵害他們的利益。


    柘木劊補充道:“為什麽起義軍最終能夠組建?因為你們被當成了新的投資對象。那些大天狗們害怕鬼一僧正的新秩序會破壞他們的利益,所以急於推翻他。滲透你們的不隻是愛宕山家的人,神代清鈴自己也隻是個代表某種利益與思想的傀儡。滲透你們的,正是那種利益與思想、一種隻屬於天狗的特性。”


    “所以,這種體製,是那個時代神明和天狗共同的選擇。構建起這種體係的,是所有人。所有人都是它的既得利益者。這也是為什麽,在最後的關頭,我們沒有戰鬥下去。”小山淳得出了答案。


    “是的,他們需要維護隻屬於天狗的‘某種需求’,如果不能滿足這種需求,他們便什麽也沒有。而如今的體製正能滿足他們的需求。”柘木劊緩緩抬起頭,望向城牆的方向。


    小山淳也望向那裏,他看見了,即使有高高的城牆所阻攔,他也依然可以望見那從中探出頭來的至高之塔——白峰塔。


    “這種需求是什麽?為什麽天狗們會把它看得比自己的切身利益還重要?”小山淳說這話,似乎忘記了自己也是個天狗。話說著,他已經跟著柘木劊回到了城外居住區的臨時醫院,即使之前他帶領眾人對這裏進行了些改造,但這裏的環境依然比戰地醫院好不到哪裏去。


    自從戰役後,這裏的傷員大幅度增加,即便白峰塔下令要將傷員轉移到城內接受較為優質的醫療,但是很快發現城內的病床根本不夠容納那麽多病號,大多數傷員都還是留在了城外。即使八意永琳醫術再精湛,她也隻是一個人。她和臨時培訓的醫生護士們幫了很大的忙,但是醫療物資依然短缺。很多醫生用手術刀剛截完上一個傷員的肢,用抹布擦一下就去給下一個病人開刀。麻醉藥的短缺更為致命,護士們隻能給病人灌酒讓他睡去再動手術。就這樣酒也見底了,有些傷情嚴重必須立刻開刀的,他們隻能將病人五花大綁,沒有任何麻醉手段進行治療。有些從村子裏臨時拉過來湊數、沒有任何護士經驗的姑娘在見到這些場麵後嘔吐不止,她們還是第一次看見開腸剖肚、切割四肢的場景,而傷員的慘叫聲更是讓她們心碎,她們中有些甚至當場昏厥。


    因為之前的外交風波,山童與河童已經不願意再提供任何物資或人力支援,某種意義上也是天狗們自己作的孽。新到任的“外城司”倒是盡職盡責,許多事都親臨現場指揮,說是要跟老百姓打成一片。但是他們的業務能力堪憂,他們根本不懂醫療知識卻對八意永琳和她臨時培養的醫護團隊指手畫腳。而且他們的官僚形式作風極其嚴重,即使是探望傷員,也要找一位鴉天狗記者在後麵跟著拍照。


    八意永琳懶得理會這幫天狗官僚,隻是默默地埋頭工作。畢竟她是自願來這裏幫忙的,官員們也不好得罪她,把她氣走了可就麻煩了,隻好把脾氣發在那些身為天狗的同胞身上。


    看著身體各種殘缺的傷員——他的戰友們,小山淳再一次回想起了那可怕的戰場,隻感覺頭暈目眩,肚子裏有什麽東西要從喉嚨湧上來。他踉蹌地跑到一處垃圾堆邊,用上半身所有肌肉的力氣將那些東西盡數嘔出,幾乎要將他的腦髓也吐幹。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拍了拍他的背,見他終於是吐幹淨了,問道:“好些了嗎?”


    小山淳回頭看,柘木劊還在這裏,他原以為對方把自己丟下走了。他點點頭,回到了醫院,看著那些滿臉痛苦的同胞,那種來自戰場的恐懼和暈眩似乎是隨著嘔吐一並排出體外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不甘與憤怒。


    “你說我們不添亂就行,”他說道,“那麽,不添亂的做法是什麽?安於現狀?”


    “有時候,必須安於現狀,”柘木劊回答,“單純由憤怒驅使、卻缺乏綱領的行動沒有意義。如果你們有一份理性的綱領,你們會發現,必須等待時機。”


    “時機是什麽時候?”小山淳問。


    “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那是你們的事了。”柘木劊回答。


    “你不像個複仇鬼,如果你隻是為了複仇,你不會對我說這些,也不會有這麽多見識。”小山淳說道。


    柘木劊卻撿起了地上一支被人踩過幾下的煙頭,走到一處遠離醫院的地方,用隨身攜帶的火柴點燃,抽了起來。醫院不許抽煙,小山淳估計是哪個病員偷著吸卻被護士發現,還沒抽完就丟在地上。


    “你別學,這不是好東西,”柘木劊咬著煙講道,“我曾接近過某個大天狗權貴,就是那個天狗把煙帶進了天狗城,除此之外他背後還有一大批不幹淨的贓款。為了完成任務,我染上了煙癮。不過自從弟弟死後,我就沒抽過了,直到今天。畢竟這東西也不好搞,現在能搞到煙草的隻有大天狗和種煙草的農民。”


    “既然不好,為什麽不禁止?解決掉那個權貴後不就該順勢禁煙嗎?”小山淳問。


    “因為這東西帶來了相當可觀的利潤,農民有新的作物可以種、商人有新的商品可以賣、大天狗有新的產品供他們享受。雖然這個產業還比不上糧食和茶葉,但是遲早會壯大。等到那位權貴落網,他已經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供需鏈了,禁煙,就等於斷了許多人的飯碗。就跟雪洪淹田一樣。”柘木劊分析道,“更重要的,還是它的成癮性,你看我,我這種人都不能戒掉它。所以一旦沾上,就很難擺脫了。”


    小山淳似乎是領悟了什麽,說道:“所以,天狗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沾上了某種‘癮’,這種癮促使了天狗古代戰爭的爆發,而天魔降世後的新秩序終於讓他們得到了滿足。即便這種秩序如今已經開始荼毒他們自身,但是他們依舊堅持維護這種秩序。”


    “無論是愛宕山榮術還是大峰前,都隻是在盡力地完善這種秩序。鬼一僧正是第一個挑戰者,他想要構建屬於自己的新的、由軍隊掌控的秩序,無謀讓他最終失敗;射命丸文試圖肅清大天狗,將一切推翻重來,但是她忽略了底層的力量,於是成為了整個天狗族的敵人;墨羽仲府現在試圖用改良的方式構建新秩序,卻因為權力的不足而寸步難行;而你們的起義更是失敗,在最後的關頭你們居然主動放棄了鬥爭。”柘木劊毫不留情地批評了他們。


    “這個癮究竟是什麽?為什麽有如此大的力量,讓所有挑戰者都最終失敗?”小山淳問。


    “那是產自天狗血緣中的自卑,”柘木劊說出了答案,“對古老之血的恐懼、對身為怪物的事實的憎惡,而隻有當下這虛妄的繁榮,才能讓他們從那種噩夢中麻痹自我。讓他們忘記,自己曾是神明的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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