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翡腳下卻未停,清冷雙目從明朗麵上一掠而過,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與明朗擦肩而過。


    明朗一怔,眼見容翡走出去,門簾一合,消失不見。


    “快過來,這邊坐。”身後傳來容夫人的聲音。


    明朗回過神來,走近容夫人,卻被容夫人止住,道不必多禮,讓林嬤嬤搬了椅子,到她跟前坐下。


    “夫人好些了麽?”明朗輕聲問。


    “老毛病,不礙事。”容夫人披一件外衣,麵容有些憔悴,含笑打量明朗:“這幾日辛苦朗姑娘了,本要親自去謝的,反倒讓姑娘過來看我。”


    明朗自然不敢居功,搖搖頭,道:“不辛苦,應該的。”想一想,又道:“是子磐哥哥自有天佑,也是大夫們厲害。”


    容夫人笑起來。又問了些吃的可好,住的可慣之類的話,明朗一一答了,她本不是寡言少語的性子,隻是一年多伯府生活,讓她學會少說少錯。尤其在外人麵前。


    安嬤嬤本來打算來探望容夫人之餘,便順帶說出她們去留的意願,卻在聽見容翡那一句之後,難再開口。


    一時間,幾人都未說話。


    明朗看一眼安嬤嬤,眼神詢問是不是得走了。


    卻聽容夫人忽然道:“先前讓林嬤嬤問過姑娘的打算,不知姑娘考慮的如何了?”


    明朗沒想到容夫人竟會主動提起,一時不知如何作答。若沒聽見容翡的話,大可直接告知夫人,但既已聽見,再說想要留下,無疑自取其辱,亦叫別人為難。


    林嬤嬤已摒退下人,房中此時隻餘明朗等四人。


    容夫人道:“剛阿翡的話,你們都聽見了吧。”


    安嬤嬤忙道:“夫人,我們不是有意,恰好……”


    容夫人笑道:“我知道。”她料想她們未曾聽全,後頭的幾句顯是聽見了。她略一沉吟,便不打算隱瞞,反正遲早都要麵對這件事。當下道:“實不相瞞,阿翡不喜歡這種事,並非針對你,而是針對這種事,換了其他人,他也一樣不會留下她們。”


    明朗靜聽著。


    “但我很想你留下。”


    明朗看著容夫人,容夫人麵帶笑容,亦端詳明朗。


    衝喜的事,容夫人本也不報太大期望,死馬當活馬醫罷了。選定明朗後,自然對明朗此人稍作了解,心下更是發涼:本身就病歪歪的,據說還……不太聰明,這樣的人,又如何能幫助阿翡……


    然則見了真人,卻全然不是那麽一回事。麵前的女孩兒白白淨淨,眼神澄澈而靈動,帶著點初見陌生人的怯意與好奇,口齒清晰,怎能看,都是個聰慧正常的孩子。就是太瘦了,下巴尖尖,顯得比同齡人小了許多,眉目間帶著點久病的孱弱。


    容夫人第一次見明朗,便心生好感,心中湧起憐憫之意。


    她有點擔心她能否獨自守得住容翡,送她進房時她顯然很害怕。衝喜娘子因為恐懼與寂寞而大哭大鬧不願陪護的事不是沒有過。一旦哭鬧,既讓主人家沒臉麵,也為不吉。然而事情又出乎她意料,明朗不僅沒哭沒鬧,反而主動到阿翡床邊,與他說話。侍女向她稟報那一幕,聽聞明朗輕聲祈禱阿翡快點好起來時,容夫人心中不能不感動。


    所以她說,阿翡醒來,實有明朗功勞。


    爾後明朗被扼傷,也不曾哭訴,那默然忍耐的模樣叫人心疼。


    容夫人一直很想要個女兒,但自生下容翡後,再無生育。府中其他幾房倒是有好幾個女兒,她一則因為身體原因,二則也不想奪人所愛,全都讓她們各房自己養著。自然,女孩兒都更親自己娘親,見了她,隻有對大娘的禮數和客氣。


    若能有個像明朗這般漂漂亮亮,乖巧懂事的女孩兒,哪怕隻將養幾年,能與她多親近親近,說說話,也是極好的。


    說真的,要不是明朗年紀小了些,容夫人倒有點別的念頭,雖然阿翡暫不考慮這些事,但她這做母親的,看見鍾意的姑娘,總免不了起心思……當然,這些都為時過早,還是暫且別想了。


    “我很希望你能留下,一來我十分喜歡你,二來也是為了私心——阿翡雖看著好了,我總不太踏實,你若能留在府中,我多少心安些。”容夫人笑著道:“好孩子,今兒我就直接問了,你的想法呢?”


    明朗看一眼安嬤嬤,安嬤嬤微一點頭。既已至此,便也無需相瞞。


    明朗開口道:“我願意留下。”


    容夫人便顯得十分高興:“好,好,很好。”


    安嬤嬤在一旁道:“可是,容公子他……”


    容夫人道:“他那裏我再想辦法,我是他母親,就不信……”


    一直未說話的林嬤嬤忽然輕咳了一聲,端起茶杯,道:“夫人口渴了,喝點水吧。”又給另兩隻茶杯中續水,“姑娘和嬤嬤也喝點茶。”


    於是,大家都低頭喝茶。


    容夫人喝過茶後,緩緩道:“林嬤嬤提醒的是,話我不能說太滿。阿翡那性子,連老爺都拿他無法。此處無人,也就給姑娘交個底,若萬一到時不成,姑娘也放心,容府也定會風光的將姑娘送回去,不會虧待半分。”


    明朗自然無話可說。


    “但這事也不是毫無回旋。” 容夫人目中帶笑,看著明朗,道:“阿翡對你,倒是挺特別——他若不喜歡誰,決計不會多看一眼,多說一句,更別提同桌而食,還堆雪人之類的。我看阿翡啊,即便不喜歡你,也至少不討厭你。”


    這話倒與安嬤嬤先前所說不謀而合。


    可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


    容夫人略做沉吟,笑道:“我這邊會盡力勸他,姑娘若有機會,見到容翡,也不妨直接跟他說說。阿翡這人啊,吃軟不吃硬,說不定姑娘開了口,求他一句,撒個嬌什麽的,他便改了主意。”


    林嬤嬤又咳了一聲。那意思是,好夫人,您先別亂出主意了,迄今為止,誰敢在公子麵前撒嬌,這萬一出了事,您負責嗎?


    安嬤嬤麵現遲疑之色,明朗眨眨眼。


    撒嬌她自然會,但那僅限於祖母和嬤嬤們這些親近和信賴之人的麵前。向容翡?明朗總覺得不待她嬌完,容翡便會一抬手,冷冷道:“拖出去。”還是算了吧,借十個膽子她也不敢。


    與容夫人此番對話,並未能解決實質問題。但明確知道了容夫人的態度,也總算多了一絲希望。


    夜色降臨,明朗與嬤嬤回到小院中。


    容夫人說另有院落正在收拾,過兩日就可搬過去。安嬤嬤卻替明朗婉拒,暫且不必費事。若不能留下,過幾日就得走了,何必折騰來折騰去。再者,這小院住著也不錯。


    至於容夫人能否說服容翡,實難說得準。為今之計,唯有先等候消息。


    夜晚忽然起了風,氣溫驟降,侍女添足了炭火。明朗輾轉反側,睡的不甚踏實,斷斷續續做起了夢。


    一會兒夢見明夫人麵目猙獰,對她冷笑:“回來了就別想逃出我手掌心,跟你母親一道,去死吧。”


    一會兒則是明雪手持剪刀,陰惻惻逼近:“我要將你頭發剪光光!別跑!”


    一會兒容翡出現,麵無表情,冷冷看著她,似十分厭惡,一揮手,明朗便被架著,丟到大街上。


    ……


    明朗越睡越熱,掀了被子,大口喘氣,一會兒後又覺得冷,胡亂扯過被子,再過一會兒,又掀開……安嬤嬤替她蓋了好幾回,卻耐不住她整夜反複。


    翌日,安嬤嬤先醒來,喚明朗起床,明朗縮在被窩裏,埋著頭,一動不動。


    “姑娘快起,這在別人家,可別賴床,讓人笑話。”


    明朗哼了一聲,聲音發啞:“嬤嬤,我頭痛。”


    “喲,怎麽了?”嬤嬤一聽聲音不對,忙湊過去查看。明朗後半夜翻的厲害,裹著被子直貼到最裏頭床欄上,與安嬤嬤隔的老遠。是以安嬤嬤竟未察覺其異狀。


    此時一掀被,方發現明朗臉頰發紅,呼吸灼熱,神情懨懨。


    安嬤嬤一探明朗額頭,臉色一變:“哎呀,這是發熱了。”


    第16章 .  病中   別嚇到小姑娘


    明朗病了。


    起先隻是頭疼,夾雜著些微發燒。侍女當即便要去請大夫,卻被安嬤嬤攔住了。


    “不必勞煩。姑娘這是老毛病了,吃吃藥就好了,不礙事。”


    侍女遲疑,安嬤嬤便略作解釋。明朗先前那場大病,元氣大傷,一直未曾真正康複,體質虛弱,時不時生些小病。冬日裏,更是常有發熱咳嗽等症。是以身邊備著些常用藥。


    “吃了藥,再發發汗,便好了。”安嬤嬤道:“就先不要驚動夫人和大夫了。”


    既要請大夫,侍女勢必要先稟報家中主母。這樣一來,勢必弄的人盡皆知。安嬤嬤雖也心疼明朗,但如今住在別人府中,能少麻煩便少麻煩一些。況且,明朗本身怕了大夫,能不見大夫便最好不見。


    侍女便去燒了熱水,安嬤嬤從帶來的箱籠裏找出藥丸來,喂明朗喝下,又加了床棉被,嚴嚴實實蓋上,摸摸她的額頭,在床前守著。


    以往喝過藥,發一身汗,不到半日,便會退熱。然則這一回,狀況卻大有不同。


    明朗出了一身汗,至傍晚,卻忽然全身發冷,身體在被子裏篩糠般抖起來,牙齒咯咯響,顫聲道:“冷……好冷……”


    安嬤嬤大驚,握住明朗的手,隻覺如握了一塊寒冰:“這是怎麽了,這是怎麽了?”一邊叫著:“姑娘可別嚇我。”


    安嬤嬤慌忙又化了一劑藥丸,給明朗喂下,擰了熱手巾,不住擦拭明朗手臉。一炷香後,明朗不抖了,卻複又發起熱來,傾刻便渾身汗津津,不住喘息,喊著熱。


    侍女進來,一看不對,再不敢耽擱,匆匆跑去找人。


    是時容夫人剛吃過藥,正要躺下。容翡立在一旁,他原本近日準備進宮去,皇帝卻帶來口諭,讓他不急,身體為重,在家再休養段時日再說,一些重要的公文公事,亦送進府中,在家辦理即可。


    容翡白日裏處理完公務,便來到容夫人處,看看母親。母子二人說了幾句話,容夫人要歇息了,容翡正要告退。


    忽見門外一侍女匆匆而入。


    “不好了,夫人……”侍女沒想到容翡也在,一嚇。


    “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林嬤嬤責道:“出了什麽事,如此慌慌張張?”


    侍女便道:“是那朗姑娘病了!”


    “什麽?”


    房中眾人都是一驚,容翡微微一頓,亦看向那侍女。


    容夫人從床上坐起,林嬤嬤問那侍女:“好端端的,怎忽然病了?”


    侍女道:“說是昨夜受了寒。本來隻是有點發熱,誰知……”侍女將她所見的明朗狀況一一述說。


    “糊塗!”林嬤嬤聽完,便開口斥責道:“為何不立刻來稟報,不立刻去請大夫?竟硬生生拖了一日!”


    侍女惶惶道:“是安嬤嬤不讓,說……”


    “她說不讓便不讓了?朗姑娘是什麽人?伯爵府的姑娘,容府的恩人,客人,要在容府出了事,如何與人交待?”


    侍女意識到錯誤,臉色發白,慌忙跪下。


    容夫人道:“先別說這些了,趕緊去請太醫。”胡醫正和其他大夫們早已回宮的回宮,回家的回家,留了一名太醫在容府,繼續照看容翡,也為容夫人診治,前腳才剛走。


    一小廝便跑出去請太醫。


    容夫人略一沉吟,道:“我得過去看看。”完畢要起來,卻一陣暈眩,跌回床上。


    林嬤嬤忙將她扶住,口中道:“夫人快別動,外頭冷,太醫剛囑咐過,不得吹風。您這自己都病著,能去哪裏,快快別折騰了,好生躺著吧。”


    容夫人喘了一口氣,道:“我心裏不安生。如你所說,萬一她出了點什麽事,可如何是好?”


    “有太醫在,料想不會有事。”林嬤嬤勸慰道。


    “那也得去看看。生了病,主人家不聞不問的,如何說得過去。”


    林嬤嬤道:“我一會兒過去一趟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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