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不歡而散。


    雖然這不歡而散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入了夜,雪紛紛揚揚,寒意無孔不入。


    車裏氣氛沉寂,盛掬月緊緊牽著盛星冰冷的手,低聲說:“星星,我給三哥打電話,讓他來接你。”


    盛星盯著窗外,白雪掩映在暗色中,唯有路燈下的雪隨風打著卷兒,彰顯著這冬日的凜冽。


    “姐。”盛星的神情有一瞬的恍惚,眉眼間藏著鬱結,“六歲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沒有爸媽,是撿來的孩子,所以他們對我肆意打罵。我想快點長大,離開那個小鎮,有時候想,逃出去就好了,但我不敢。後來,我知道自己有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姐姐,我以為終於有人愛我了,可是...”


    盛掬月聽著妹妹的字字句句,心都要碎了,仿佛回到她第一次知道這件事那年。那年,她和盛霈眼裏的家支離破碎,他們甚至沒有勇氣再呆下去,最終卻留了毫不知情的盛星一個人在家裏。


    這是這些年,盛掬月最後悔的事。


    盛掬月啞聲道:“星星,我和盛霈愛你。”


    盛星轉頭,和盛掬月對視著,美眸裏盛著盈盈的淚意,她伸手抱住盛掬月,悶聲應:“我知道,我也愛你們。”


    ...


    “三哥,你也老大不小了,家裏不著急啊?”


    說話的男人帶著酒意,一手搭著江予遲的肩,一手拿著酒瓶,麵紅耳赤地訴說著自己的苦悶,無非就是家裏催得緊,又是結婚又是生孩子。


    每當這時候,這群年紀稍微小點兒的,都會搬出江予遲來,說三哥還沒結婚,哪兒輪得到他們。但該著急的人卻一點兒不著急,每回他們見江予遲,他身邊總是幹幹淨淨,一個女人都沒有。


    男人醉醺醺的,一時忘了形,懷疑道:“三哥,你不會那兒有問題吧?”說著,視線悄悄江予遲小腹下瞧。


    眾人都笑開,但又不敢太過分,都忍著。


    畢竟早些年江予遲的脾氣可不是太好,這一年倒是收斂了點兒。


    江予遲輕“嘖”一聲,把人扣住,笑道:“怎麽個不行,展開說說?”


    男人忙求饒,江予遲勁大的很,勒得他喘不過氣來,討好道:“三哥,三哥,說笑呢,都是醉話。”


    這話題一旦開了頭,人的好奇心便止不住,有人問:“三哥,你喜歡什麽樣的女人?和我們說說。”


    江予遲鬆開人,懶散地倒回沙發裏,眉眼帶了點兒笑,難得有興致回答這個問題:“漂亮,乖點兒,說話輕聲細語,孝順長輩...”


    他想著盛星,想她在麵前裝模作樣的樣子,照著她展現出來的模樣挨個回答。


    江予遲說著自己都有點兒想笑,他的星星記仇,還倔強,從不讓人從她那兒討到好,爪牙鋒利,凶得很。


    邊上有人錄著小視頻,江予遲自己不知道,他說那些話的時候,眉眼中映著點點溫柔,哪兒還看得出平日裏漫不經心的模樣。


    “三哥形容是不是太具體了?”


    “嘶,我居然覺得有點兒像星星。”


    “還真是。”


    洛京影業的少公子也在,他納悶地問旁人:“你們說的星星,是盛星嗎?”


    那人樂嗬嗬地應:“那還有誰?演藝圈有幾顆星星我不知道,反正我們這圈子裏,隻有盛星一顆,她打小就乖得不行,那時候好些人看她乖乖軟軟的,想欺負她,被盛霈和盛掬月揍了還不算,還得挨三哥打。”


    洛京影業的少公子更鬱悶了。


    這說的是盛星嗎?他是盛星的十年老粉,經常借著身份的便利去劇組偷偷看她,她算不得脾氣差,但也和乖沒什麽關係,多數時間都很冷淡。


    但凡在組裏尋她晦氣的,從沒討過好。


    江予遲提起盛星,心裏還惦念著她回家的事,他今晚坐下滴酒未沾,這會兒說要走這群人哪肯,非說要喝一杯,他也不管,擺擺手走了。


    其他人可不敢真去攔。


    .


    江予遲是在盛掬月家小區樓下接到的盛星,她裹著略顯單薄的大衣,風將圍巾和她的黑發吹亂,車燈閃亮,映出她微微泛紅的臉頰。


    盛掬月半摟著盛星,抬手將她吹亂的發撥至耳後,捧著她的側臉,低聲和她說著話,見江予遲來了,才將盛星送到車邊。


    待上了車,江予遲才發現。


    她不止臉頰、鼻尖泛紅,連眼睛都是紅的。


    第7章 見星07   牙印


    “哭過了?”


    江予遲定定地瞧著盛星的臉,指尖輕觸上她微紅的眼角,帶著薄繭的指腹和她柔嫩的肌膚相觸,帶出點兒異樣的感覺來。


    盛星不輕易落淚。


    除了工作需求,這是江予遲第二次見她哭,第一次是她十六歲離家出走那年,那次她情緒崩潰,在他麵前嚎啕大哭。


    盛星搖搖頭,沒說話。


    江予遲不緊不慢地收回手,微深的視線仍落在她麵龐上,緩聲問:“和上一次哭,是一個原因?”


    盛星不似江予遲記得這樣清楚,懵了一瞬:“上一次?”


    江予遲移開視線,啟動車子,視線落在雪夜裏,回憶著那段過往:“你十六歲,盛霈接到電話,說你離家出走,那會兒我和他參加一個項目,在訓練營裏。他著急上火,可偏偏他在項目裏任務繁重,根本脫不了身。”


    那晚,江予遲翻/牆離開訓練營,沒有通知任何人。他擅自離開,犯了紀律,差點兒被踢出訓練營。他不是情緒外露的性子,這些除了盛霈,沒人知道。


    等江予遲回到洛京,才知道盛星居然已失蹤了六天六夜,盛家居然沒人報警,還是經紀人上門找人,才發現人不見了。江予遲從日出找到日落,最後在盛家已擱置的倉庫裏找到了盛星,那裏放著盛家造的第一艘船。


    那也是江予遲頭一次衝盛星發那樣大的火,他失控了,氣她、吼她,小姑娘本就傷心,被他一凶,放聲大哭,最後卻仍還是忍不住撲到他懷裏來。


    她哭了一晚,不肯離開。


    那次分別後,他們許久不聯係。


    以往的親密藏在時光中,縫隙間或許會有隔閡,等再見時,他們卻結婚了,誰都沒有提起當年的事。


    “...你哭得渾身都在抖。”江予遲似是笑了一下,“哄你一會兒還咬我,那牙印在我肩上留了兩個月。”


    盛星:“......”


    她一懵,當時她還咬人了?


    江予遲這麽一打岔,盛星心裏的煩悶竟漸漸散了,生出點兒心虛來,她小心翼翼地試探:“三哥,我真咬你啦?”


    江予遲斜她一眼,見她情緒緩和,輕嗤:“怎麽著,你找找當年的感覺,三哥再讓你咬一次,回憶回憶?”


    盛星咽了咽口水,試圖回憶著當時的情景。


    那時的她幾乎沒有理智,可回憶起來,她甚至不記得自己的淚水,隻記得緊緊箍著她腰的手臂和臉側微燙、急促的氣息,那力道似乎可以替她擋住世間所有的危難。


    男人擁著她,低聲細語地道歉。


    劇烈爭吵之後的平靜令人疲憊,可盛星卻像隻小豹子,張嘴就往江予遲肩頭咬去,那是個夏日,他隻穿了件短袖。發泄完情緒,她在他懷裏流著淚,幾近崩潰,後來她睡了過去,再醒來是在經紀人家裏,江予遲卻已離開。


    十六歲的夏日,對盛星來說很難忘。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心動是什麽感覺。


    “...對不起啊三哥。”盛星縮在位置上,眼睛紅紅的,看起來有些可憐,還細聲細氣地道歉,“我忘了。”


    江予遲瞧了眼腕表,調轉車頭,問:“和三哥去個地方?”


    盛星乖乖點頭,緩過來後她心裏舒坦不少,熟練地去儲物盒裏扒拉巧克力,這盒子裏放著品類眾多的巧克力,每一塊量都很少。


    但凡江予遲出差,每到一個城市,第一件事就是讓人去買巧克力。盛星喜甜,從小就愛吃巧克力,但因為職業關係,她吃得少,有時候想得狠了,幹脆連著吃幾盒,再花上一周減重,她的癮能消停半年。


    江予遲見不得她這樣糟蹋自己的身體,近段時間管得嚴,經紀人聽說還鬆了口氣,這世上還有能管住盛星的人,她真是謝天謝地。


    “星星。”江予遲喊她,把手機往她身側一遞,“幫三哥發條微信,找到聯係人sy,和他說老樣子,送兩份到昆羔戈壁。”


    “密碼是212614。”


    純黑色的手機,沒有殼和膜,買來什麽樣就是什麽樣。


    車窗外變幻移動的光影給這輕薄、漆黑的手機蒙上一層淺淡的光澤,在暗中勾著盛星的心。


    盛星眨巴眨巴眼,這還是頭一次能看江予遲的手機,要是不看她就是傻子。她一點兒拒絕的意思都沒有,自然地接過來,心裏藏著點兒竊喜,隨口問:“我們去老宅看奶奶嗎?晚上還回家嗎?”


    明天是年三十,他們本打算中午過去,在那兒住一周。


    江予遲否認:“不去老宅。”


    盛星“哦”了一聲,沒多想,注意力都放在江予遲的手機上,輸入密碼,解鎖屏幕,他的鎖屏和壁紙都是係統自帶的。


    “三哥,你每天看這些醜兮兮的壁紙不難受嗎?”


    盛星嘀咕著,不忘飛快地瞄他一眼,見他目視前方,沒看她,心裏放鬆下來,光明正大地打開了他的微信。


    車道上燈光閃亮,路燈似流星飛速劃過。


    淡淡的影地籠罩在男人在的側臉上,被遮掩的漆黑的瞳仁靜靜注視著前方漫長的道路,被陰影遺忘的下頷瘦削,頸間凸起的喉結輕微地滾動一下,他斟酌著語氣,帶著點兒輕鬆,笑著應:“辛苦星星,幫三哥挑張好看的壁紙。”


    換壁紙,意味著她會打開相冊。


    相冊裏有一個專門的相冊,保存著盛星的照片。


    她會看到,這個認知讓江予遲微微顫栗。


    盛星點點腦袋:“知道啦。”


    江予遲的微信界麵很幹淨。


    隻有零星幾個對話框,群都是免打擾,最前麵兩個對話框分別是他一個朋友以及盛星,盛星在第一個。


    盛星看了眼時間,第二個對話框的時間最近,可卻是她在前麵。


    她是江予遲的置頂。


    盛星抿唇,想笑又硬生生地忍住。


    沒出息!她悄悄在心裏罵自己,他們都結婚了,置頂是應該的,隻是一件小事,忍住不許笑!


    “三哥,就是兩個字母sy嗎?”


    盛星翻著江予遲的通訊錄,在s開頭聯係人中找到他,點開頁麵。


    江予遲“嗯”了一聲,簡單說了幾句:“是我以前的隊友,代號鯊魚,在一次任務裏受了傷,退役後在洛京開了家燒烤店,原來是西鷺人。”


    西鷺是個小鎮。


    離洛京十萬八千裏。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見星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一隻甜兔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一隻甜兔並收藏見星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