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解惑   “如果當真是他,我絕不饒他。”……


    上輩子陸漣青的身體狀況很差, 尤其再往後幾年大病小病輾轉反複,很多時候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應付那些不必要的瑣事與麻煩。


    隨著皇帝的數歲一年年增長,隱隱催生陸漣青放手的打算。隻可惜他沒能熬到權力安然過渡的那一天, 便已撒手人寰。


    天下人都以為陸漣青是病死的, 起初陸漣青自己也是這麽以為,如果死後陰魂沒有徘徊不散的話。


    “等等,死後陰魂徘徊不散?”


    溫濃注意到這個字眼,打斷陸漣青回顧過往:“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陸漣青輕飄飄地睇她一眼:“從你被送進來的那一天起。”


    溫濃宛若遭遇晴天霹靂,直接把她劈傻了:“所以你、你……”


    陸漣青伸手包裹住她的顫指:“不然你以為一個渾身上下充滿疑點的女人怎麽可能輕而易舉取信我?”


    彼此今生相遇在複生堂的那個夜晚,陸漣青並未如溫濃所想將她錯認成郭婉寧,而是已經注意到她正是前生最後一段時間為他守靈的那個替代品。


    這是陸漣青沒有主動露麵也沒讓左大夫在溫濃麵前提起他的主要原因。那時候的陸漣青還沒有摸清溫濃的底細, 更談不上信任與感情。但這並不妨礙他對溫濃的關注,從禮部要來采選名冊,再到要求逐戶上門繪畫人相, 都是為了尋找並確認溫濃正是他上輩子見過的那個女人。


    所以當溫濃主動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 陸漣青毫不猶豫地讓她登上自己的馬車, 隻不過那時候的他還沒有意識到過份的關注已經成為那份不尋常感情出現的開端與征兆。


    他讓溫濃進宮, 一方麵確實為了溫濃好, 畢竟眾目睽睽之下登上信王馬車的女人,今後無論情願與否都將成為眾矢之的, 甚至可能淪為他人用以攻擊他的目標與理由, 陸漣青理所當然不能將這樣的隱患留在宮外、留在他所看不見的地方。另一方麵確如他對溫濃所說的那樣, 他需要一個頂替蘇情安置在皇帝身邊的眼線,用以杜絕任何人對年少皇帝的慫恿與加害。


    最後一方麵, 從前的陸漣青沒有意識到,直到最近才恍然明白的私心。私心讓他想把溫濃禁錮在身邊,即便是在那份蠢蠢欲動的感情還沒有正式萌芽的階段, 陸漣青始終沒有忘記溫濃在他耳邊呱噪的每一句話……


    “等等!”溫濃捂住雙耳:“我已經不記得了!”


    陸漣青把她捂耳的雙手給扒拉下來:“真不記得了?我可以重述一遍給你聽?”


    溫濃憋著一張通紅小臉使勁搖頭,她哪裏知道陸漣青其實陰魂不散,竟把她的絮絮叨叨全聽進去了??她隻是憋悶得慌太孤單太安靜,才會神經質地對著屍體嘮嗑而己!


    重點是她嘮嗑的內容還與陸漣青有關!!


    說這事的本意就隻是為了轉移她的注意,陸漣青哼嗤一聲,沒有繼續欺負她:“我死了以後,靈魂被禁錮在那座靈堂裏麵出不了來,隻能守在置放屍身的靈柩輾轉徘徊,所能知道的並不多。”


    溫濃昂揚腦袋:“楊眉知道,她能知道很多事情!”


    陸漣青頜首:“但那個女人很狡猾,她一直掖著瞞著不說實話,但凡說出來的話無不真假摻半,既然不能盡信,那幹脆全都不信。”


    溫濃垮臉:“那豈不是要把已知的所有線索全都推翻?”


    陸漣青輕敲她的腦門:“不信她並不是全盤推翻,既然老天賞臉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我怎麽可能放著不用?”


    溫濃還是不解,陸漣青把剩下的粥一並喂完,這才緩緩接著說:“我應該對你說過陛下身邊我有要防的人,隻是因為今生有了不一樣的變數,該不出現的沒能出現,而楊眉也提早進入我們的視野當真。而今若說要防誰,首先要防的就是她。”


    溫濃睜大眼睛,隻不過太腫看起來不明顯。


    “那日小家宴上得知楊眉竟是容從派到陛下身邊的人,確實頗令我感到意外。”陸漣青看她雙眼紅腫也不知該笑還是該無奈,搖了搖頭:“如果楊眉真是容從的人,那麽我手裏的線索差不多也能拚湊出完整的答案。”


    溫濃隱隱聽出陸漣青心中的答案:“你懷疑容從?”


    陸漣青緘然:“你有沒有想過,楊眉與容歡直接關係者都是容從?”


    “常製香自殺當日,容從曾親身前往造辦署,也就是說常製香死前極可能曾與他有所接觸。而李監查的意外更加可疑,據我所知她在出事前曾私下進入司簿司。司簿司存儲的是宮人檔籍,她是發現了什麽?極可能是察覺常製香與其凶手某方麵的聯係才會遭遇意外。”


    “而鍾司製,她在有意識地引導我們懷疑容歡,其背後所要包庇的人很可能正是容從。”


    陸漣青沉歎:“再者,水毒本身就與容家脫不了關係。”


    溫濃驚了:“什麽關係??”


    “當日容歡不是透過你試圖從我這裏下手摸底嗎?”陸漣青挑眉:“你就沒想過他跟水毒有什麽直接聯係?”


    “想過呀,我想過的。”溫濃碎碎點頭:“可水毒還涉及到七年前那麽久的事,我以為年齡不符……”


    等等,容歡當時還小,年齡的確不符合。那容從呢?


    溫濃傻眼:“難道是容從……”


    “七年前織染署的毒是容從下的。”陸漣青終於給予了溫濃正確答案,“但具體來說那時候還不叫水毒,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麽東西,甚至包括太醫府眾位醫官在內,當時人們都以為是發生疫病。”


    直到後來通過仔細排查,才最終確認是毒。但那時候就連太醫府的醫官都不能確定究竟是人為還是意外混出來的毒素,而且自那次之後宮裏也沒再發生諸如此類的案例,張院使的研發才會遲遲得不到結果。


    “那你明明知道是容從,為什麽不直接抓了他?”溫濃更鬧不明白了,既然陸漣青早就知道七年前織染署發生的中毒事件凶手是誰,為何還放任他逍遙在外,而七年後的現在宮裏再次出現這種情況,甚至於有人想用此毒加害於他,陸漣青為何遲遲沒有動作呢?


    陸漣青靜默不言,這時溫濃眉心一跳:“難道說七年前的事……”


    “我的確知道容從為什麽下毒,並且同意了。”陸漣青頓聲,目光轉向溫濃:“容從是我留在太後身邊的人。”


    溫濃這回是真的傻眼了。


    “阜陽離京太遠,我曾答應老太師要照顧她,但那時候的我不得不走,所以我讓容從到她身邊守著她。”那時候魯老太師夫婦先後離世,魯家再無頂梁柱,先帝一道聖旨把魯氏招進宮,誰也不敢吱一聲,陸漣青心知他更不能作聲。


    先帝為什麽會在那時候要走魯氏,無非就是存著心思搶他的女人給他添堵,若他那時候膽敢說一聲不,無疑就是把大好的機會送到先帝跟前給他發作的借口。


    “我對她已算是仁至義盡。”陸漣青淡然。


    而魯氏在那種節骨眼進宮,任誰都知道她的處境絕不好過。陸漣青為報師恩替她留下照應,那些煎熬的歲月裏容從一直將她護得很好,直到多年以後陸漣青重新歸來,不僅將她奉上太後寶座,並且傾心輔佐她的皇帝兒子,真正當得起仁至義盡四個字。


    可是……


    “聽說太後這些年對他很不錯。”陸漣青低哼:“容從跟了她這麽多年,主仆感情至深,情有可原。”


    溫濃欲言又止,想到楊眉對她說過的那份感情,一時不知該不該對陸漣青說。


    “我沒想過他會反主。”陸漣青眸色幽沉:“如果沒有楊眉的出現,我更傾向於上輩子置我於死地的人是容歡而不是他。”


    這話就更令溫濃想不明白了:“為什麽?”


    陸漣青抿唇沉色:“容從出身醫毒世家,容家秘密製造毒|藥謀害太上太皇性命,事後遭遇滿門滅絕之災,容從的命是我幫他給撈回來的。”


    “太上太皇不是壽終正寢的嗎?”


    這樣的宮中秘辛可把溫濃驚了一跳,都說太上太皇高壽,身體一直很健朗,對外說法不正是無疾無痛壽終正寢?怎麽現在卻成了一樁不為人知的殺人命案?!


    陸漣青摸摸她的小臉感歎涉世未深:“高壽確實是高壽,正因太過於高壽,有的人才會等不及了。”


    是先帝!


    溫濃恍然,先帝登基之時已經年近半百,那時坊間都傳太上太皇有道光庇佑,倘若讓他繼續高壽,先帝隻怕真的等不了了!


    所以毒害太上太皇的是先帝,如願登基之後先帝為免事情泄露,又秘密殺死了製毒的容家滿門,而容從正是遭受那樣的滅頂之災後為陸漣青所救。


    “如果不是經曆過上輩子,我是萬萬想不到他竟是要殺了我。”陸漣青不無諷刺地勾起唇角。


    溫濃呆若木雞:“那、那容歡呢?”


    “容歡……”陸漣青思忖:“容從把他弄進宮的時候我不在京師,依他的說辭是從宮外撿回來的,不過事後我又派人調查過,極大可能是容氏滅門之後的幸存者。”


    所以容歡才會知道水毒的事!溫濃反思當日容歡的一席話,還是不解:“那容歡指的七年前被你拿走的東西是什麽?”


    “七年前我把容從送進宮裏,他的言下之意,是要我放了容從。”陸漣青嗤聲:“孰不知曾經的容從心甘情願為我所用,而今他容從早已不為我所用,他想要的已經不在我的手中。”


    重新梳理這段時間發生的每一件事,溫濃竟才真正捋清這些人背後的種種關聯,怔怔然:“想要殺你的未必是容從……”


    “是太後。”陸漣青麵露冷色。


    容從承恩在先,既然能讓疑心極重的陸漣青信任他,那說明了容從確實有他值得信任的地方。然而正是這樣的容從卻已經轉投太後麾下,他若是對陸漣青動殺心,極大可能是因為太後。


    上輩子陸漣青不曾懷疑過容從,是因為他已經將信任交給了他以為能夠信任的這兩個人,然而無論是容從還是太後終究還是背叛了他。


    溫濃心情複雜,她並不知道這些人之間的過往,所以沒有資格去插嘴評判什麽。但現在她已身陷其中,溫濃想到她自己的孩子就難過:“那給我下毒的人難道也是容從?”


    “我需要確認這一點。”陸漣青動作輕柔地替她蹭去已經哭幹的淚痕,隻是說話之時神色沉鬱,滿目陰鷙:“如果當真是他,我絕不饒他。”


    第138章 讒言   “奴婢唯恐陛下這是遭邪了。”……


    法壇祭祀就在三日之後, 容從將手頭的工作張羅完畢,回到永福宮時天色已晚,寢宮內殿的燭火已經熄滅, 徒留外殿幾盞九燭還在黑夜中搖搖曳曳。


    近身侍候的宮人告訴他太後近日心神不寧, 白天有容歡陪伴左右才得以舒眉展顏。容從靜靜聽完隻是頜首,既然太後已經歇下,他不好再去打擾清靜,正欲退下之時聽見殿內太後的聲音:“是誰來了?”


    近侍宮女入屋回話,不稍多時便重新出來將他迎進門內。


    “替哀家把香續上。”


    進屋之時容從便已注意到門窗緊閉,揮之不去的濃香浮空彌漫,令容從眉心微蹙, 不過他還是主動把香續上,卻在續香之後把窗一道道往外推。


    “冷。”


    太後的聲音似在嗔怪,但容從轉身看向她的時候, 卻並未見她流露過多的情緒。太後倚臥在床頭, 幽暗的目光似是空洞, 卻在落向他的一瞬投放了什麽不一樣的感情。


    屋裏實在太暗了, 容從收起視線沒有再看, 改去把靠床的掛壁燭燈一盞盞點上:“屋裏不透風,您這樣會把自己悶壞的。”


    “悶?不悶, 小歡兒每天都會來給哀家作伴, 哀家不覺得悶。”話雖如此, 可太後懨懨支頤,顯得那麽無精打彩。直到容從靠近的陰影籠罩在身上, 她才勉強打起精神說:“你陪哀家說說話。”


    容從搬來繡墩臨床坐下:“娘娘想說點什麽?”


    “以前……以前哀家怕鬼,宮裏烏影幢幢,偏偏每到年節門廊四周都要掛起紅絹燈籠, 紅彤彤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嚇得哀家一晚上都睡不著。”


    那時的太後沒有獨立的門庭與宮苑,一個宮裏住了四位主子,道理上應該是熱熱鬧鬧的,可其他三位都比她的品階高,其他人也都不待見她,連過新年都將她排擠在外,太後無時無刻都覺得孤單,也覺得冷。


    “後來你在窗紙上貼了花老虎,還有喜麵仙翁、百折紙鶴、關山狼王說是陣妖辟邪、驅魔化凶,結果每扇窗都被貼得花花綠綠,其他貴嬪姐姐指著咱們屋子掩嘴直笑,你還被掌事總管給提去挨了十個板子。”


    “別以為哀家不知道,挨完板子回來,其他貴嬪身邊的宮女偷偷找你教她們剪紙,有的給送吃的、有的給你送藥,還有的給你錢,你算一戰成名了。”


    太後悶哼一聲,容從卻是莞爾。


    那十個板子打得皮開肉綻,容從那時年紀不大,雖然吃了苦頭,憑白多了額外收入,還吸引來與其他宮嬪身邊人打交道的機會,不算吃虧。


    “隻有景兒說你傻,她還瞧不起我,一心想要巴結宮裏其他那三位,結果一不小心撞了黴運,受人栽贓給弄死了,然後就剩下你和我。”不知不覺間,太後忘了自稱哀家,仿佛穿越回到記憶深處的過去。那時她的身邊還有個名喚‘景兒’的近侍宮女,隻是那人不甘命賤,一心想著出人頭地,結果作著作著就把自個給作死了。


    後來太後就再不要別人了,有容從一個已經足夠。


    容從待她,總是溫柔體貼,真誠忠心。


    她一直是這麽認為的。


    “娘娘現在不是已經不怕了嗎?”


    容從的一句話讓太後神思回攏,她瞥了眼空曠的寢殿,順著窗影往外眺看,始終有宮人門前守候。不需要害怕燈影,是因為隨時隨地都有人值守,就算不喜歡紅彤彤的絹籠可以直接命人撤下,因為她已經不再是人人能夠踐踏的宮嬪,她是當今太後。


    “不是不怕了,而是發現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可怕的東西。”成了太後以後,她才赫然發現這世間還有更多更加可怕的人與事,那些才是真正令她懼怕的。


    “娘娘是否還在忌憚人心與輿論?”容從舒眉:“祭祀將在三日之後舉行,東鶇觀觀主提出祭祀之前覲見您。”


    太後神色一動,她輕輕按揉眉心:“應該的,別是到了祭祀當天他還不知道自己這趟進宮究竟應該做些什麽、說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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