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濃被他摁回肩膀靠著,拿臉蹭了蹭,覺得這人奇奇怪怪的。


    返程路途,兩人很快和解了,雖然溫濃完全不知道她們什麽時候不和過,不過氣氛不再像剛上車時那般膠著。


    等兩人回到信王府,劉副騎迎在門口倉促來報,告知陸漣青在後山發現魏梅一行人的屍體。


    第83章 家人   她爹怎會找上信王府來?


    得到消息以後, 陸漣青立刻動身趕往婆慟山。


    婆慟山背靠王府,雖不屬於王府的管轄範疇,可凡是有所風吹草動很快就能吹到王府裏。今早婆慟山中發生命案, 王府的人聞訊趕至, 經過一番搜羅很快找到現有的屍身六具,其中一具正是離開醫館之後下落不明的魏梅。


    經過屍檢已經確認這些人均是死在昨天下半夜,除了魏梅以外的其他人已查明身份,得知是在魏梅離開醫館之後托人雇傭而來,馬車也是臨時添置,可以看出魏梅生前有所準備,但很顯然卻非長久打算。


    陸漣青若有所思地打量魏梅僵硬的動作, 聽見檢屍的人發出疑問:“這不是他原來的姿勢,原來像是在抱著什麽?”


    雖然這個懷抱已經空置,但顯然在他發生意外之時懷裏正抱著什麽……


    人?皇帝。


    陸漣青心中立刻有了答案, 但在魏梅死後依然維持著這樣一個動作, 說明當時在他懷裏的皇帝並沒有意識, 否則意外發生之後, 他會在屍體僵硬之前從魏梅懷裏爬出來, 而不至於令魏梅一直維持這樣一個環抱的姿勢。


    魏梅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從王府裏頭把小皇帝弄出來,背後一定另有幫手, 而這名幫手恐怕正是趁夜置他們於死地之人。


    那麽問題來了, 殺死他們的人為什麽不殺皇帝?皇帝醒來以後究竟是怎麽掙脫這個已經硬死的懷抱, 他現在又在哪裏呢?


    陸漣青沉色道:“把這幾具屍體帶回去,去把南衙統領葉師找來, 再派人入宮去請護軍統領劉苛,讓他仔細對比傷口,看與當日妙觀齋裏刺客殺人所留下來的刀口是否一致。”


    這時候的溫濃正在信王府裏來回踱步, 坐立難安。


    她們從忠國公府剛回來就接到婆慟山裏出事的消息,聽說場麵血腥死人無數,陸漣青沒讓她跟,隻是把她留在王府靜候音訊。


    溫濃等了半天沒等著人,心裏急得直冒火。


    作為拐走小皇帝的懷疑對象,誰能想到找到魏梅的同時帶回來的卻是他的死訊?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魏梅死了,被拐跑的小皇帝仍然下落不明。這比知道小皇帝被魏梅拐跑還更令人焦心,至少後者知道小皇帝落於何人手裏,而前者壓根就不知道小皇帝在哪裏!


    正當溫濃急成熱鍋上的螞蟻,遠遠就見王府管事匆匆向她找來,溫濃雙眼一亮:“殿下回來了嗎?”


    “還沒呢。”王府管事搖頭:“不過花廳來了客人,直言說要見你。”


    “莫非是忠國公府送鐲子回來了?”溫濃愣了愣,什麽客人竟會找上信王府來,還指名道姓要見她?思來想去唯有這事與她沾上邊。


    管事如實道:“不是,那位自稱是你爹。”


    “我爹?”溫濃先是訝然,很快明白過來什麽,繃著臉色說:“我跟我爹早就沒了聯係,勞煩你去跟他說一聲,請他回去。”


    王府的管事比府裏的其他下人知道的事情多得多,對王爺身邊的這位溫姑娘的來曆亦有聽說,明白地點頭:“我這就去打發他走。”


    管事領了意思就出去了,溫濃的心神被她爹的到來給勾去一半。


    她爹怎會找上信王府來?他是怎麽知道自己在信王府的,找她又是為了什麽?一時間溫濃隻覺得內心既焦躁又煩悶。不是她非要以惡意揣測別人,而是她太了解這個爹。幾乎不作他想,爹來找她肯定不安好心,準沒好事。


    沒過多久,管事揣著壞消息回來,溫爹誓要見她,見不到她不肯走。


    其實管事也很無奈,他本沒想回來稟報,原意是找幾個人把溫爹架出去趕走,誰知這人死皮白賴,竟學女人一哭二鬧三上吊,最後還鬧得心梗發作倒在地上。管事知他是溫濃的爹,擔心真鬧出人命溫濃又反悔了,這才趕緊跑回來稟報。


    這事反讓溫濃油然生出一絲不解。這事不像她爹的作風,她爹那麽好臉麵的人,怎麽可能學女人一哭二鬧三上吊?若說這是陳氏幹的倒還說得過去。


    溫濃又問:“我不記得他有心梗,他看上去真是病了?”


    管事躊躇道:“我看不出,不過他的臉色確實不大好。他身邊還跟著夫人與孩子,聽那雙兒女哭哭啼啼說他身體每況愈下,好似是病有幾個月了。”


    夫人與孩子?那莫不是一家四口全來了?溫濃心中哂然,臉色一淡:“你能幫我送他去醫館嗎?不要請大夫來,把他送去最好的醫館,看病住館多少錢,我回頭補還給你。”


    管事誠惶誠恐表示不能收她的錢,事還是會替她好好辦下來的,說完就又出去了。


    溫濃默默坐了一會,越想越氣。


    她爹果然不安好心,不僅自己跑來鬧事,還把一家人全給帶來了。他們到底是來幹什麽的?莫不是知道她成了陸漣青的身邊人,企圖跑來撈好處的?


    她就是有再多的好處,半點都不會分給溫家任何人!


    溫濃氣悶過了,心底不免難受發酸,若是這時候有那人在,說不定能不那麽傷心。正當她兀自消沉,前邊過廊聽見下人竊竊私語,指著遠處的方向。


    溫濃隱約聽見幾個字眼,說的正是花廳裏的那一家人,隻是下人們背身低語,聽不清晰:“花廳那邊怎麽了?”


    下人一見到當事人,紛紛噤聲。


    溫濃直覺不對:“花廳那邊發生了什麽事?”


    經她一而質問,下人這才開口:“好像是花廳那邊有人撞柱子鬧自殺。”


    溫濃心下咯噔,再顧不得其他匆匆趕了過去。


    東花廳外圍了好些下人,有的是被管事喊來打下手的,有的則是聞訊跑來看熱鬧的。此時廳裏一團糟,地上躺著一個麵容憔悴身骨削瘦的中年男子,一雙兒女圍著他哭哭啼啼,角落的柱子邊上挨著一名婦人正在尋死覓活,被好幾個侍婢押著不讓。


    管事看得一個頭兩個大,忽聞門外驚呼此起彼伏,圍觀的人立刻分開一條路,溫濃到了。


    溫濃趕到之時,溫爹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另一邊挨著柱子尋死覓活的可不正是陳氏麽?


    “你們別攔我!讓我死!讓我死!!”


    陳氏聲撕力竭要撞柱,管事哪能任她在王府裏頭鬧出人命,派了好幾個婢子死命押著她。溫宜跟她弟弟就知道哭,溫濃看得火上心頭,怒氣衝衝提裙上前,張手就給她一嘴子。


    陳氏被甩了一巴掌,整個人都傻了,直到她抬眼對上溫濃滿臉怒容,頓時淚滿盈眶:“你來了、你終於肯出來見我們了!”


    “你鬧夠了沒有?你們知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信王府邸是你們能胡鬧的地方嗎?!”


    這些人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自我,經曆了這麽多事至今死性未改,溫濃恨不能再抽她一嘴巴,看能不能抽醒她!


    “你爹快死了!我、還有宜兒、寶弟,我們全都生不如死!你怎麽能看著我們送死,你怎麽能這樣對我們!?”陳氏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溫濃皺眉,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溫爹,直覺不對,幾步上去查看他的情況,發現人是真的昏迷不醒,難道真的病了?


    管事忙湊過來說:“我剛剛讓人查看他的情況,發現他不像是病,好似是受了傷,被人打了。”


    溫濃在管事的引導下發現溫爹掩在衣物之下的多處傷口,不由暗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們不是說他心梗嗎?”


    “楊洪出獄了,他每天都來騷擾我們,這日子真的沒法過了!”陳氏絕口不提剛剛為了引溫濃出來所編造的心梗,如今人來了,她聲淚俱下,終於道出事實。


    原來自溫濃走後,溫家在京中受了好一陣奚落與恥笑。日子雖然煎熬,可外麵不少人在傳溫濃被信王瞧中了,被他收作暖床人。無論當日楊洪搶親鬧得有多大,溫家父女是否已經決裂了,隻要溫濃還姓溫,甭管她這是去做了王妃還是暖床婢,隻要她還是信王的人,那就無人膽敢動溫家。


    如此一來,溫家這半年時間裏竟也過得平平無事,就連溫爹也依然按部就班,每天日值守城門。反倒是楊家受次子楊洪所累,楊家公的北垣城門郎之位給撤了,昔日最出息的長子沒了出路,就連婚事也被退了。楊洪自己更討不得好,他被下了大獄,出來已經殘了一條腿。


    饒是楊家人心裏有恨,對上有信王作靠山的溫濃也隻能是忍氣吞聲。楊洪卻不同,他就是條瘋狗,他在獄裏受盡苦頭,出來人就更瘋了,他發了瘋地找溫家麻煩。


    一開始,他找了幾個無賴上門鬧事,半途還把溫爹狠狠揍了一頓。陳氏氣得報官,可是楊家早與楊洪斷絕往來,根本沒人找得到他。


    即便如此,楊洪仍然時不時找溫家麻煩。鬧得溫家人心惶惶,寶弟不敢去學堂,溫宜甚至不敢出門,因為楊洪幾次撂下狠話,要溫家賠他一個媳婦,揚言要押溫宜拜堂成親。


    就在前兩日入夜,楊洪竟悄悄潛進溫宅試圖對溫宜行不軌之事,萬幸被溫爹及時發現給救下,誰知楊洪為了報複,竟逮著溫爹出門之時找人套他麻袋,竟是將他打成內出血。


    陳氏氣不過告官,官府的人抓不著楊洪,眼見著又要不了了之,這時也不知誰人跟她提及,說是信王出宮了,溫濃陪行,竟也同宮來了。


    陳氏打聽到溫濃隨信王出宮住在信王府,不顧丈夫有傷在身,拖著他和一雙兒女匆匆趕來,就是為了希望溫濃在信王枕邊吹幾口風,替他們溫家作主!


    眼見她爹確實傷得極重,溫濃氣陳氏不顧阿爹傷勢逼他上信王府撒潑,卻又明白她是狗急跳牆,逼不得己才這麽做。


    楊洪有膽子摸進溫家欲行不軌,一次不成肯定會有第二次,如今溫爹傷勢那麽重,餘留孤兒寡母勢單力薄。萬一楊洪再來一回,溫宜的清白恐怕真的不保了。


    “阿姐!以前是我對你不住,求你幫幫我們!我不想嫁給楊洪那個瘋子!我不想下半輩子跟他過!”溫宜哭成淚人,這些日子心驚膽戰,早已耗盡她的精神與心力,再沒有了從前的意氣風發了。


    唯一的弟弟什麽也不懂,隻知家裏出了事,爹倒了,娘親和姐姐都在哭,他也隻能哭。


    溫濃被一屋子哭聲吵得耳朵疼,她繃著臉滴著汗,自己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辦。


    就在這時,天外之音飄然而至:“吵什麽?”


    陸漣青回來了!


    第84章 請求   想,或者不想。隻要她想,他就會……


    陸漣青剛從婆慟山下來, 擋風長氅還沒卸下,帶著一身風塵仆仆踏入花廳。他天生一派凜然貴氣,在朝又是坐實專權獨斷的一言堂, 眉梢眼尾分外冷煞。


    仔細一瞧, 原本圍觀的下人不知何時已經沒了蹤影,隻剩下屋裏三三兩兩,包括王府管事在內俱是低頭。溫家人明白來者是誰,前邊的撒潑哭鬧嘎然而止,一句話都不敢吱。


    信王不喜喧嘩,王府一應俱以清靜為主,從未有人膽敢在信王的府邸鬧事, 說出去莫不是在挑戰信王權威?更何況魏梅死因尚未查清,小皇帝的行蹤至今未明,陸漣青心事未平, 甫一踏入府門大老遠竟聽見府內有人吵鬧不休, 眉宇間的鬱氣瞬凝, 眼底凶光乍現, 他冷冷環掃一屋的人, 暴戾之色若隱若現。


    千盼萬盼終於把他盼回來的溫濃大喜過望,樂顛顛朝他奔來:“你可算回來了!”


    “……”


    正要發作的陸漣青被她熱切的小眼神盯得什麽脾氣都沒了, 拿凍僵的手指去貼她激動得微微泛紅的小臉:“嗯。”


    溫濃被他凍得瞬間沒了激情, 一把抓下來捂在手中, 苦逼兮兮:“你別亂摸,手好冷。”


    “山風冷。”凍僵的手指在她的雙手包裹下漸漸回溫, 陸漣青的心情隨著好轉許多,雙眼緩緩滑過屋裏的其他人:“怎麽這一屋子的人,都在吵什麽?”


    溫濃動作一滯, 正欲張嘴,可陸漣青沒讓她說,點了王府管事問話。王府管事不敢有所隱瞞,一五一十把溫家四口上門目的、如何鬧事給他細說。


    陳氏帶著一雙兒女跪在地上哆哆嗦嗦,或許在王府下人麵前她還敢理直氣壯地抵死撒潑,可當站在麵前的人是當朝的攝政王,被他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淡淡掃過,陳氏什麽底氣都沒了。


    “她們是來找我的。”自己家人跑到別人府上尋死覓活耍無賴,溫濃不僅尷尬,還覺得心虛。尤其這幾天發生那麽多的事,陸漣青自己都忙不過來,她還盡給人家添亂,“我會讓她們離開的,絕不給你添麻煩。”


    聽她說要趕她們走,陳氏暗暗咬牙,再顧不得其他:“濃兒,我知道你是怨我,怨我當初那般算計你。你是要殺要剜我都認了,可你不能不顧你爹、不顧弟弟妹妹的性命,他們都是無辜的呀!”


    “那姓楊的畜生簡直不是個東西!他把你爹打成這樣,他還想糟蹋你妹妹,再這麽下去整個溫家都要毀了!”陳氏聲色淚下:“若是早知道姓楊的早就盯上咱們溫家的女兒,我打死也不會去攀談這樣一門親事!”


    “你想讓我怎麽做?我給你磕頭!我撞柱子!我死了給你還清債孽,求你救救她們吧!”


    說著,陳氏又要尋死覓活去撞柱子,溫宜姐弟哭喊著攔,這回沒有王府的下人攔她,主子沒有發話,說不定就是默許她去死了呢?


    陳氏的心涼透一半,她看著女兒憔悴的麵容,看著幼子哭聲如雷,還有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丈夫,把心一橫,卯足了勁竟是真要撞死在柱子上。


    “慢著。”


    溫濃眼睜睜看著這一幕,然後看見陳氏因為這句話而動作有了衝緩,這一撞沒用死力,隻把額頭撞出個大腫包。


    溫濃隻覺渾身虛脫,冷汗涔涔。隨即她抬頭看向喊下陳氏的陸漣青,陸漣青反手覆在她的雙手上無聲輕拍,似是安撫,這時溫濃才發現剛剛的自己無意識收縮力道,用力抓在陸漣青的手背上。


    陳氏撞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萬幸一雙兒手左右攙扶,才勉強沒有倒下去。但她知道喊停的那人是信王,沒準有戲,心中大喜,拉著兒女跪在地上聽候發落,哪知等來的卻是陸漣青不冷不熱的一句話:“你在本王的府邸撞死了,豈不是汙了本王的地方?”


    陳氏麵色刹白,驚恐萬狀。就在她以為信王會無情趕人,讓她們尋死也去別的地方死之時,信王再次發話了:“你想讓她們死嗎?”


    原來這一回,他是在對溫濃說的。


    溫濃知道,陸漣青以前也曾這樣問過。想,或者不想。隻要她想,他就會做到。


    溫濃匆匆掃過一眼躺在地上沒有知覺的爹,又瞥了眼溫宜和寶弟,她抓握住陸漣青的手,緊抿下唇,終是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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