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京城那邊傳來消息,雁門關一役大捷,嘉武侯世子霍騫訓練帶領的敢死隊繞到敵後成功擊潰了敵軍的陣型,幫助黃將軍取得大勝,朝廷論功行賞,傳召嘉武侯世子進宮。


    龍驍殿上,霍騫一身錦服跪立在正中,麵對皇帝和文武百官,不卑不亢地作答。


    散朝後,有人含笑拍了拍嘉武侯的肩膀,“侯爺教子有方,這番世子大捷歸來,聖上必然重賞,侯爺什麽時候請大夥兒一塊兒高興高興?”


    又有人道:“侯爺一直想要安排人去填戶部那個空缺,這回世子立了這麽大的功,有他替侯爺美言,那戶部還不就是侯爺的囊中物?”


    “就是就是,有子若此,侯爺往後可不必愁了。這才二十出頭,就已立下這種不世之功,將來還了得?侯爺,您真是養了個好兒子啊,比我們家那幾個窩囊廢不隻好了多少倍。”


    嘉武侯皮笑肉不笑地聽著同僚們的奉承,心裏早把這些人祖宗八代都罵了個遍,偏偏臉上還得強擠出個笑來,跟大夥兒奉承。


    正說著話,霍騫被人擁簇著從側旁走過。


    “哎,那不是霍小侯爺嗎?快快,侯爺替我們引薦引薦?”


    大夥兒不是不知道當年京城傳得沸沸揚揚那些傳言,聽說嘉武侯虎毒食子,縱容繼妻要自己兒子的命。


    這些話裏多少揶揄嘲諷,嘉武侯隻能假裝聽不出來。


    霍騫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便站定了腳步,朝官員們行了禮,舉步行過來,立在嘉武侯麵前。


    “父親。”他規規矩矩的行禮,麵容和煦,瞧不出半點怨懟的意思。


    嘉武侯尷尬地“嗯”了聲。這小子是故意的,別人不知道,他心裏清楚的很。故意在人前做出這麽個孝順模樣,而事實上,他這次取勝回京,嘉武侯卻是最後得到消息的人。


    “晚上侯爺得為小侯爺擺個得勝酒吧?大夥兒都想出席,不知侯爺願不願意請咱們一塊兒去?”


    大夥兒起著哄,出於真心或假意,拉近著父子倆的關係。


    嘉武侯尚未說話,霍騫就朝大夥兒歉疚地行了個禮。


    “抱歉,晚上還有些事,要和軍中的兄弟們商議。”


    他抬眼望向父親,又道:“恰好在這兒遇到您,就提前跟您打聲招呼,舅父說,外祖父身體不大好,尤其想念我,我打算暫且搬到外祖父家住一陣,就先不回家去了。東西在軍營都是現成的,直接抬到張家就是。”


    他頓了頓,又道:“過往給您和侯夫人添了不少麻煩,對不住,往後我會料理好自己的事,爭取不給您添麻煩。”


    他朝那群看客點點頭,扶了扶腰上的佩刀,大步離開了。


    第157章


    霍騫沒有回嘉武侯府。他暫住在外家, 約一個月後,朝廷封賞下來了。


    嘉武侯散朝回到侯府,張氏親捧茶水奉上來, 嘉武侯湊在唇邊沒喝, 不知想到什麽, 翻手將茶盞砸了。


    張氏嚇了一跳, 碎瓷濺在腳邊,難道他就不怕把她弄傷了?


    “侯爺, 您這是怎麽了?”他們夫婦蛺蝶情深,從來沒紅過臉, 便是她做了再過分的事,他源於對她的愧疚, 也一定會原諒她,會縱容她。更不可能無緣無故的對她發脾氣。


    嘉武侯臉色鐵青, 捶著桌案道:“那狗崽子跟皇上說, 要跟我分家。你知道今兒我在朝上被多少人瞧笑話嗎?老子還沒死,兒子就要分家,有這樣的道理嗎?”


    他站起來, 在屋裏暴躁地踱著步子, “我早就跟你說, 別趕盡殺絕, 別得理不饒人。當年的事她娘有錯,可她早就死了,人死如燈滅, 便有天大的仇你也該放下了。他再不濟也流了一半我的血,你便是不看他是你親外甥,也瞧他與我是親父子……”


    張氏登時冷下臉來, “侯爺這是怪我?當年侯爺與我海誓山盟,說一定要娶我為妻,為了侯爺,我蹉跎了多少年?拒絕了多少高門貴勳的求娶,最終侯爺給了我什麽?讓我當填房,讓我平白無故比那賤人矮了一截,我兒子才應該是您的嫡長子,才該是這個侯府承爵的人呢。霍騫那狗東西算什麽?他那下賤娘算什麽?我隻是想拿回本該屬於我和擎兒的東西,夫人和世子,本就該是我和擎兒!怎麽,侯爺您是後悔了?您要是後悔,那好說,我帶著擎兒回娘家去,您跟霍騫兩個人父慈子孝好好過下半輩子吧。”


    她說著就朝外走,背影孤瘦決絕,兩個人這麽多年來都不曾紅過臉,今日惹得她這般,可見是當真惱了。


    嘉武侯歎了一聲,忙追上去,從後抱住愛妻,“晚月,你別鬧,別鬧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難,不知道我在外頭受了多少閑氣。我也是沒法子,你說我該怎麽辦啊?我手上的兵權早就交出去了,我在皇上跟前,不過是個沒了用的廢人,可他不一樣,他手裏有兵,年富力強,怎麽都比我在皇上跟前說得上話,怎麽都比我受寵啊。別得罪他了,啊?別再想不開了,咱們認命吧,沒法子,當年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們娘倆,我會用我一輩子來補償你們的。咱們算了吧,啊?”


    張氏淚如雨下,回身緊緊抱住夫郎,“郎君,咱們怎麽這麽命苦啊。為什麽有那麽多人瞧不得咱們好?我隻是想跟您恩恩愛愛白頭偕老,隻是想堂堂正正陪在您身邊,難道我錯了嗎?是我錯了嗎?”


    嘉武侯勸服了張氏,夫妻倆決心不再跟霍騫對著幹了。甚至嘉武侯率先低了頭,在某日散朝後主動跟霍騫打了招呼。


    “皇上賞的宅子比家裏舒服?”


    他語氣生硬,凶巴巴帶著點不甘心的意味。


    霍騫告別同僚,轉過身來,眯眼笑望著父親,“是您啊,皇上賞的院子,自是頂好的,勞您記掛,卑職受寵若驚。”


    卑職?


    嘉武侯挑挑眉,不自在地咳了聲,“你娘把昭日苑收拾出來了,眼看天涼了,那邊兒陽光好,還背風,暖和得緊,在外頭玩的差不多了,也該回來了吧?給你弟弟妹妹做的是什麽表率?”


    嘉武侯在這個兒子麵前一向高高在上,能說出這番話來,已是耐著極大的委屈了。


    偏偏霍騫不識抬舉,他嗤笑了聲,“昭日苑?若沒記錯,那是您年輕時住的院子?”


    嘉武侯世子合該住在那裏,可他霍騫,頂著世子的名頭,在侯府活得連個得臉的仆從都不如,在嘉武侯夫婦眼裏,他根本沒有資格居住在那。


    他年幼時,或是祖母護著,就隨住在祖母誦經的佛堂邊上。或是去莊子上“避暑”,每年年節前後才有資格待在家。衣食倒不會短了他的,畢竟張氏也要臉,怕人說她刻薄親姐姐的兒子。身著錦光絲軟,人人以為他活得多麽順遂。小時候他也怕給人家笑,一點也不敢露出委屈的模樣,驕傲地昂著頭,作出一副配得上世子之位的模樣,可越長大,他越明白,死要麵子沒有用,越是要臉越要被那些所謂親人欺負得更慘。


    倒是真正揭開家醜後,他開始釋然了。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為什麽要害怕流言?


    流言能夠中傷的,隻有心虛或是不夠堅強的人。


    他足夠強大,流言傷不到他。


    他也不再是五年前那個畏畏縮縮需要人保護的少年。


    他如今手中有兵,掌心有權,他不再害怕任何人,如今,輪到別人害怕他了。


    年節前,霍騫在禦前告假去了一趟浙州。


    時隔五年,故地重遊,其實他不敢太抱希望。歲月模糊了那段記憶,少女的麵容在他腦海裏已變得不那麽清晰,但冥冥中有個聲音在呼喚他,說:“來吧,這裏有你今生最渴望的東西。來吧,這是你餘生歸棲之地。”


    他其實不是個信命的人。也許以前是信的,五年疆場打滾,刀頭舔血,他漸漸知道,人的命是自己掙的。


    但在感情上,他還是順應了心底的那個聲音。他想重來一回,哪怕失敗,至少不會後悔。


    這幾年他不敢去打聽她的事,怕聽到她嫁人生子的消息,怕她過得不好,又怕她過得太好。——沒有他的日子,她過得格外幸福,是不是說明他根本不該出現呢?


    臨行前,薑徊沉默地把他送到渡口。


    他立在舟頭,朝薑徊揚了揚下巴,“你不去?”


    薑徊丟給他個“好自為之”的眼神,連揮手作別都懶得,直接回過頭揚長而去。


    霍騫笑罵了幾句,薑徊這個人極有意思,帶著塊傷疤麵具嚇唬人,內裏卻生了一張格外耀目的眼,自打黃將軍的妹子玉如郡主偶然見過他的真麵,自此為他神魂顛倒,三不五時就跑去軍營裏送點心送鞋襪。薑徊拒絕了兩回,見對方沒有退縮的意思,他想了個極齷齪的計策。某日郡主再來,“剛好”撞到個小卒衣衫不整麵紅耳赤地從薑徊營帳裏出來。


    郡主回去嚎啕大哭了一場,自此,薑徊“好男風”的傳言就流了出來。


    霍騫心裏明白,薑徊心裏有些事、有些人還沒有徹底的放下,但薑徊不準備回頭,他已經放手饒恕了那個為仇恨而活著的自己,坦然的麵對嶄新的人生。


    他和他的選擇不同。


    ——


    霍騫到達浙州的消息傳到了趙晉耳裏。


    彼時趙晉正在蹙眉喝一碗苦藥,聽到霍騫的名字,他下意識怔了下。


    他沒想到年過五載,那小子還沒放下安安。


    霍騫到達浙州的第二天,就送了拜帖上門來。


    趙晉望著燙金紅紙上落著的大字,嗤笑一聲,“去知會門外那位鎮北大將軍,今日趙某身體不適,不便見客,著他改日再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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