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子主動將自己置入了名為“阿修羅”的地獄幻境中,但不同於之前雛菊、射命丸文所看到的重視之一切皆喪於火海之地獄,地子所看到的,並非朋友們的死,而是一場蔓延天界的火。黑色的火焰在那些中式建築上激烈地炙烤著,桃樹枯萎、天池幹涸,而在這些虛妄的絕景前方,是她的家——比那名居府。


    她感覺到有什麽在呼喚著她,於是提著緋想之劍朝那裏前去。歸還了記憶後的緋想之劍不再有靈性,默不作聲。


    黑焰被阻擋在府邸的牆外,暫時未能侵入,但是可以看到紅磚色的圍牆已經搖搖欲墜。地子邁過摔落的牌匾,進了那座熟悉而陌生的大院。一個男人正靠在庭院的古木之下,似乎奄奄一息,一個藍發少女蹲在他的身旁,想用手去觸碰他的傷口,卻被他揮手擊開。


    “莫挨老子!”男人罵道。


    少女無言地轉過頭,與地子對視。那少女與之前緋想之劍展現的麵容完全一致,毫無疑問,那便是比那名居天子本尊。至少在這幻境之中,對方就是“比那名居天子”。


    “為什麽你才回來?”“天子”朝她質問道,“為什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


    地子的臉上顯出了懼色,她後退幾步,意識到了這是怎樣恐怖的幻境。


    “天子”接著問道:“是你害死了衣玖、害死了大家,你對所有人都見死不救,隻顧著自己逃。現在,你連自己的家人、自己的父親都不願意出手救嗎?”


    “我沒有你這個女兒!”男人罵道,既是對“天子”,也是對地子。


    “我沒有放棄任何人!”地子回應道,“我現在就在這裏。”


    “那麽,你為何還不肯認同我?神明將死去,你為何不繼承你該有的使命?”男人問道。


    “因為我不能對地上的一切視若無睹。”地子回答。


    “所以你放棄了天界嗎?比那名居地子?”“天子”問道。


    “我沒有放棄天界,可是就連你們都無法阻止‘神之死’,我又能做到什麽?”


    “繼承神的權柄,成為新的神。總比你在地上也什麽也做不到好!”


    “為什麽選擇我?”


    “因為你選擇了緋想之劍,緋想之劍也選擇了你。”男人答道。


    地子低下頭,看著靜默著的緋想之劍,它此時無法再給她答案。的確,一百多年前,是她自己擅自將緋想之劍帶下凡間,引發了諸如地震的一係列混亂。然而當她回到天界後,名居守大人並未收走緋想之劍,原因很簡單,那位大人在這位半吊子天人身上看到了某種特質,並暗自確定了自己的繼承人。而“妖怪之山紀行”,則是她通過神的選拔的最後試煉,即擁有神的視野,看透凡塵,看懂世道的運轉。


    不能直接幹涉、不能卷入其中,隻能引導、隻能觀測,這是身為神的品質。


    “比你優秀的人選有很多,我不明白名居守大人還有那些天神為何非要選擇你,”男人毫不留情地說著,“我們家是半吊子天人沒錯,而你就是我們家的恥辱。若不是你,我們一家本可以遠離競爭、遠離關注,安安穩穩地作為名居守大人的不起眼的屬下在天界生活下去,可是你就和為人時一樣,永遠不能安分!你把我們卷入到神明的視野裏,被針對,被嘲笑,最後災禍來臨時,我們第一個被拿來開刀!這一切就是你想要的?!”


    “你想著拯救地上的生靈,可是你就連你身邊那些人都保護不好,還想拯救蒼生?”“天子”緊接著質問道,“他們都死了,你也看見了。雛菊、椛、岸颯羽……還有衣玖,他們都死了!還有曾經的那些人,早苗、慧音、小鈴……還有射命丸文,你也救不了她。這就是身為‘地子’的你所見到的,明白了嗎?你誰也救不了。”


    隻聽得摧枯拉朽的聲音,黑焰腐蝕了牆壁,朝著三人圍了過來。將亡靈的細語隨著灼烤聲回響:


    “都是你的錯。”


    “你什麽也做不到。”


    “你什麽也沒做成。”


    “半吊子天人罷了。”


    是啊,她是個半吊子天人,即使是親身去參與、親手去拯救,也無法改變任何事……


    為什麽要選擇她呢?緋想之劍?


    沒有緋想之劍,她還剩什麽呢?


    她還有……


    地子漸漸深陷於黑暗的池沼,難以自拔。


    “……”


    忽然,一束火光在黑暗中亮起。


    那是她的劍。


    並非緋想之劍,而是妹紅代表命蓮寺贈予她的劍。為何要贈與她,妹紅沒有明說。她隻知道,這是一把可以斬殺妖魔邪祟的劍,隻要感應到那些無穢,它就會燃起不可熄滅的火,將一切淨化。


    地子在黑淵中漫步,朝著遠處的火光前行,她能看到一個身影立在劍前。


    “別忘了你的出發點。”那是個女人的聲音,那是早已“殞命”的家人,地子的家人、雛菊的家人。


    “奈娘……”地子邁開腿朝著火光跑去,但是那身影背過身,消失在黑暗中。隨後,又一個影子出現在火光旁。


    “你是天子啊,比那名居天子。”那是衣玖的聲音,但是她看不見對方的臉,未等她靠近,衣玖的身影也隱去了。


    “衣玖……”地子加快了速度,卻怎麽也無法靠近那裏。


    “請你救救天狗。”這是大峰前的聲音,但他的身影從未在火光旁浮現。


    “我想知道,這個世界的你們會選擇‘變化’還是‘不變’?”這是相當久遠的,某位已故之神的聲音。


    地子摔倒在地上,黑暗拉扯著她,不允許她繼續前進。


    “我……”地子向前匍匐,拖著沉重的身體,克服黑暗的吸力,向著那僅存的光明伸出手,“想知道……我究竟是誰?”


    “天子?還是地子?”


    “你既是地子,也是天子。”沒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


    “我是大地的孩子,我先是地子,然後才是天子。”


    “你名為地子,後來改名成天子,但你終究是地子。”


    “我不在乎我是誰。”


    “那不就對了?”無數雙手從黑暗中伸出,將她推向那微弱的光明。


    “拔劍吧。”緋想之劍說道,“將隻屬於你的另一把劍拔出。”


    地子將插於地麵的命蓮魔劍取出,朝著黑暗甩出了烈焰——


    黑暗被驅散,剛剛的景象再度浮現在她的眼前。一對父女在她的麵前。


    “你不是我的父親。”她說道,“你不過是幻象,將我心中最恐懼他的那一麵呈現在我眼前罷了,他不會說這種話。”話說完,名為“父親”的幻象破滅。


    地子隨後轉向“天子”:“你也不是我,你是他們理想中的‘我’,或者說,我所理想的‘我’。我既是比那名居地子,也是比那名居天子,但更重要的是,我要成為的人,由我自己決定!現在,還有人等著我!請你不要攔在我身前,不管未來如何,我都會全力以赴救每一個人!”地子又是一斬,幻境連同黑焰徹底破滅。


    兩股火焰從殘垣斷壁中噴湧而出,盤旋而上直衝雲霄。飯綱臥行“謔”了一聲,看著一個麵貌截然不同的人從那裏走出。


    “你是?地子?”


    天子一手提著緋想之劍,一手提著命蓮魔劍,兩把劍都燃著無穢的烈火,在天子的手中發光發燙。


    飯綱臥行再度釋放“阿修羅”,對方卻無動於衷,隻是緩緩朝著他走來。


    “你的幻術無效了,飯綱臥行。”


    “你是——”不等飯綱臥行問完,天子揮動兩把劍朝飯綱臥行飛刺過來!霎時,兩把劍都刺入了飯綱臥行體內。


    “我可不是妖魔,你的火焰傷不了我!”飯綱臥行冷笑道。


    “你與妖魔無異!你的弱點,緋想之劍會看到的。”緋想之劍的劍端放出了迷霧,隨後火焰將那迷霧驅散,將迷霧背後之物展現——


    天子看到了,名為飯綱臥行的男人的過去,他的弱點。


    ——————————————


    “前輩?”椛不敢置信地看著火焰之後的已經化作妖魔的白狼天狗,“你還活著?”


    名為“渡邊信”的妖魔甩刀灑血,將刃上那些幾乎是毒的火焰驅散,隻留下純淨的刀刃,隨後,向著二人報上了名號:


    “吾乃——武殊四天王之肆,‘牙’之渡邊信。”他將雙刀交錯,對著二人。


    “前輩就是前輩,怎麽——”椛剛要走上前,卻被羽攔住。


    “椛,不管他在下麵經曆了什麽,但是現在的他毫無疑問……已經變成妖魔了。”羽見識過相似的場麵,盡管她也很震驚,但還是克服了情緒,平靜下來,拔刀擺出了架勢。


    此時的渡邊信身上燃著黑色的不祥火焰,甲胄也扭曲得如同妖邪的爪牙,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眸毫無生機。


    “但是,前輩剛剛在說話啊?”


    “妖魔會殘留部分理智,雖然我也沒法理解他剛剛的自稱,但是葛城說的妖魔,隻能是他了。提高警惕!地子不知道在哪裏,我們得把他攔在這裏!”


    渡邊信冷笑一聲,忽地閃現到羽麵前,一刀落下。羽連出七刀,才勉強招架。盡管岸颯羽已經今非昔比,但是妖魔化的渡邊信給她的壓迫感,全然不亞於他們的初次對決。


    渡邊信亦瞬發七斬,劍氣將白峰塔的地麵和牆壁切出了七道裂縫。羽回避開,後撤接射擊,卻如強弩之末,被渡邊信彈開。


    “羽!”椛這才反應過來,回身朝渡邊信的背後斬去,羽也趁機舉刀斬下——“砰!”隻見渡邊信佇立原地,輕鬆地接下了兩邊的攻擊。


    隨後,雙手“七斬”。


    整個大廳被十四刀攪成一片碎屑,羽和椛一個被擊飛出大廳,一個被擊飛到寶座下。


    不等渡邊信追出,岸颯羽又如彈弓殺回,以自己的極限速度刺進了渡邊信的胸膛,也是在那個瞬間,岸颯羽看清了遍布他身上的恐怖傷痕,那已然不是常人能夠承受的傷。


    “你究竟……”不等岸颯羽問完,渡邊信雙刀咬來,羽不得不踹開他,隨後蓄力準備使出自己斬殺妖魔化千鳥的那一殺招。


    渡邊信不給她蓄力的機會,飛撲過來,殺得岸颯羽連連後退。渡邊信背後仿佛有一雙無形的翅膀,讓身為鴉天狗精銳的岸颯羽都難以甩掉他。


    “把他引到地子那裏。”羽本想這麽做,渡邊信卻突然超越她,反身一踢,將她踹回了白峰塔。羽的脊背被地麵的碎屑刮得鮮血直流,渡邊信又衝回來踩在她身上,舉刀準備刺下。


    “住手!”椛橫刀殺來,渡邊信後撤,椛的斬擊斬出了刀風,渡邊信架刀格擋。也是這時,椛看清了渡邊信手中那明顯不屬於他的異樣的妖刀。


    但椛無暇把注意力在那把妖刀上停留太久,渡邊信的反擊緊接而來。椛舉盾格擋,那把刀如切泥一般將那盾切開,朝著椛額頭砍去——


    “鳥之舞!”椛為羽爭取了足夠的時間蓄力,刹那間,羽就將渡邊信的身體連同他揮刀的手臂切成了碎片,隨後拉著椛躲開了妖刀的攻擊。


    “嗖!”妖刀砍出的刀風切穿了白峰塔的一側,徑直飛向遠方。


    羽抱著椛撤回到安全的地方,回身看著滿地的屍塊,鬆了一口氣:“對不住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渡邊信的屍骸所在之處再度燃起了黑焰。沒過多久,他的身體開始如木偶般重新站起。


    “吾乃……武殊四天王之肆!”再度站起來的渡邊信又一次宣告。


    “怎麽可能?!”羽的臉上浮現出驚愕。不是說了隻要切碎也可以殺死妖魔嗎?千鳥就是這樣解決的,為什麽——


    “小心!”身下的椛突然抱著她翻滾,躲開了從殿外像蛇一樣蔓延過來的紅色火線。


    那火線所經之處,迸發出純淨的火焰,將黑焰驅散。渡邊信也不得不跳開回避。


    “是地子嗎?”


    “不……”二人看著從殿外緩緩走進的另一個人,不,另一隻妖魔。


    渡邊信的注意力全然被那人吸引了去,無光的眼眸中忽然亮了起來。


    如果不仔細看,可能會以為那妖魔是射命丸文,實際上並非如此。那是同樣處在妖魔化邊緣,用自己的刀切腹以阻止黑焰侵蝕意識的半妖魔。


    “墨羽……”渡邊信喃喃道。


    墨羽拖著魔切丸,拖著異化的半個身子,朝著渡邊信一瘸一拐地走來,微笑道:“你果然……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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