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記得姐姐出嫁前,她也曾在家中姐姐一同過過除夕。姐姐為她繡了福袋,親手掛在她的床幔上,又陪著她一同守歲。她記得那一晚,她守歲守得迷迷糊糊的,就在姐姐懷中睡了過去,待第二日醒來,姐姐竟還摟著她,而她自己的胳膊早已酸麻的不能動了。


    她問姐姐為何待自己這樣好,姐姐說……長姐當如母。篳趣閣


    想起這些,清和的心裏湧起一波又一波的酸澀。她拿了鬥篷披上,便想出去透透氣。


    “姑娘這是要去哪兒?”山梔正幫著一起收拾桌子,眼見清和往外走,趕緊跟了上去。


    清和卻攔下了她:“不必跟著,我出去走走。”


    “出去?”山梔看了眼外頭黑黢黢的天,“這更深露重的,姑娘怕是不便出門。再說……皇上不是說,不許旁人來承露宮打擾嗎?”


    “是說不許來打擾,又沒說不許我出去。”清和抬起一隻手來,示意她不必再說。“我就隻是在附近走走,很快就回來。”


    山梔了解她的脾性,知道她看著柔弱,但若是心裏打定了主意,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她隻好趕緊去取了一盞宮燈塞到她手中:“那好歹也帶一盞宮燈吧。姑娘千萬不要走遠,就在承露宮門口走走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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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應了一聲,提著宮燈便出門了。出了承露宮,她辨了辨方向,鬼使神差地就往西南方走去一-那兒是乾清宮所在。


    其實出門前她並未想要去那兒,可是出來以後,她忽然很想看一看,姐姐在宮裏每年除夕夜宴時都在做什麽。是不是也有人會給姐姐繡福袋,也有人會陪著姐姐一起守歲。


    風雪雖停,宮道上卻滿是積雪。承露宮如今和冷宮比也差不了多少,門口這條道上的積雪便更深了。


    清和裹緊了鬥篷,卻還是有寒風呼呼地往領子裏鑽。她持著宮燈,執著地在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仿佛隻要一直這樣走下去,她就還能再見到姐姐。


    漸漸的,前方有了光亮。清和一凜,卻停住了腳步。她仔細辨認了會兒,確定那兒應該就是乾清宮了。


    此時那裏依然燈火通明,應是鶯歌燕舞、觥籌交錯。清和忽而想起了趙煜,想起他那張麵如冠玉的臉。


    其實入宮這麽久,她也就在延禧宮見過他一次,可就是這個隻有一麵之緣的人,日後卻可能是她的夫君。清和笑了笑,笑容裏有幾分淒苦。生而為人,她卻沒有權力選擇自己的人生要怎麽過,決定入宮為姐姐複仇,已是她人生最大的自由。


    寒風凜冽,如同一把把鋒利的劍,在夜空中肆意飛舞。清和怔怔地望著乾清宮良久,直到看得雙眼都有些發澀了,才輕輕地歎一口氣,轉身準備回承露宮去。


    然而這一轉身,她猝然發現有個黑乎乎的人影就站在離自己方寸遠的地方。清和心頭猛跳,忍不住一聲驚呼,腳下一個踉蹌人便直直地向後倒去。


    然而料想中要摔入雪地卻並未發生,她整個人被一隻手拽住,順著那人的力道便跌入了一個寬闊厚實的懷抱。清和又是一驚,猛地抬頭去看,卻在看清來人的一刹那,呼吸都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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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顧任之。


    宮燈還被她牢牢地握在手中,在宮燈昏黃的燈光映照下,顧任之深邃的眉,如滿天星辰一般璀璨。隻是璀璨中蘊含著絲絲冷意,仍然是那麽的拒人於千裏之外。


    清和定了定神,連忙從他懷中起來,站穩後後退了兩步。


    “顧公公怎會在此?”


    “姑娘又怎會在此?”顧任之淡淡地反問。


    其實他在她身後,已經站了好一會兒了。月貴妃為皇上繡了祈福的福袋,前往乾清宮赴宴時卻忘了拿,他是回永壽宮拿福袋去的。


    誰料拿了福袋再趕回乾清宮的路上,他就碰見了清和。


    他隻能看見清和的背影,她的麵前是燈火輝煌,但她卻站在暗處。可是她看起來就像是會發光一樣,小小的身影,蘊藏著不甘心又不服輸的倔強。


    清和聽他反問自己,卻有些不悅。“我難道不能在這兒嗎?皇上並未禁足我。”


    “姑娘是因病才在承露宮養病,既是病中,又怎可於宮中夜行?”他這話的意思,是暗指她欺君?清和心中不悅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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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今夜飲了酒的緣故,她覺得眼前的顧任之,比平時任何一個時候,都來得更加令人討厭。她看到他那副冰山似的麵容,真的很想看看卸下這副麵具,他還有沒有人類的七情六欲。


    “我養病就不能出門了?我養病就不能走動走動強身健體了?我養病就該被關在一個地方,每天看著同樣的四四方方的天空,哪兒都不能去了?”清和拔高了聲音,這是她入宮這麽久以來,頭一回失態。


    然而顧任之卻依然淡漠而疏遠,他的語氣裏甚至帶了一絲諷刺。“姑娘要發瘋,不該對著奴才發瘋。若是有本事,姑娘可對著皇上發瘋去。”


    清和有些發懵,沒想到他會回了這麽一句話來,但是心裏卻陡然清醒。


    她這是在做什麽……


    晃了晃腦袋,清和努力地想把那些醉意清空出去。“對不住,我可能有些醉了,這就回承露宮去。”


    她說完,清澄明澈的眼睛靜靜地望著顧任之,卻沒有立刻轉身離去。


    顧任之挑了挑眉,忽而笑了下。


    “姑娘難道,在等著奴才送您回去?”


    其實清和並沒有這個意思,她隻是禮貌地在等顧任之一個回應,可他的這句話,在她聽來卻充滿了捉弄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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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和有些惱,她心裏甚至已經把訓誡他的話都想好了,但張了張嘴,漲紅了臉卻還是沒有說出口。


    她是喝了些酒,但她腦子裏卻還是清醒的。


    在這宮裏,她隻是一個沒有冊封的尋常女子,並不比那些宮女太監高貴多少。他們稱呼她一聲姑娘,好生相待,都已經算是客氣了。


    顧任之雖是奴才,但他身為永壽宮的首領太監,在後宮的實際地位可比她要高的多,多少人巴結著他、趨附著他。隻怕那些底層的宮女太監,能和他說上一句話,都覺得自己高攀了。


    “不敢勞煩公公,想必貴妃娘娘還有要事需要公公去辦。”


    清和心思百轉,最後說出口的話依然得體端方。她對顧任之輕點了下頭,算是見禮。


    “我先回宮了。”


    話說完,她不再等他的反應,提著宮燈沿著來時的路,緩緩往承露宮走去。


    可是她心裏卻覺得憋得慌,雖然她從未把自己當作名門貴女,可對一個太監低頭,又算是什麽道理?她入宮是為了給姐姐複仇,可如今已經三個月過去了,她依然無封無寵,又算是個什麽事兒?


    清和心中愁悶,步子也不禁越走越快。直到轉過一個彎,她確定自己已在顧任之的視野裏消失,才“啪”的一聲,將手中的宮燈狠狠地摔到了雪地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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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脆弱的燈火在碰到潮濕的雪花時,無聲無息地熄滅,清和的眼前頓時昏暗了下來。


    她怔怔地站著,心裏好像有一團火在燒,卻無處宣泄。


    她想起了姐姐,那團心火漸漸熄滅,轉而成為了一波又一波湧起的酸澀,眼眶就微微濕了。可是她忍著,沒有哭出來。


    很小的時候,她就知道哭沒有用了。那時候佟家不肯承認她,母親又臥病在床,她不得不小小年紀就擔起整個家來。好似從那時候起,她就再也沒怎麽哭過。


    因為哭沒有用,愛你的人心疼你的人,看見你的眼淚會動容,不在乎你的人,看見你的眼淚隻會心煩。


    清和深知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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