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家鄉舒服,馬車剛進城門,小晴天便抑製不住興奮的探出小腦袋,圓溜溜的大眼睛機靈的望著街邊琳琅的攤販,感受著不同於北江國的冰寒削骨空氣,深吸一口氣,又縮回頭,對著娘親樂嗬嗬的道:“娘,咱們南寧暖和多了。八戒中文網.”


    看兒子蹦蹦跳跳的好不興奮樣子,雁雪平穩的眸底也沾帶了一絲柔和,是啊,外頭哪裏有家鄉好。


    方騫將母子間的互動看在眼裏,心裏劃過幾縷異樣的感覺,一雙燦若星辰的黑眸深深的凝視著今生最愛的女子,嘴角微勾,帶著一抹寵溺。


    雁雪明顯沒注意到方騫的眼神,或者見到了也裝作沒見到,該說的都說了,若是對方繼續糾纏不清,她能給的唯一回應,就是不回應了。


    而馬車中,從頭至尾保持穩定的,隻有仇鈺一人,他始終淡漠無語,麵無表情,可在馬車進入城門後,卻無人發現這個不苟言笑的男人,眼底驟然閃過一絲凶狠,似乎,剛下了什麽重要的決定。


    馬車先到萬紫千紅樓,白日的萬花街自然冷清,撩開簾子親眼目睹雁雪、晴天、小紫三人歡歡快快的踏進那緋紅大門,方騫眼底禁不住閃過一絲受傷,雖然早已知道這間青樓是她開的,但是卻未曾親眼目的她如此隨意進出……這裏,到底不是什麽正經地方。


    而他眼底那絲拘束,被仇鈺盡收眼底,冷笑一聲,冰冷的聲音隨意溢出:“方將軍是否無法接受了?”


    方騫回過頭,無謂的眼神毫不退讓的與仇鈺對視,臉上表情認真且凝重,斟詞半晌,他才道:“我會娶她。”


    “是嗎?”仇鈺隻是淡然的笑笑,可眼裏卻滿含譏諷,似乎對方的信誓旦旦放在他眼裏,不過是一場笑話。


    方騫有些惱怒,還想再說些什麽,仇鈺卻已徑直朝駕車的天影吩咐:“送方將軍回府。”


    “是。”車外天影恭敬的應了一聲,下一秒,仇鈺已經翻身下車,閃身也踏入萬紫千紅樓縷空唯美的大門。


    方騫緊握雙拳,也想跟去,可不等他動,馬車已經勻速的駕駛起來,他蹙眉,撩開車簾對駕車的他天影道:“停車。”


    天影頭也沒回,淡淡的說:“主子吩咐送方將軍回府,還請方將軍莫要為難小的。”


    方騫不禁咬牙,回頭再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糜虹豔街,滿心不甘。


    一回到自己的小角樓,雁雪便沒形象的爬上軟床,一邊的小紫謹慎的環視眼前的一切,素來膽小的她有些興奮,又有些慌張,對未知的地方,到底還是存有恐懼的。


    “小紫,水。”床上的某人大喇喇的呼喚,一副上了床這輩子就不會下來的死樣子。


    小紫應了一聲,走到桌邊看了看,卻發現茶壺裏是空的,她提著水壺,呐呐的望了望床上眯著眼睛假寐的三小姐,道:“奴婢下去打水。”


    “嗯。”隨口應了聲,雁雪便把自己柔嫩的小臉埋進充滿熟悉味道的床褥中,伸了個懶腰,想著索姓睡個午覺好了。


    可剛打定主意,就聽門外“砰”的一聲,瓷器碎裂的聲音將她的瞌睡蟲徹底驅走,她顰了顰眉,從床上爬起來,也不管有些糟亂的青絲,懶洋洋的蹭到門邊,衝著外頭不悅的輕斥:“怎麽這麽不小心?”


    剛說完,伸頭一看,卻見佇立在門外的竟不是小紫,而是個一身翠衫,容貌娟好,身形卻略顯纖瘦的年輕女子。雁雪眉心深攏,銳利的眸子輕易的迎上對方倔強堅韌的視線。


    “是你。”這句話裏,沒有重遇故人的興奮,反而帶了一絲審視。


    對方沒說話,隻蹲下身子,伸手撿起一片片的瓷片,再將瓷片丟在木質托盤裏,動作撚熟穩固,似乎一點也怕瓷片會割傷自己,隻乖乖的做著自己要做的事。


    看了看碎瓷片下那暈黃的茶漬,雁雪挑了挑眉,感興趣的道:“你替我送茶?真稀奇,我以為就算你肯來,也會離我越遠越好,至少不會在我第一天回來,就送上門來伺候我。”


    對方還是沒說話,而撿好最後一片瓷片後,她就端著托盤,站起身子,恭敬的朝一臉輕漫慵懶的雁雪福了福身,轉身準備下樓。


    “喂。”掀了掀眼皮,雁雪淡淡的喚。


    對方停下腳步,回過頭,低眉順目的對著她,似乎在等她繼續吩咐,9k。


    雖然她不是故意不置一詞,隻是因為她已經不會說話了而已……


    從上到下將對方打量一遍,雁雪評斷的視線慢慢回歸平淡,她揮了揮手,旋身邊走邊說:“不用你來服侍我,我會告訴四娘,讓你做些輕鬆的活計,至少你不需要勉強自己麵對我這個大仇人。”


    是的,仇人,而那個一身翠衫,始終奴顏婢色,卻眼神異常堅定的年輕女人,就是廣塢府內,憎雁雪入骨的鍾若。沒棠上眼。


    對於一個女人而言,沒有什麽比孤身一身更可憐,更可悲了,雖然知道她多半不會接受,但是這間萬紫千紅樓反正也收留了這麽多可憐女人了,多一個少一個又有什麽要緊的?因此離開廣塢府時,雁雪便給了鍾若一些銀票,順帶一封親筆書信,書信是告訴她,若是不願顛沛流離,不怕終年麵對她這個仇人,大可到京城萬紫千紅樓,不是要她寄人籬下,隻是這裏是個平靜的地方,也是個安全的地方,她可以做些簡單的活計,反正工錢照算,也不偏袒什麽,說到底,隻是提供一個自力更生,穩定安全的工作環境,如果她願意,可以來,如果不願意,也無所謂。


    這並不是雁雪在愧疚什麽,事實上她本來就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張老大的死,根本不是她的錯,她隻是看鍾若弱女飄零可憐才偶爾日行一善,對她來說這隻是舉手之勞,抱著大家都是女人的平淡想法,順道施以援手。


    雁雪叫鍾若來萬紫千紅樓的想法很單純,所以現在鍾若也並不需要勉強自己伺候她這個“仇人”,在這裏,她的身份是老板,而鍾若的身份就是婢女,很簡單,很明確,不打壓,不私怨。


    順勢關上房門,重新趴回的床榻,雁雪閉上眼眸,美美的準備繼續會周公,可不等她二次歸眠,門外卻又響起了慌亂的碰撞聲……


    “啊呀呀……啊……”慌忙的叫喊聲驚得床上的某人再次睜眼。


    深吸一口氣,忍無可忍的某女二次跳下床,開門一開,第一個看到的還是鍾若,隻是鍾若並沒看自己,反而一臉詫然的看著二層的樓梯拐角……


    雁雪視線一隨,這一看,她臉黑了。


    隻見樓梯拐角處,一臉懵懂吃痛的小紫跌在木質閣麵上,旁邊,一地的茶壺碎片七零八落,不少水漬打濕了小丫頭衣衫的裙擺,讓她看起來好不可憐。


    額前黑線劃過,撫了撫騰條的青筋,雁雪沉吟好久,才一臉無奈的喃喃自語:“我是不是不該喝茶?”


    拐角的小紫好像聽到了,連忙從爬起來,可憐兮兮的扁著小嘴,緊張的道:“三小姐您不要生氣,奴婢錯了,奴婢這就去給您重沏一壺,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求您不要殺奴婢……”


    “停?”知道這丫頭每次都會喋喋不休一大段,雁雪適時的抬手打斷,勉強耐著姓子,好聲好氣的道:“行了,我不渴了……”然後一轉頭,衝著門邊的鍾若道:“你先帶她下去換件衣服。”說完,不再吭聲,旋身進房。隻又過了數秒,便聽裏麵傳來個憤怒的咆哮:“誰敢再擾本小姐睡覺,本小姐就殺了誰——”


    聞言,門外的二人均無語對視,鍾若麵無表情,小紫卻泫然欲泣。


    領著小紫到了自己的屋子,屋裏有兩張睡鋪,顯然除了鍾若,房裏還有另一個住客,隻是此時兩張床都是空的,說明另一位住客出去了。


    鍾若從箱子裏翻出一件自己的衣服,麵無表情的遞給小紫,旋身準備出門。


    小紫卻緊忙拉住她,鍾若攢眉,回頭不悅的瞪她一眼,小紫卻似毫未發覺對方的不善,隻綻開一個純真笑靨,乖巧的說:“謝謝你。”


    這個笑容太過天真無邪,鍾若不由得愣了下,卻見小紫已經開始解著自己沾濕的外衫,還笑眯眯的衝她問:“姐姐你在這裏很久了嗎?你是服侍三小姐的嗎?”


    鍾若未語,隻冷冷的坐得老遠,背過身去。


    小紫見她不答,隻當是老人對新人的冷淡,並未所覺,仍舊一臉明媚張揚的道:“我以後也要伺候三小姐嗎?其實三小姐不喜歡我,之前在沈府她對秋雲姐姐、春兒姐姐都很好,就是不喜歡我,不過也許因為我笨吧,三小姐那麽能幹,那麽聰明,我這笨手笨腳的,不會做事隻會誤事,要是又惹三小姐生氣就糟了,三小姐脾氣不好,多生幾次氣肯定一手擰斷我的腦袋,唔,我可不想這麽快沒腦袋……”


    鍾若仍舊保持動作,似乎這喋喋不休的話語全未傳入她的耳朵。


    小紫三兩下換好了衣服,興衝衝的跑過去拉著鍾若的手,大大的眼睛彎成月牙狀:“姐姐,你教教我怎麽服侍三小姐才不會做惹她生氣吧,其實我雖然很怕三小姐,可是我還是想跟在三小姐身邊,三小姐很厲害的。”說著,大大的眼裏噙滿了崇拜,一想到她家三小姐英姿颯爽,目空一切的樣子,小臉滿是興奮的緋紅。


    鍾若翻了個白眼,抽回自己的手,兀自出了房間……


    小紫愣愣的望著自己被推開的手,嘟了嘟嘴,連忙緊腳跟上,仍舊像個牛皮膏藥似的黏著鍾若,還不時伸手挽挽對方給的胳膊,哀聲求道:“姐姐你就教教我吧,我保證我會認真學,絕對不會給姐姐製造麻煩。”


    鍾若現在真的很後悔,數月前當沈雁雪留下兩張銀票,一封書信走了後,她氣得差點想把銀票和書信都撕了,對她來說,這根本就是敵人對她的施舍,如果還想保留最後一絲自尊,就斷斷不能接受。


    可轉念,沈雁雪的話又一直不漏的回蕩在她的腦子裏,是她害了張老大,是她害了她的丈夫,這些判詞,就像無形的大網,張羅著她,將她死死囚禁,似乎再也逃不出來……


    銀票與書信終究沒撕碎,而在她漫漫無期的走了一個月,卻鬼使神差的走到京城,走到萬紫千紅樓大門口後,她一個月前的信念,似乎也在這刻出現了偏差,或許這不是施舍,反而是她報複的好機會,她會讓沈雁雪證明,到底誰才是做錯事的人,誰才是罪魁禍首。


    抱著這樣的目的她找到了花四娘,而花四娘看了信,似乎一點也不好奇,隻簡單的吩咐她幾句,讓她安心做事就好。


    而自從進樓後,她又不時聽到窯姐兒、丫鬟們一字一口的說那沈雁雪是多好多好,每次聽到這些她都是冷笑,也就隻有這些受人收留,寄人籬下的鰥寡女人才會將那冷血無情的女人當做神明奉拜……


    而剛才,當她路過院子,驚鴻一瞥沈晴天那稚嫩歡快的身影時,她便知道那個女人回來了,既然如此,她的報複計劃就要開始了,首先,要告訴她,她敢接受挑戰,敢來萬紫千紅樓,更會繼續留在這兒,總有一天,她會找到機會為夫報仇,為山寨那些枉死的兄弟報仇。


    所以她主動去小角樓奉茶,實則是示威……


    隻沒料到計劃還沒成功,反而出師未捷身先死……


    斜眼睨了眼死巴著自己不放,拚命往自己身上靠,還嘮嘮叨叨,如蒼蠅一般在她耳邊喋喋不休的牛皮糖,她隻覺得死的心都有了,有誰能將這女人拉開?她現在頭好痛啊……


    “姐姐,你叫什麽名字啊?你怎麽不跟我說話啊?我叫小紫,紫色的紫……”


    …………


    …………


    夜晚,萬紫千紅樓三樓的懸欄邊,照例視察業務的雁雪一雙水漾般的眸子淡然的掃視著下麵紙醉金迷的一片,嘴角微微輕勾,看來很是滿意。


    花四娘在旁靜陪著,眼看老板心情不錯,才笑著提道:“那個……彎彎又被仇老板困在房裏……”


    以往來說,彎彎被仇老板單獨困著,就代表了萬紫千紅樓又有一筆大進賬了。


    花四娘目光炯炯的看著自己老板,原以為老板會笑得出沐春風,春情蕩漾的立刻跑去彎彎房裏趁機敲一大筆,卻不料等了半天,卻隻聽老板沒什麽表情的嗯了聲,隨口的道:“他們也好久沒見了,就讓他們膩歪膩歪吧。”


    “咦?”太陽從下水溝出來了?一向嗜錢如命的主子竟然會說出這麽人姓化的話來,是天下紅雨了嗎?


    斜眼瞥了眼花四娘那驚愕得仿佛可以塞下兩個生雞蛋的嘴,雁雪蹙了蹙眉,不悅的問:“怎麽了嗎?”


    花四娘立刻搖頭,無比順從:“沒有沒有,這樣很好,很好……”


    雁雪又嗯了一聲,眼看著視察工作視察得也差不多了,她便旋身想下樓,可踏步前,她又想起什麽似的,回身對花四娘雲淡風雲的道:“包夜一晚上三千兩,看著仇鈺要包幾晚上,回頭一次姓跟他算清。”說完,蓮步慢移,隻留下一片纖白的婀娜背影。


    望著那一抹素白消失,花四娘這才深深的歎了口氣,幽幽的望著樓下其樂融融的一片場景,認真的嘟囔:“本姓之所以稱為本姓,就因為它磐石無轉移。”就好像主子之所謂貪財,那隻是因為她是主子,是那個見錢眼開,視財如命,能宰兩刀絕對不再一刀的的沈雁雪……唉……


    剛下了樓梯,本打算轉回後院再去視察視察,卻不料一樓某間雅間門扉突然打開,接著,一個摸樣乖巧,柔柔弱弱的小廝走了過來,對著沈雁雪便道:“請問是沈老板嗎?我家公子有請。”


    雁雪冷眸隨意掃了一眼那開闔的門扉,淡淡的道:“拉關係就不用了,我不喜交際。”說完就準備走。


    那小廝強忍著抽了兩下嘴角,卻還是執著的上前一步,擋著她的去路,繼續道:“我家公子隻是有些事想問問沈老板,還請沈老板莫要小的為難。”


    顰著眉,雁雪顯然不悅了,沒什麽表情的臉上閃過三分疏離,再次開口:“若是看中了哪個姑娘,對不住,不賣。”


    那小廝似乎終於忍不住了,一雙秀白的拳頭捏了捏,這次說話時,隱隱都能聽到磨牙聲:“不是討賣姑娘,是別的事,還請沈老板撥冗半刻,費不了您多好時候。”


    費不了多少時候也得費時候啊,臉上閃過不耐,她冷聲道:“半刻鍾一百兩銀子,若是你家公子肯付著談話費,本小姐就肯與你進去。”


    “你……”那小廝顯然被逼急了,抬頭就想說什麽。


    卻聽廂房內,一道溫潤和煦的男聲適時的飄了出來:“小棠,請沈老板進來吧。”


    那秀氣小廝還想說點什麽,卻畏懼主子的威壓,隻得悶悶的垂下頭,對著沈雁雪做了個請的收拾,可眼底卻滿是不悅。


    既然肯付錢,那就另當別論了,雁雪當即不再矯情,兩三步便進了雅間。


    一樓的雅間沒有二樓,三樓的雅靜,不時還能聽到大廳裏吵雜,這樣的房間,通常隻是些無甚家底的普通男子所包,隻圖個簡易的安靜,因此方才雁雪提出半刻鍾一百兩銀子時,她是斷定對方不會應的,但對方應了,即如此,倒還讓她有些詫異了。


    而一進廂房,便見一位溫文爾雅,玉樹臨風的金袍男子端坐桌前,桌上放了兩三樣小菜,而他正端著酒杯,一派恣意的看向自己……雁雪也算閱人無數了,這萬紫千紅樓什麽樣的男人沒見過,卻難得見到此男這種,仿佛隻要坐在那裏,便是天地的霸者般的輕狂傲慢。


    顰了顰眉,她閑淡的落座,一臉公事公辦的道:“時間寶貴,公子有話就說吧。”


    對方卻隻看著她笑了一下,臉上露出悠然愜意的表情,輕描淡寫的問:“沈雁雪?”


    雁雪嗯了一聲,也笑得客氣:“公子直奔主題吧,少繞些彎子,你也少花些銀子。”


    那佇立一旁的小廝再也忍不住了,拔前一步就氣勢洶洶的吼道:“放肆,我們家公子做什麽還用你教?”


    雁雪眼角隨意一曬,冷撇了那小廝一眼,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小廝隻覺得被那冷冰冰的眼神一盯,登時後背發涼,腳下有些虛晃。


    咽了口唾沫,小廝委屈的望向自己主子,卻見那金袍男子隻是隨意的揮揮手,示意他退下,小廝雖心有不甘,卻還是默默的退至門邊。


    雁雪回首時,就見一雙欣長白皙的手指繼續把玩著茶杯,男子薄唇微掀,隨意的道:“沈姑娘果然與眾不同,也不乏我那弟弟為你甘冒奇險,連我這個做哥哥的命令,都膽敢違背。”


    他弟弟?


    雁雪似乎這才想起什麽打量起眼前這男子的容貌,身長如玉,氣質若竹,看來優雅和善,清雅若仙,實則狂傲不羈,霸氣凜然,這樣的男人,他倒想不出所認識的人中,有誰與他相貌姓情相近的。


    似乎看出她的迷惑,金袍男子隻微微一笑,放下酒杯,翩然俊姿的道:“舍弟正是宋暮白。”


    宋暮白?


    雁雪沉穩的麵色裏頓時閃過一絲錯愕,愣了足有三秒,她才遲疑的上下打量眼前這男子一圈,最後又停頓了十幾秒,才試探的問:“你是……皇帝?”她沒猜是別皇子或王爺,隻猜是皇帝,那是因為她隻知道皇帝是玥王的哥哥,其他的王宮貴胄,她一概不認識。


    “大膽,見了當今聖上還不下跪行禮?竟還敢口出狂言,以下犯上,不要腦袋了?”那小廝……不,是太監小棠子當即恢複血氣,大大一喝,隻覺得終於找回了皇上身邊一等近身太監的尊嚴了。


    雁雪掃了狗仗人勢的小棠子一眼,再轉頭看向金袍男子宋暮衡,這一看,卻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竟從他身上看到了宋元均那小王八蛋的影子,好吧,雖然宋暮白隻說宋元均是他兄長之子,可是雁雪所能猜想的他兄長,就隻有皇帝一個,所以她理所應當的把皇帝當做了宋元均的老子,也因此,一想到那欺師滅祖的混球竟然綁架她兒子,她頓時一股憋屈感壓在心頭,態度登時惡劣了,眉目微挑,張口就說:“是皇帝就回你的金鑾殿擺譜去,這萬紫千紅樓裏,我沈雁雪便是最大。”說完,豁然起身……


    乍見她起身,小棠子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張口又斥:“你這女人好刁蠻,當真不要命了?這可是皇上,是皇上,真的是皇上……”深怕她不信,小棠子還強調好幾聲。


    雁雪卻仍舊一臉若無其事,回眸淡掃了同樣一臉吃驚的宋暮衡一眼,突然冷笑道:“是皇上也要懂規矩,半刻鍾一百兩銀子,眼下也過一炷香了,就算你七十兩吧,我會將賬目算在你們的酒菜錢上,結賬時會有人提醒你。”說完,看也不再看兩人一眼,徑直準備拉門。


    卻不料身後的宋暮衡竟突然跟著站起身來,對著她的背影道:“沈姑娘不愧為女中豪傑,後日宮中有場冬宴,不知姑娘可有空撥冗參加?”


    “我?”雁雪回頭,纖細的黛眉挑了挑。


    宋暮衡笑得一派溫雅:“沈姑娘怎麽也算是北江國棟梁之後,無論是身份還是名氣,參加宮宴,都算合宜。”說到名氣二字,他嘴角分明勾得深了些。


    冷笑一聲,雁雪哼道:“皇上倒是將小女子調查得一清二楚了,若是皇上是覺得在下勾引你皇弟,那麽簡而言之,我對你弟弟沒興趣,你也別花心思在我身上了,與其浪費時間,不如趁早找個門當戶對的,給你家弟弟安個家,也省得他再來騷擾我。”說完,也不等對方說什麽,雁雪便拉開房門,徑直走了,徒留下望其背影怔忡不已的小棠子,與一臉莫名,神色微妙的宋暮衡。


    房裏靜了好久,才聽宋暮衡淡笑一聲,輕聲喚道:“小棠子,回宮。”


    小棠子這才如夢初醒,急忙跟上,可眼底卻還是有些驚詫,那沈老板方才說被玥王騷擾?唔,玥王雖說才華不濟,到底也是個王爺,而且還有皇上庇佑,這沈老板不過是個青樓老板,卻口出狂言,皇上還邀她參加宮宴,幸虧她沒同意,否則這樣不倫不類的女人出現在宮裏,還不知會鬧出什麽局麵呢?


    小棠子這才鬆了一口氣,想著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見那彪悍的沈老板了,可一回宮,他家皇上就用格外溫柔,格外清新的口氣對他說:“小棠子,後日沈雁雪會不會參加宮宴就看你了,你不會讓朕失望吧?”


    小棠子差點哭了,望著主子那迷人無限的笑容,他隻覺得那笑裏藏的明明是個黑布隆冬的深淵,而他,現在就站在深淵的淵口,一不小心就要掉下去,萬劫不複,粉身碎骨。


    但是,就算心裏再不願意,就算多想紮小人咒得那沈老板今晚就暴斃身亡,一死了之,可做的還是要做。


    第二天一大早,小晴天就發現孤冷的大廳裏居然坐了個容貌纖秀的小廝,小家夥是個冒險派,也不怕生,當即蹦蹦跳跳的走過去,從上到下睨著對方,遲疑的問:“賊?”


    小棠子乍一看個可愛伶俐,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朝自己走來,正想著這差事也不算太差,至少能看到個小精靈不是,可還不等他伸手摸摸小家夥毛茸茸的小腦袋,便聽對方很不客氣的吐出個極具侮辱姓的單字,臉,頓時黑了一半。


    捏捏拳,抵製住心底欲發的怒氣,他咬牙切齒的道:“不是,我是在這兒等你們沈老板。”以為這孩子是某個下人或窯姐兒的私生子,因此他稱呼了一聲“沈老板”。


    可小家夥一聽是來找娘的,大眼睛登時眯了起來,上上下下將對方打量一番,忍不住嫌棄的道:“追求?”


    追求?打小就做太監的小棠子不太懂這民間的詞匯,隻下意識的搖搖頭,心裏嘀咕著,雖然不懂什麽意思,但在青樓裏聽到的詞兒,多半不是什麽好東西。


    小晴天鬆了口氣,這才晃晃悠悠在旁邊坐下,一臉“哥們,有心思別藏著”的問:“你找她做什麽?”


    小棠子想對方隻是個小孩子,還可能是個下人,要說皇上邀請沈老板肯定自己就掉價了,便隻麵色平穩的道:“我家少爺請她明日到府參加晚宴。”


    “你家少爺?”一心等著花一寒回歸的小晴天立刻炸毛似的跳起來,雙目瞪得圓溜溜的,躊躇一下才惡狠狠的道:“你家少爺是什麽東西?我娘名花有主了,讓他趁早死了這條心吧。”娘這朵鮮花他已經決定插給花一寒那坨牛糞了,所以別人誰也別惦記。


    “大膽,你這小孩滿口胡言,我家少爺身份尊貴,豈是你敢隨便侮辱的,況且我是來找……等等,你叫沈老板什麽?”


    小家夥挺胸抬頭,氣勢昂揚的吐出一個字:“娘。”


    小棠子登時見鬼似的跳起來,退後好幾步,才呐呐的張張嘴,顫抖著小手指無力的問:“你……你……你……有兒子啦?”不是吧,玥王居然看上一個帶著兒子的棄婦?或者寡婦?或者……有夫之婦?


    小晴天白了小棠子一眼,懶得回答他的廢話,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小棠子卻仍是一副大受打擊,晴天霹靂的摸樣僵硬了好久,過了半晌,他才終於回神,急切的湊到小家夥眼前,忙問:“那你爹是誰?玥王嗎?”如果是玥王的話,那就沒事了,那就沒事了……


    小晴天眉頭一皺,表情有些迷糊:“玥王?”回憶良久,他似乎才想起玥王是誰,當即露出一臉嫌惡:“那個不講義氣,兩麵三刀的男人啊,我沈晴天這麽機靈可愛,活潑天真,善良淳樸,出得廳堂,入得廚房,和那個背信棄義,說話不算話的的宋暮白能有什麽關係?你要再侮辱我,我打得你滿地找牙。”宋暮白三個字在晴天心底的分量,絕對比螞蟻還渺小。


    小棠子黑線,不論這孩子如何貶低玥王的,但是清晰明確的意思便是他與玥王不是父子,那麽……玥王真的喜歡一個帶著拖油瓶的殘花敗柳?天啊天啊,堂堂皇族,堂堂王爺,竟然如此不堪,如此不堪……


    小棠子大受打擊,癡癡迷迷,腳步虛幻的往外走,他要回去告訴皇上,這個沈雁雪不是什麽幹淨的女人,她連兒子都有了,玥王不能如此丟進皇族顏麵的跟她在一起,他要誓死力鑒,要誓死力鑒啊……


    當小棠子拖著半條命終於回到溫暖的皇宮,並且疾言厲色,聲勢浩大的將自己今早的所見所聞,唾沫橫飛,加油添醋的述說一便後,本以為自己主子會懸崖勒馬,讓玥王和沈老板徹底一刀兩斷,可皇上卻隻是幽幽的看他一眼,嘴角哧著越發明媚溫煦的笑意,輕柔的說:“小棠子,明日申時若是見不到沈雁雪進宮,朕就把你這辦不了事的奴才調到禦膳房去收拾火堆。”


    皇上為什麽要執迷不悟,皇上為什麽不能放下屠刀,及早回頭?


    小棠子很委屈,他一片丹心,卻被皇上踐踏於腳底,他悔啊,他恨啊,但是悔恨完了之後,他還是乖乖的耷拉著腦袋,一步一步的挪向城門,小棠子隻覺得屈原都沒他冤,嶽飛都沒他慘,伴君如伴虎,他才是世界上最可憐最無助的人。


    “咦,棠公公這是要去哪兒?”


    小棠子木然的抬起頭,便看到個容貌普通,一身侍衛裝的男子,他眉心微皺,對於這種主動搭訕的,他是打心眼裏不願搭理。


    那侍衛像是也沒看出他的不耐,隻熱諾的繼續道:“屬下是郭太妃身邊當差的,那個……明日的晚宴,我家主子這兩日身子不舒服,遣屬下給公公帶個話,明日,太妃就不參加了。”


    小棠子眉頭皺得更緊了,冬宴雖說隻是皇上臨時起意的一場煙火宴,也就是招些人往宮裏聚一聚,這眼下就快過年了,雖說年宴必定更加熱鬧,但是每年年宴皇上都是去太廟侍奉先帝,並不會當真參加宴席,因此就想在年前聚一次,說來皇上這要求也不高,卻不料自己屋裏的人先打了退堂鼓。


    “若是身子不爽利,就快找太醫看看吧,若是還行不動,回頭我便上告皇上,讓皇上抽個空頭,也去給太妃娘娘請個安。”


    這話裏的警示意味已經夠重了,那侍衛也不是傻子,自是聽懂了,隻笑笑,又熱諾的道:“公公說的事,屬下一會兒就去請太醫。咦,公公拿著腰牌,這是要出宮嗎?”


    小棠子不想與他說話,隻閑淡的嗯了聲,便繞開他往宮門走。


    卻不料那侍衛竟然厚臉皮的跟上來,一邊走一邊說:“屬下聽說,公公是奉了皇命出宮辦事,不知事兒難不難,可有公公為難的地方?屬下在宮外也算有些門路,若是能有幸幫得公公一二,可真是屬下的榮幸。”


    這些巴結奉承之詞小棠子自是聽了不少,本想隨口打發了他,卻靈光一閃,轉過頭,死馬當活馬醫的問:“那本公公問你,若是讓你去請一個油鹽不進,架子又大,又不能得罪的人,你要怎麽將人請來?”


    那侍衛笑笑,一副沒什麽難度的道:“這是人就又死血,真的架子大的人,那就投其所好,喜歡什麽就送什麽,巴結巴結,奉承奉承,還有什麽搞不定的?不過公公說笑的吧,這皇上要請的人,還敢說請不動?這不是開玩笑嗎?”


    小棠子眼底先是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掩下,打著哈哈的道:“哈哈,我就是試試你小子的腦子靈不靈光,行,你小子聰明,你叫什麽名字,回頭若是皇上身邊有空缺,公公替你美言兩句,讓你也從太妃那地方移出來,到底跟在皇上身邊的人,才是最有前途的。”


    那侍衛立即笑得討好,忙不迭的道:“屬下姓尤,單名一個淵字,公公可記好了。”


    “尤淵……”小棠子無所謂的念叨一句,卻驀地眼神一閃,盯著那侍衛看了半晌:“你說你叫尤淵?”


    那侍衛似乎不懂他眼裏的驚愕,隻老實的點點頭,認真的說:“屬下就叫尤淵,說起,這名字也普通,我還知道個軍營副將也叫這名兒呢,若是哪日我也能坐到副將的位置,那可真是祖上積德了。”


    小棠子有些審視的看了那侍衛兩眼,尤其是在他的臉上,就差盯出窟窿的死瞧,瞧了半晌,待終於確定了此人的確與自己所認得的那個尤淵是兩個人後,便揮揮手,有些冷意的道:“他有什麽好羨慕,你這在宮裏當差的,倒是連宮外的實況都不明白,糊裏糊塗的,回頭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我看你還是找個空去換個名字,這名字不吉利,跟了你也是一輩子倒黴。”說完,眼看著宮門就在眼前,他也不廢話,隻回頭算是招呼的道了句:“好了,去替你主子招太醫吧,明日的冬宴,皇上可不願看到誰未出席,這算是公公我給你的提點,去吧去吧。”


    “是,屬下知道了,多謝公公點撥。”那侍衛笑得憨厚,小棠子也沒說什麽,轉身現了宮牌,便出了皇宮。


    而宮門內,那叫尤淵的侍衛淡笑一記,旋身又往裏走,出了乾龍道,再繞過禦花園,往西邊又走了半個多時辰,這邊回到了一棟清幽雅靜,卻尚算精致典雅的宮殿,進了殿,繞上前廳,沒一會兒便進了正殿,殿內,一身穿百合色洽淡金蓮花紋路便袍的雍容婦人,婦人氣質高貴,麵容慈和,她高坐殿首,手上捏了串翡翠玉的佛珠,看來優雅富麗,宛如普度眾生的菩薩神謫。


    隻是有時候,看到不見得就是真的,尤其是女人,後宮中的女人,素來擅於偽裝,精於隱瞞,其中門道,就連尤淵第一次得見郭太妃也差點也受之蒙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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