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揚尼斯·裏貝羅,帶刀大將。但不論在宮中還是在民間,都叫我【斬日】。


    我出生在王都附近的一個小村子,家裏世代都是安分守己的農民。可我喜歡打架,我喜歡把人打倒在地上的時候,陽光曬幹我的汗水的感覺。我喜歡弱小的一方被我保護的時候,那種受人敬仰的感覺。


    我的體質在一次次鬥狠中獲得曆練,膽識也遠遠地超過祖輩。我能獨自一人把走失的羊從深山巨穀中帶回來,也可以輕易搏殺襲擾村子的魔物。大家漸漸覺得,有我在村子裏,也是不錯的事。


    終於,他們的看法又回到了一開始的樣子。我殺死了獨自前來搜刮民脂民膏的大員,整個村子被他的親兵燒得什麽都不剩,村裏的老老小小也被拉去做奴隸。


    然而,我卻收到了優待。


    盡管我當時火氣消了,不斷向下來安民的人請罪,他卻對我以禮相待,叫我參軍,還答應把村裏的人都放了。


    不過兩個月,我就知道,這個安民官和被我殺掉的大員是勢不兩立的政敵。村民們也沒被放掉,和我一起被編入了軍隊,都是用肉身抵擋魔物指爪的炮灰。


    我們的第一仗就極其慘烈,十萬人派出去,隻有寥寥數人返回。我便是其中之一。國王大為賞識,連升十幾級,不到兩個月,我就擁有了數十名專業工匠為我一人打的武器。


    是一把鏈劍。進可攻長,退可防身。我持著這把利劍多次突入魔物和敵軍叢中,帶回一場場勝利。


    當我騎著高頭大馬回京的時候,路旁的人們都向我投去膜拜的眼神,就像膜拜一個神一樣。國王問我為什麽能直刺入這麽多敵軍陣中,我說:


    “陛下,我隻是相信我背後的戰友會保護我,所以才能勇敢地衝入魔物之中。”


    我的名氣越來越大,時人都傳說我是連天上的太陽,都砍得下來的。也正如此,我獲得了【斬日】的名號。國王和我變得越來越親密,甚至讓我參加了宮廷衛隊的選拔。這個時候,我才十八歲。


    少年總是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的,這是我的優點,也算是我的缺點。如果我再長個十年,可能就不會身居高位。當然也不可能死於非命。


    當時在我的心裏麵,雖然有這樣那樣不稱職的官員,整個國家的政治還是開明的,穩固的。我也有誌向改變這種現狀,讓這個我認為傳及永世的心髒迸出鮮紅的血液。


    認知在那一天破碎了。我愈加接觸王室,愈加觸及到這個社會泥濘汙濁的真實。


    我們的國家,正在麵臨空前絕後的危機。臨近的四王步步緊逼,已經在我們的邊境開始蠶食。我所謂開疆拓土,其實隻是收複曾經的失地的九牛一毛而已。


    與此同時,王室和貴胄們繼續享樂,加緊搜刮民脂民膏,被隔膜在歡樂裏。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中,人吃人的現象,在鄉村已經不算罕見了。最近在北部邊境還不明原因的發生了瘟疫,雖然暫時隻是在一些村子傳播,但它還有很高的致死性。而高層們卻一點也不注意防控,還想把這件事一級級瞞下去。


    我們的國家就像是千鈞懸於一發,早晚會被毀滅掉。


    我不會騙人,我也最恨被人騙。王室和高管騙了我,也騙了所有相信他們的人們。


    我怒發衝冠。我們國家的王經常把自己比作太陽,那麽現在,我斬日是一定要斬掉那坐在金鑾寶座上,對天下之事充耳不聞的“太陽”!


    我積極組織革命,整個數千人的宮廷衛隊也慢慢隨我號令。軍隊裏大多是我舊日的將士,和我一條心。他們離國王最近,完全可以殺掉他。


    連革命之後都想好了:先是宮廷衛隊控製局麵,然後組建一個完全由人民掌握的政府。一點一點地去除暴政,再收複失地,把魔物屏在國境之外。


    我們準備在國王祭祀、宮廷衛隊守護的時候直接起事,然而在前一天晚上,我被捆起來,帶到了王的麵前。


    整個宮廷衛隊都背叛了我,不,早就背叛了我,他們在一次次的會議中把我的計劃記錄成“罪證”,全部交給了國王。


    國王問我為什麽要背叛他,我隻覺得悲哀而諷刺。


    絕望的我被關進了囚車,因為國王要祭祀,連殺我都要給他讓位,囚車被拉到一個偏遠的村莊。我們國家有一個陋俗,說喝了罪人的血可以防瘟疫。於是難得“熱心”的政府把我送到北方發瘟疫的村子裏去。


    村裏臭氣熏天,腐爛的屍體都沒有地方填埋,而這和我又有什麽關係呢?我跪倒在斷頭台上,短短十八年的景象在眼前轉。


    他們為什麽要背叛我?難道他們不知道在外麵掙紮求生的人們嗎?不知道這村子裏橫屍遍地的慘狀嗎?難道一官半職和在國王心中的地位有那麽重要嗎?


    我抬起疲憊的雙眼,看見人群前麵一個長著黑色眼睛的小男孩,四五歲的樣子。他的父母虛弱地咳嗽著,看來是想讓他飲下毫無用處的我的血,防止傳染啊。


    四麵的目光有鄙夷的,把我看做一條喪家犬。有好像把我看做一隻家畜一樣的。也有諄諄不倦的,那都是沒得病的家長,在教育自己的孩子,不要像我一樣。


    隻有這個男孩的目光,就像膜拜國王和神一樣,膜拜著我。


    刀光落地,一切被背叛的怨恨隻能鬱結在靈魂中。無論他們怎麽放血,都是我不該關心的事情了。


    在視線即將黑暗的一刻,我看見那個男孩滿滿喝下了一口血。


    或許他沒得瘟疫,或許他的了瘟疫又好了。在九十年後,我蘇醒的時候,才第一次了解到這個男孩。


    飲下了我的血,他似乎是繼承了我的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他組織起革命,終於推翻了那個惡行罄竹難書的王朝。他的名字叫嚴宏。是個很奇怪的名字。


    這就是我的故事,我隻是一個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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