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梅邊走邊打量小皇帝懷裏的那隻貓,混跡深宮幾十年,早已練就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事。他對數日前發生在九曲橋的事情有所耳聞,自然不會猜不到這隻貓正是原宣平侯夫人帶入宮來落水的那一隻。


    令他比較意外的是出現在信王寢宮的溫濃。


    魏梅狀作隨意地說起:“陛下,適才那位姑娘,您說她怎麽會在信王殿下的寢宮呢?”


    正如溫濃所想,割愛贈貓的她已經在小皇帝心裏落下不錯的好印象:“小皇叔說是他許她睡床的。”


    魏梅意味深長地笑笑:“說起來,那位正是前陣子太後娘娘差來送花的阿濃姑娘,當時陛下正在聽傅大人說課,可惜沒能見一麵。”


    “原來是母後身邊的人。”小皇帝恍然:“回頭朕一定要在母後麵前好好誇她。”


    “能得陛下一句謬讚,這位阿濃姑娘真是好福份。”


    魏梅一邊諂媚,一邊心念轉動。


    鑒於陸漣青與溫濃那層人盡皆知的關係,溫濃出現在永信宮其實不是什麽令人驚訝的事情。隻不過自九曲橋事發之後,宮中到處都在傳太後懲戒溫濃,而信王根本無動於衷。有人說信王根本不在乎這個女人,另一方麵則有人說近來溫濃緋聞纏身,是因有人目睹溫濃與其他男人糾扯不清把信王給惹惱了。


    不管外麵的人怎麽冷嘲熱諷,今日魏梅親眼證實無稽之談,信王態度耐人尋味,不由令他對溫濃這號人物多了一番審思與惦量。


    魏梅一路走神,忽而驚聞小皇帝大呼:“喵喵別跑!”


    魏梅定神一看,才發現小奶貓被擼得極不耐煩,從龍輦上一躍下地給跑了。


    丟了喵喵的小皇帝急不可耐,撒撥打滾直鬧騰:“朕的喵喵!快把朕的喵喵找回來!”


    於是乎簇擁皇帝的宮人一散,全被皇帝趕出去追貓。


    此道正離太醫府不遠,必經之路分岔少,郭婉寧與關若虹遠遠聽見有人在呼喚什麽,不仔細聽也聽不出來。但見太醫府近在眼前,忽生怯意的關若虹遲遲不敢再往前行,郭婉寧不禁問起:“怎麽了?關姐姐,太醫府就快到了。”


    “不然……我還是等臉上的傷好了再去見常溪哥哥好了。”關若虹不由自主地撫上傷口的位置,她打心底希望將最美好的一麵留在心上人,她不願被郭常溪瞧見醜陋的疤痕,即使隻有一點點。


    眼看太醫府近在眼前,郭婉寧惋惜道:“來都來了,不進去多可惜啊。”


    關若虹也很躊躇,心中搖擺不定。


    正在此時,道路一端常青灌木叢沙沙作響,一團毛球鑽了出來。


    “是冰虎!”


    郭婉寧滿臉驚喜,關若虹卻是臉色瞬變,二人反應不一,目光都聚向了突然出現的冰虎身上。


    那雙琉璃眼珠定在關若虹身上,冰虎嬌嬌喵了一聲,作勢就要向她走來。幾乎是在冰虎向她邁出一步的同時,關若虹急急後退,驚聲怒喝:“你別過來!”


    “喵?”冰虎不解其意地歪著臉,在它眼裏這是給它好吃又陪她玩過的親親小主人,它可沒有因為關若虹把它扔下湖而跟她計較的說。


    關若虹卻不這麽想,她滿臉的忌憚與憤怒:“肯定是那個賤人!她又想來害我了!”


    當日被她留下的冰虎怎麽突然又出現,一定是那個女人的陰謀詭計,肯定是她帶著冰虎來尋仇了!


    冰虎不懂昔日疼愛它的小主人為何露出這麽奇怪的表情,踩著貓步再次向她靠近。


    關若虹躲到郭婉寧身後,生怕冰虎突然發瘋又要抓它:“你走開!不許你過來!”


    “關姐姐、你先別緊張……”


    關若虹根本不聽郭婉寧的勸慰,冰虎越是靠近她就越害怕。那日九曲橋被抓的那一下已經在她心中留下不可抹滅的陰影,她現在隻要一見貓就憎惡,母親離宮之時她還特意叮囑把雪獅也扔掉,她這輩子再也不想見到貓了!


    似乎意識到被人討厭,試圖挽留小主人的冰虎喵喵叫喚個不停,關若虹越聽越煩,抓起地上的石頭衝它腦袋砸去:“滾!快滾!”


    郭婉寧失聲驚叫:“關姐姐、不行!”


    冰虎堪堪躲過石頭,受驚的它立刻豎毛尖叫,關若虹無視郭婉寧的勸阻,抓起石頭又要砸。


    就在這時,一道稚嫩的怒喝橫空襲來:“不許欺負它!”


    關若虹雙眼一晃,隻見一個滿臉怒色的小孩被眾多宮人所簇擁,匆匆緊隨的還有一名玄衣老太監,這一行人的衣著打扮無不昭示他們的身份,尤其身著皇袍的那個小孩。


    在這深宮大內除了當今聖上,哪還有別的小孩?


    小皇帝眼看心愛的喵喵被欺負,氣得眼都紅了:“大膽刁民,竟敢打砸朕的禦貓!來人將她拿下,立即杖斃!”


    第61章 杖斃   皇帝一生氣,後果很嚴重。


    小皇帝龍顏大怒, 做奴才的哪敢不從,這其中唯有魏梅腦子最冷靜,忙不迭製止說:“且慢、且慢。”


    宮裏統共有幾個外來的人, 什麽身份什麽來路一清二楚。魏梅是個有眼力的, 他一眼便認出對麵姑娘的身份,尤其其中之一還與方才信王寢宮所見到的那一位麵貌相似,哪是皇帝說杖斃就杖斃的?


    “陛下,這兩位是近日借住永福宮的客人,恐怕輕易打不得。”魏梅拉著氣鼓鼓的小皇帝咬耳朵。


    “她欺負朕的喵喵!”小皇帝好生氣,他本來想抱抱喵喵安撫它的,可小奶貓受驚過度誰都不給碰了, 這就令他更生氣了:“欺負喵喵都該死!”


    關若虹早被那句杖斃嚇懵圈了,就連郭婉寧暗暗拉扯也沒反應過來。她至今沒想明白為什麽埋伏在這裏的不是那個女人而是皇帝,更想不明白的是被她舍棄的冰虎怎麽就成了禦貓呢?


    她聽魏梅苦笑說:“陛下, 那本來就是她的貓。”


    小皇帝一愣:“她的喵喵?”


    沒錯, 冰虎本來就是她的貓!關若虹瞬間有了底氣:“陛下, 冰虎本是民女家中所養, 前兩日因故丟失, 隻不知怎會被陛下所獲。這隻小貓性情狂躁之極,民女就曾被它所傷, 故而方才一見受了驚嚇, 情急之下亂了分寸, 民女隻是想要逼退它!”


    反正也沒真的砸中,她硬要拗也不是拗不過來。


    魏梅混跡深宮閱人無數, 豈會看不出關若虹一閃而過的得色,無非是仗著她是貓的原主人,又欺皇帝年少無知, 以為這麽說就能蒙混過關。


    倘若這隻是皇帝半路撿來的小貓,興許還真會被忽悠過去,可惜就可惜在關若虹並不知道皇帝的貓究竟是打哪來的。


    “原來你就是那個丟棄喵喵的壞女人。”小皇帝恍然大悟,更加義憤填膺:“你還把那麽小的喵喵扔進水裏,險些把它淹死了!”


    關若虹神情莫測,她沒想到皇帝竟會知道冰虎落水的原因,是誰告訴他的?一定、一定是那個賤女人——


    “咦?你怎麽也在這裏?”


    就在這時,皇帝表情忽而一鬆,關若虹聞聲看去,隻見他的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身邊的郭婉寧身上。一直沉默不語的郭婉寧也是為之一訝:“民、民女……?”


    魏梅好心提醒,柔聲說給在場的人聽:“陛下,您認錯了。這位是忠國公府的郭小姐,不是適才信王寢宮裏的那位阿濃姑娘。”


    郭婉寧怔然,關若虹表情一崩。


    這句話可以說明很多問題,小皇帝是怎麽知道有關冰虎的事情,當日明明被舍棄的冰虎究竟又是通過誰交到小皇帝的手裏,以及宮中四處謠傳溫濃惹惱信王失寵,到這一步已經不攻自破,再不可信。


    關若虹麵色青白,渾身發顫。


    小皇帝糾了糾眉毛:“等等、你說忠國公府?”


    為免皇帝誤傷,魏梅心覺還是有必要把話說在前頭:“陛下,這位正是由您欽賜,信王殿下未過門的王妃。”


    他早看出來了,惹事的是宣平侯府那位,這位從頭到尾沒發話也沒參與,顯然不是一路人。再加上郭婉寧有信王未來王妃的那一層關係在,怎麽著也不能讓她受關家小姐的牽累。


    懵圈的小皇帝顯然沒能意會過來,為什麽明明長得這麽像,眼前這個女人是小皇叔的未來王妃,而小皇叔床裏的那個卻不是。


    不過沒關係,這不妨礙小皇帝意會到魏梅的提醒,這是小皇叔的人,不能動。於是他選擇性忽視郭婉寧,一心想要收拾欺負喵喵的關若虹:“這個總不是小皇叔的什麽人吧?”


    魏梅失笑搖頭:“這位是宣平侯府的關小姐,與信王殿下無甚關係。”


    宣平侯是誰?有點耳熟,但不記得了。小皇帝點點頭:“那就好,把她拉下去杖斃。”


    關若虹大驚失色:“陛下!民女冤枉啊!”


    “朕親眼所見,難道是朕冤枉你?”小皇帝難以置信地瞠大眼睛,揪著魏梅的袍擺,氣鼓鼓地指著她:“梅梅!她竟然敢質疑朕!”


    ‘梅梅’這個叫法還是皇帝咬字不清隻會喊疊字的時候喊魏梅的習慣,想他花白眉發一張老臉成日被‘梅梅’、‘梅梅’地喊,不知道的還當皇帝身邊有個姑娘叫梅梅呢。


    好在等他稍稍長大以後不這麽喊了,就是偶爾氣過頭的時候會無意識脫口而出。魏梅心知這是把小皇帝氣壞了,這時必須順著他話說:“陛下乃聖人之君、真龍天子,一字一句皆是良言金語,豈有誰人能夠質疑的道理。”


    “來人,把她拉下去……”


    關若虹啞口無言,神情崩潰。她隻是想要為自己申訴辯解,哪成想到了皇帝這兒反被他無理取鬧將了一軍?!眼看周遭宮人蠢蠢欲動向她逼近,關若虹又怒又怕,萬一皇帝真要把她拉去杖斃,隻怕爹娘想要救她都趕不及!


    必須自救!


    關若虹目眥欲裂,腦子拚命飛轉,忽而閃過一個畫麵,想起當日瑤光閣中那個女人的一句話:“等等!”


    小皇帝和魏梅一頓,齊齊看來。


    關若虹緊咬舌根,穩住顫音:“先、先祖皇帝廣施仁政,待人以善、自來寬慈。子孫效仿沿用至今,雖說律禮嚴明,卻絕不會這般苛刻待人!”


    魏梅神情微妙,瞄一眼皇帝,又看向仿佛一下子找到主心骨、重新擁有底氣的關若虹:“隻因民女犯下小錯,陛下就要將民女拉去杖斃的話,那可就有違列位先宗百年留下的宗室遺訓,又何以謂之仁政?!”


    郭婉寧不停扯動她的衣袂,但關若虹看也不看她一眼。這樣的膽小鬼隻會縮在龜殼裏自保,她是信王未來王妃當然不會有事,大難當頭唯有自己才最靠得住!


    當日那個小賤人就是拿這話來搪塞她的,當時被她堵得無言以對,如今反倒是可以用這番話來對付皇帝!就算現在還是孩子的小皇帝不懂,身邊人也一定不會不懂這其中的道理!


    關若虹滿以為如此能夠撼動年少無知的小皇帝,誰知小皇帝經她一提,竟還真想起一件事:“小皇叔說朕要學習何為廣善仁德,保護喵喵可是朕的第一門功課!”


    關若虹呼吸一滯。


    完成不了小皇叔布置的課業,接下來就會有各種各樣的懲戒法子等著他。小皇帝心怵,大為震怒:“這個壞女人想害朕!”


    “……”真是大羅金仙都保不了她。


    關若虹雙腿一曲,哭得不能自理:“陛下恕罪!民女絕無此意!”


    要不是看在宣平侯隔三岔五送好禮,要不是宣平侯夫人在太後麵前極為得臉,魏梅都懶得拯救這個自我毀滅的蠢姑娘:“咦?那隻小奶貓怎麽不叫了,一直瞧著陛下您呢。”


    小皇帝怒臉一扭,發現小奶貓不炸毛了,軟萌軟萌地瞅著它。倏時小皇帝忘了生氣,嘿咻嘿咻跑去要抱抱,一下子就抱滿懷,立刻高興得忘了東南西北。


    魏梅趁機吹風:“陛下,這小姑娘雖有冒犯,可奴才看她腦子不太清醒,咱別跟她一般見識,饒她一命就當積德行善,也算是信王殿下說的一種廣善仁德。”


    此時小喵在手,皇帝的脾氣來得快去得更快:“言之有理,那就放了吧。”


    魏梅使了個眼色,關若虹又是磕頭又是謝罪:“謝陛下開恩、謝陛下開恩!”


    經此一鬧,關若虹是嚇軟了腿,還得靠郭婉寧攙扶才能爬起來。正當所有人都鬆一口氣的時候,小皇帝扭頭對身邊魏梅說:“此女麵貌醜陋,擱在宮裏有礙觀瞻。朕不想再見到這個人,即刻讓她離開皇宮。”


    關若虹咯噔一下,捂著臉跌坐在地。


    太醫府前發生的這場鬧劇正在宮中蓄勢發酵,身處信王寢宮的溫濃卻被陸漣青的語出驚人給驚到了。


    她皺著臉:“殿下又想讓奴婢做什麽?”


    在她眼裏,陸漣青這人就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溫濃頭一個反應是陸漣青想整什麽妖蛾子,又在打她主意,要把她拉下水了。


    陸漣青挑眉:“本王的話難道還說得不夠清楚明白嗎?”


    溫濃臉一紅:“奴婢並非有意編造殿下的情史,如果殿下因為這事與奴婢置氣,懇請莫要以這樣的方式令奴婢感到難堪。”


    陸漣青籲聲,他忽而欺身向前,險些就要壓向溫濃,嚇得她抱著腦袋差點忍不住失聲驚叫:“你就是強了奴婢——”


    後麵那句話在欺前的身軀停下來之時,顫悠悠從溫濃口中吐出:“奴、奴婢也是絕不會屈服的。”


    “本王從不強人所難。”


    陸漣青強行掰開溫濃死活捂住臉的手,盯著她從雙頰紅到耳根後的一張臉:“可你真不想當本王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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