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在他眼前揮手:“你想什麽呢,怎麽這麽入迷。”


    宋文華回過神來,不自在的僵硬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不由得有點結巴:“沒.沒什麽,你忙完了?”


    林舒點點頭。她的任務就是做點心出來,偶爾幫著賣。但是今天也不是周末,客流量不大,店裏的三個人完全都忙得過來,林舒也就不在這兒繼續幫忙,她和楊青告了別,拉著宋文華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是宋文華騎車。林舒坐在後座上,明顯的感覺到了宋文華的情緒不太對。雖然宋文華平時也非常的寡言少語,不怎麽說話,但是沒有一次像今天一樣,沉靜的有些古怪。


    “你到底怎麽了嘛,今天這麽反常?”林舒開口問。


    宋文華沉默不語。多大的男人了因為一個毛頭小子吃醋?這種事兒,就是打死他他也說不出口,所以隻能保持沉默。


    他一直不說話,坐在後麵的林舒卻是有點生氣了,等到了車流沒那麽大的地方,她從後座跳下車。


    她下來了,宋文華也跟著停下。


    “你幹什麽不說話呀,你要是不願意送我過來早上的時候就說啊,沒事不高興什麽嘛!”林舒有點生氣。她思來想去,宋文華如果情緒不高,唯一的原因就是早上她撒嬌讓他跟過來幫忙,他一上午坐的無聊了。但是她也沒強迫他嘛。


    “沒不高興。”宋文華回答,頓了一下,他的情緒變化太明顯,這麽說他自己都不相信,補充道,“不是因為你。”


    “那是因為什麽,你說起清楚。”林舒有點委屈,這些天她都忙死了,要做點心還要照顧他,她還沒不高興呢。


    說著,林舒就覺得自己的眼睛慢慢濕潤起來了。這段時間被宋文華暗地裏縱容的在感情的事情上她越來越嬌氣了。


    宋文華見她要哭,歎了口氣,小聲問她:“你是不是認識一個穿西裝的男的?”


    啊?啥?


    林舒正醞釀要哭的情緒呢,被宋文華這麽一打斷,有點懵。想了老半天,才在自己記憶的最深處拎出來一個身影,就是她頭一回過來楊青這兒遇到的那個西裝男。那個西裝男看了她好久,弄的她可不舒服了。


    “我有點印象,怎麽了?”林舒回答。


    “沒什麽,你以後離他遠點。”宋文華不自在的摸摸鼻子。


    這醋缸,酸味兒都快溢出來了。


    林舒本來有點小委屈,有點小小的不高興,但是現在直接被宋文華逗笑了。


    “怎麽了?你吃醋了?”她頭一次在宋文華的臉上看到那種委屈巴巴但是又不敢說的表情。平時這男的大多數時候都是沒啥表情的。


    宋文華不回答她,推著車,腳步不自覺的變快了一些。林舒站在原地偷偷的笑了兩下


    林舒小跑著跟上去:“你等等我啊!”


    宋文華停下來,無奈的笑了笑,讓林舒趕緊上車。已經將近傍晚,再不回家天就黑了。


    林舒坐在後座上,突然想起來頭一回坐在他的車座後麵的時候,根本就不敢碰他,即使是路上顛簸,也隻是抓住他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因為她害怕。


    現在,林舒大大方方的用嫩藕一樣的手臂抱上了宋文華的腰。他的腰身勁瘦,即使是隔著厚厚的衣服也能感受的出來。迎麵刮來了幹燥卻又寒冷的風,林舒把頭躲在宋文華的後麵,一點都沒有被吹到。


    ——


    葛春草夫婦倆走的利索,他們占的那兩間房子就被分給林舒和杜鵑家了。其實說是分給那兩家的,但是房間又不連在一起,說到底,還是給大妮兒二妮兒準備的。


    宋文華的病好了的時候,大妮兒也從醫院出院了。


    林舒和杜鵑自己分的,林舒照顧大妮兒,杜鵑照顧二妮兒,因為杜鵑家有兩個孩子,所以張招娣和另一個嫂子也偶爾會來幫幫忙。


    大妮兒出院的當天,林舒特地去大食堂請了一天的假去接她。


    因為病了一場,大妮兒原本就竹竿兒似的身條兒變得更加的細瘦。醫院用的鍋碗瓢盆都是杜鵑這幾天添置的。按照杜鵑的話說,七塊錢不少了,就可勁兒的往孩子身上用,沒必要給那混蛋的兩口子省著。更何況他給大妮兒交的住院費還沒有花完呢。


    林舒收拾完來牽大妮兒的手,她抿抿嘴唇,安靜的跟在林舒的後麵。


    病了這一場,本來就沉靜的厲害的小姑娘變得更加的安靜了。


    回了大院兒,杜鵑領著二妮兒在門口等著他們,進了門,杜鵑摸了摸大妮兒的身上,不涼,穿的挺暖的,倒是放下了心。


    二妮兒很久都沒看到姐姐了,特別高興的撲到了她的懷裏。大妮兒住院的那些日子杜鵑沒敢帶二妮兒去醫院亂晃悠,怕一不小心給孩子過了病氣,算起來,二妮兒已經有一個月沒看見姐姐了,自然是想的厲害。


    第43章


    屋子裏燒著爐子, 算不上冷,兩個孩子脫掉身上的棉襖就去了角落說話。


    事實上是,二妮兒不停的說話, 說到激動的地方還掉了幾滴眼淚, 而大妮兒就在那兒嗯嗯的點頭,不時安慰, 不怎麽答應。


    不知怎的, 林舒竟然在大妮兒的身上看到了一點兒死氣。


    林舒搖了搖腦袋,大妮兒才多大,怎麽可能帶著這種氣息呢,她也真是魔怔了。


    杜鵑要帶著聞書聞亮回趟娘家,她娘家就在縣城裏麵, 正好今天有空, 兩個老人家也都怪想孩子的。所以杜鵑把二妮兒送到這邊兒讓林舒幫著看一晚上。也是想讓姐兒倆多待會兒,說說話。林舒答應了, 杜鵑走的很快。


    因為大妮兒來了她們家, 晚上就相當於第一頓團圓飯,林舒做飯的時候很費心思。


    她買了一條清江魚,這個刺少, 適合這麽大的孩子吃。大妮兒剛從醫院出來, 當然不能吃太油膩的,身體虛弱的人也不能吃大補的東西, 容易虛不受補。因此林舒選擇了最簡單的清蒸做法。


    加入蔥薑蒜料酒把魚蒸熟,澆上料汁,撒上切的細細的蔥絲,茲啦一聲,熱油潑上去, 聽著就很治愈。


    她還另外炒了白灼菜心,還有一個白菜豆腐。五個人,三個孩子吃,雖然隻有三個菜,但絕對夠了。


    林舒剛把菜燒熟,大妮兒就適時的出現在了廚房門口:“林姨,我把這個端進去吧。”


    說著就要端起那盤白菜豆腐。那道菜剛燒熟,林舒自己都不敢端,因為盤子太熱了,她連忙攔住大妮兒:“沒事兒,我忙得過來,你去接著和二妮兒聊天吧。”


    大妮兒不依,執著的要幫林舒做事。林舒無奈,從櫥櫃裏麵拿出五人份的碗筷,讓大妮兒幫忙端進去。她自己也跟著端菜進去了。


    林舒的手藝自然是極好的,魚的味道清淡,帶有一點清甜,卻一點兒都不腥氣。不大的房間裏麵氤氳這食物的香氣。白灼菜心和白菜豆腐都特別的好吃,起碼宋遠是吃了兩碗米飯還要再加。二妮兒也吃的挺開心,自己夾自己喜歡的東西。


    大妮兒則是小心翼翼的,隻單單扒拉碗裏的白飯吃,吃菜也僅僅是把林舒和宋遠夾給她的吃完了,自己的筷子一直都不往盤子裏麵伸。隻吃光了碗裏的半碗米飯,二妮兒就停了筷子,說自己吃飽了。


    “大妮兒啊,多吃點,是不是菜不合口味了?”林舒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小姑娘吃貓食兒呢,都這麽瘦了,根本就沒必要再瘦了,不吃飯怎麽長身體啊,還這麽小。


    “沒有,林姨做的很好吃,我就是.吃飽了”大妮兒回答,看到林舒不讚同的目光又補充了一句,“我真的吃飽了。”


    孩子都這麽說了,林舒能怎麽樣呢,她讓大妮兒再吃點菜,默默的歎了口氣。


    大妮兒一直等到所有人吃完了,宋文華開始收拾碗筷的時候,才站起身來,跟著一起幫忙。


    林舒大多是時候都是隻做飯,懶得收拾桌子的,這項任務不可避免的落到了宋文華的肩上。大妮兒手腳看起來比宋文華還要麻利,邊收拾邊說:“宋叔叔您別管了,我來收拾就行。”


    大院裏麵的廚房都是隊裏統一建造的,在那兒洗盤子大妮兒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


    宋文華:“我來就行,你剛出院,多歇歇。”宋文華在外人麵前一向寡言,他和大妮兒相處時間也不算多,自然也是表情淡了一些。


    大妮兒以為他不高興了,聽話的放下手裏的碗。


    她們回來的晚,吃完飯,外麵的天色已經黑的厲害了。


    大妮兒領著二妮兒的手,站在林舒麵前:“林姨,我們能早點回去睡覺嗎?”


    林舒點頭,猜到兩個孩子可能是想要說什麽悄悄話,把她們帶到了原先李團長和葛春草住著的兩間房。


    這房子裏麵的東西,葛春草走的時候可算是帶的一幹二淨。就連來的時候部隊裏麵給配的那零七八碎兒的小物件兒也沒想著留下。林舒和杜鵑跑前跑後添置了很久才把這房子收拾出來能住人。


    主要是因為葛春草實在不是個幹淨的性子。房間裏麵到處都是泥點子,林舒在角落裏麵還發現了耗子洞,嚇得沒法兒,正巧趕上宋文華生病,還是杜鵑叫了聞南方過來堵了洞。她們都不太會這功夫。


    本來皺皺巴巴的炕上鋪上了粉色的床單,林舒和杜鵑從自己家各自拿了一床被子過來,給兩個小女孩兒蓋。林舒把兩個孩子帶過來之後,把炕都燒熱了,才放心的離開。


    見人都走了,大妮兒幫二妮兒換下衣服,把二妮兒塞到被子裏麵。


    “姐,我還不困,我能跟你說說話嗎?”雖然現在天已經黑透了,但是按時間來計算的話也不過五點多鍾,二妮兒從來沒有睡這麽早過,還不太困。


    大妮兒搖頭:“早點睡,我們好早點起。現在我們是在別人家了,不能賴床。”


    二妮兒撇撇嘴,想著無論是在奶奶那邊還是在媽媽這邊,都算自己家,她也沒能賴過床啊。反而睡的最好的幾天都是跟著杜鵑阿姨住著的幾天,阿姨怕她害怕,天天晚上帶著她睡呢。


    但是二妮兒從小跟姐姐長大,打小兒就聽大妮兒的話。姐姐說讓睡覺,她也就閉著眼睛乖乖躺著,不一會兒,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大妮兒見二妮兒睡著了,把自己裹到了自己的被子裏麵,淚流滿麵。


    當時那群叔叔把她送到醫務室的時候,她雖然被凍的直哆嗦,甚至臉色都有些難看,但是她的意識是清醒的。病房內隔音並不好,醫生阿姨和她爸爸說的那些話她都聽的八九不離十。


    醫生阿姨說她可能不能生孩子。不能生孩子代表什麽呢?大妮兒已經十多歲了,她清晰的記得,在奶奶家的時候,隔壁那個說話溫溫柔柔長的也好看的嫂子,就是因為生不出孩子,天天被婆婆教訓,最後和丈夫離了婚,自己跳了河。


    她記得特別清楚。因為是她發現河裏麵飄著一個人的。


    大妮兒害怕,她怕自己的結局也是這樣,也怕未來要麵對的生活。現在,她們倆雖然留了下來,但是大妮兒清晰的知道,她們倆現在的樣子,和孤兒也沒有什麽兩樣了。她和妹妹已經被當成累贅的從鄉下丟到了媽媽這裏,又從媽媽家被丟出來了。大妮兒害怕這種感覺,所以拚命的展示自己的功用,怕被林舒也嫌棄。


    她這點害怕一直小心翼翼的藏著,沒敢在醫院的護士麵前流淚,沒敢在林舒麵前流淚,沒敢在杜鵑麵前流淚。但是現在,漆黑的房間,已經睡著了的二妮兒,還有靜謐的環境,將她的害怕放大。她放肆的在被子裏麵哭,緊咬著牙不發出聲音,怕吵醒了二妮兒。被子都在隱隱的顫抖。


    —-


    冬天大家睡的都不算晚,林舒給宋遠洗幹淨臉之後,還是不放心大妮兒和二妮兒。今天大妮兒的表現實在是太反常,她真的擔心。林舒對宋文華交代了兩聲,披上棉襖來到對門的房間來看看她們。


    她的動作很輕,才開了門,就聽到裏麵傳來極其壓抑的哭聲。林舒手上拿了一個小手電筒,清晰的看到大妮兒裹成了蠶蛹的被子在隱隱的顫抖。她在哭。


    林舒走上前來,隔著被子搖了搖大妮兒的肩膀:“大妮兒,大妮兒,怎麽了,別哭啊,有什麽事兒和林姨說。”


    大妮兒探出頭來,眼睛都哭腫了,吸了吸鼻子,帶著鼻音叫她:“林姨。”


    林舒脫下自己的外衣,上了床,把大妮兒像是摟著一個小孩兒似的摟在懷裏。大妮兒可不就是小孩兒嘛。


    林舒輕輕的拍著大妮兒的背:“怎麽了?嗯?怎麽哭的這麽厲害啊?能不能跟我說說?”


    脫下了羽絨外套,林舒的身上很暖,散發著淡淡的香味,是香胰子的味道,躲在這樣溫暖的懷裏,大妮兒實在是憋不住。本來她也隻是個孩子。


    “林姨,我害怕.”


    林舒輕輕的拍著她的身子,安靜的,耐心的聽著大妮兒說著自己的心事。因為怕吵醒了二妮兒,她的聲音放的很輕。


    “不用怕,你們不是累贅,你們都是很乖的小姑娘,你們都很好。不用有那麽多心事,小孩子開開心心長大就可以了。至於你的病,阿姨問過醫生了,並不絕對,但是無論如何,即使真的沒有孩子,你也可以過的很好啊。你才十二歲,不用想那麽多。”


    林舒耐心的一點點安慰著。上輩子她不久沒孩子嘛,那最後還不是她坐上了太後的位置。


    在林舒的輕哄下,大妮兒慢慢的在她的懷裏睡著了。


    她的眼淚浸透了林舒胸前的衣服,連成一片。


    林舒輕輕的從被子裏麵鑽出來,披上棉襖,給大妮兒和二妮兒壓好了被子,順便擦了擦二妮兒嘴角的口水,才輕輕的又了出去。


    第44章


    大妮兒二妮兒已經到了上學的歲數, 上學期葛春草想讓李團長升官,讓這兩個孩子上了學,但是這個學期, 她目的沒達到, 自然不會讓兩個孩子繼續念書。現在也才開學兩周,兩個孩子往後努力一點, 趕上進度應該一點兒都不難。


    於是, 等到杜鵑從娘家回來,兩個人火急火燎的去了學校,給孩子交了學費。還是那句話,那兩個混蛋的錢,不用幫著省。


    交完學費, 兩個人還搭伴兒去了縣城裏麵幫大妮兒和二妮兒挑了新的衣服, 書包。她們原來的書包就是爛布頭縫的,即使是這樣, 葛春草走的時候還都給帶走了, 一點兒都沒留下呢。事實上,除了身上穿的那幾件,大妮兒和二妮兒的其他東西都被葛春草給帶走了, 啥都沒給留下, 半點兒都不為女兒考慮。


    即使是這樣,葛春草還覺得自己虧大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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