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身份特殊,能偷偷走到哪裏去,想必前腳走,後腳就會被尋到,到時反而有失規矩。


    胡醫正開好藥方,讓下人們去煎藥,又叮囑幾句,方離開。房中隻餘容夫人林嬤嬤,明朗與安嬤嬤幾人。


    容翡靠在床頭,閉目養神,顯然剛剛也頗耗心力。


    容夫人道:“你的正事辦完了,該我的正事了。”


    容翡睜眼:“母親請講。”


    “今日起,至少三日內,你不可再管任何事。唯一要做之事便是好好養病!”容夫人拿出母親的威嚴來,正色道。


    這話顯然在容翡意料之中,他點點頭,應承。


    容夫人看看容翡,又道:“這幾日你依舊在房中靜養,由那姑娘陪著。”說著往門口示意。


    容翡順著容夫人目光看過去。


    明朗微微一瑟,心裏叫道,說不啊,你說不。


    容翡一眼暼過,眉頭微蹙。


    容夫人道:“我知你素來不喜這些“旁門左道”,可這次為娘實在沒辦法了。且這姑娘合你八字,她一來,不過兩日你便醒來,眼下也是,她方進房不過幾個時辰,你就醒了……”


    容翡緩緩道:“有病吃藥,方是正道。”


    他確實不喜衝喜這類事,都是些歪門邪道,不知誰發明出來,除了求個心安,並無任何醫理可依,曾不知平白斷送多少花樣女孩兒一生,又惹出多少各種麻煩事端。其弊端不可一一足道。來日待他騰出手來,定要將這些陳規舊俗,歪風邪氣好好整頓整頓。


    容夫人卻道:“藥要吃,人也要留,雙管齊下,。”她竟是難得的強硬,堅持道:“你就算不喜,也暫且忍著。這次無論如何,都要聽我的,我實在嚇怕了,你若再……我可怎麽辦?我的身體,你是曉得的。怕是要先你而去了……”


    說著,又紅了眼圈。


    容翡:“母親言重了。”


    容夫人拭淚:“你要再出一點問題,我可怎麽向你父親交待,向你祖母交待,向容家列祖列宗交待……”


    林嬤嬤忙道:“太醫說過,夫人萬萬不可再傷心難過,傷眼又傷心,快莫哭了。”又對容翡道:“公子便答應夫人吧,夫人實經不起折騰了,這些天真是心力交瘁,不過強撐著而已。這衝喜娘子之事,夫人難道還會害你,哪怕隻求個心安,公子就聽夫人一回吧……”


    容夫人紅著眼,不住掉眼淚。


    天下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縱是容翡,麵對母親的眼淚,也無法完全無動於衷。況,母親鮮少如此,這回恐是真嚇著了。


    容翡撫額,頷首,算是答應了。


    不要啊,不要啊。


    明朗心中哀嚎。那邊容夫人卻神情一鬆,轉而招手叫明朗過去。


    明朗領口露出半截雪白的薄紗,掩住那傷勢,容夫人瞧一眼,便有些明白,拉住明朗,柔聲道:“阿翡習過武,戒心重,想是剛醒時,不辨事向,方不小心傷了你。我替他向你陪個不是,還望好姑娘擔待些,切莫因此怕了,怨了。你放心,阿翡絕不是濫殺無辜之人。這幾日,再辛苦你一下,你也一並養養傷。”


    一番柔言細語,在情在理,明朗本就沒有拒絕的餘地,如此一來,給足麵子,更無可駁回。


    安嬤嬤忙謙道哪裏哪裏,應該的應該的。


    容夫人確已心力交瘁,既已如償所願,無力再撐,很快便由林嬤嬤扶著,離開了。


    她們一走,安嬤嬤自然不能再留,明朗亦步亦趨,將安嬤嬤送到門口,絕望的看著安嬤嬤離她而去。


    明朗緊緊靠在門上,內外響起笤帚掃地的聲音,還有水聲,想必在清理院中的地麵,明朗鼻端似還能嗅到淡淡血腥味。


    明朗緩緩回身,卻一動不敢動。房還是這房,人還是那人,房中流動的氛圍卻已完全不一樣了。明朗隻覺充滿危險,不安,似虎臥身側,狼行腳畔。


    容翡卻似渾不在意,他默靠了一會兒,有些累,便慢慢躺下,這時方看了明朗一眼。


    那般虎視眈眈盯著他做甚?想打架?


    容翡一默,閉上眼,歇息一會兒。暗中運了運氣,經脈微滯,卻恢複了些許力氣,想來調養幾日,該當無礙了。這一劫,算度過來了。


    約莫一炷香後,容翡睜開眼,淺睡片刻,眼中倦色稍褪幾許,他重新坐起,感覺到外人氣息,看向來源之處。


    明朗還是一模一樣的姿態站在門邊,像尊門神般。這次容翡看清楚了些,女孩兒臉上緊張兮兮,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


    怕甚?


    容翡起身,披了件外衣,躺的太久了,腳一觸地,竟有些頭暈目眩,他閉目緩了片刻,慢慢站起。


    明朗始終注視著容翡的一舉一動,見他竟朝自己走來,登時全身戒備。


    他要幹什麽?要殺還是要打?不不不,夫人說了他不會濫殺無辜,可是她不算無辜,她將他當做鬼,他一定聽見了……會因為這個將他拖出去嗎?


    明朗一時間思緒亂飛,亂七八糟的想著,緊張的快要背過去了,不住往後縮,卻退無可退,簡直要鑽進門裏去了。


    容翡走到桌前,緩緩坐下。桌上有小爐煨著茶水,他提起壺,倒了杯水,送到唇邊,慢慢的喝。


    明朗與容翡數步之距,眼睜睜瞧著他,一動不動。


    容翡餘光裏瞧見,眉頭微微一揚,心道,倒憋得住氣,隻是再憋下去,恐怕要厥過去了。


    “不殺你,不打你。”容翡忽然開口道,並未看明朗,話卻是對她說的,語氣不鹹不淡,不含溫度,卻仿佛猜到了明朗的心思,“隻要不吵,一切隨意。”


    明朗仍舊傻傻看著他,屏氣太久,眼中有了淚光。


    容翡眼皮微抬,末了,又加了一句,


    “也不許哭。”


    第10章 .  出醜   意思是,給你的


    這是一件神奇的事。自容翡說過這話後,明朗倏然感覺房中凝滯的氣氛隨之一鬆,先前感知到的那種恐懼隨即亦沒有那麽強烈了。仿佛就像容翡的殺戮之氣很可怕一樣,他的承諾亦同樣可靠,一旦說出,便定算數。


    明朗殊不知,此正是容翡這種人真正可怕之處。


    喜怒內斂,工於心計。無論他們想叫一個人恐懼,害怕,不安,還是開心,高興,舒服,都能恰如其分的達到效果。鮮少有人能輕易牽動他們真正的情緒,他們卻總能直指內心,掌控全局。


    容翡說完,便不再理明朗,喝完水,徑自回到床上躺下。


    明朗放鬆些許,卻也未完全放鬆,容翡身上的殺戮之氣已然消失,卻依舊有種上位者的不怒自威。她站在那門邊許久,腿實在酸了,等了一會兒,見容翡似已入睡,終忍不住輕手輕腳,移向桌邊。


    房內重歸俱寂,前兩日,明朗尚且能自在的走來走去,如今卻是不行了,隻好呆呆的坐著。


    換做以前,定會覺得有些憋屈,無趣,一刻也坐不住。然而在明府的一年多裏,性子磨煉了許多,曾經的活潑慢慢萎縮,變成了一個可以耐得住寂寥的小姑娘。


    明朗與容翡,一個坐,一個睡,倒也相安無事。她在這寂靜中心緒漸漸平息下來。


    午食送來。


    今日明朗也掛了傷,飲食便清淡許多。仍舊是四碟,以素菜為主,並一盅蘿卜骨湯,一碟醬瓜。


    明朗看到食物,心情登時又開闊許多。沒有什麽是一碗美食不能解決的,一碗不行,那就兩碗。


    於是明朗便吃了足足兩碗。


    容翡麵前隻有一碗清粥,清水如鏡,映照著他瘦削的臉龐。


    房中隻有一張桌子,兩人自然是同桌而食。起先明朗頗有些拘束,小心翼翼,後發現容翡隨意自如,根本視她為無物,她也就慢慢不那麽緊繃了。想來如容翡所說,隻要不吵不鬧的,他便懶得管。如此倒也不錯。


    容翡許久未進食,身體尚不適應,吃了兩口,便吃不下了,遂放下筷子,叫人收拾走。


    明朗安靜的咀嚼口中食物,兩腮微鼓,像一隻進食的小鬆鼠,心道:好浪費。


    她自小養成不挑食,食必盡的好習慣,能吃多少便吃多少,不節食,亦不浪費食物。每日飯菜亦大致依據她這個年紀的食量而來,明朗將飯菜吃的幹幹淨淨,心滿意足的放下碗筷。


    侍女這兩日早已習慣,見怪不怪,摞了碗筷便走。


    容翡尚且第一次見到這種吃法,意外的揚揚眉。


    飯後不久,侍女再次進入,這次送來的東西,卻叫明朗霎時一腔愁緒。


    濃黑的藥汁,散發著可怕的力量,遠遠聞之,令人欲嘔。


    明朗自病後,不知喝過多少各種各樣的湯藥,一直不曾打敗它。這世上怕是沒有不怕它的人吧。每次喝藥,簡直如同酷刑。


    一大一小兩隻藥碗,分放容翡與明朗麵前。


    “我也要喝嗎?”明朗心存僥幸。


    侍女答道:“是呢,姑娘。夫人特地囑咐太醫開的藥方,有祛瘀活血,安寧心神之用。”


    好吧。


    “有糖嗎?”明朗隻好問。


    “有的。”侍女忙去取了一盒糖果來。


    明朗拿了一粒,想了想,又拿了一粒,輕握著,放到桌子中央,看看容翡,意思是,給你的。


    容翡那表情,似笑非笑,睇了那糖和明朗各一眼,不予理會。


    他端起湯藥,微低頭,輕吹了兩口,仿佛在茗茶,隨即微一揚脖,慢慢的一口一口飲盡湯藥,從始至終,神情不見一絲變化。


    明朗簡直瞠目結舌,第一次看到喝藥喝的如此雲淡風輕,平靜從容,甚至稱得上優雅之人。


    難道這藥不苦?


    明朗疑惑低頭,嘴唇微抿了一點,舌尖舔一舔……明明就很苦啊,苦死了。可不得不喝,最終還是閉著眼,深吸一口氣,胡亂灌了下去。


    好苦好苦……


    明朗使勁漱口,趕緊將糖粒塞進口中,再看容翡,依舊姿態從容,不緊不慢的含了口水,再慢慢吐出。


    ……真的是太厲害了。明朗幾乎要產生崇拜之情了。


    喝過藥後,再無事可做。


    容翡臥床太久,雖精神不濟,卻不想再躺著,便坐在桌前,一手撐在額頭,閉目養神。


    明朗含著糖,也靜靜的坐著。


    她本有午後小睡的習慣,此刻便犯了食困,再加上藥效,不過多久,便困意上湧。


    明朗眼巴巴看著她的睡榻。若容翡到床上睡下,她便也可爬到榻上躺下。可容翡既坐著,她於這麽一個陌生男子麵前橫躺著,實為不妥。


    基本的禮數她還是懂得的。


    明朗努力的撐著。


    房中桌凳俱是成人樣式,明朗身形暫還未跟上年紀,坐那凳上,腳尖微微懸空,輕輕的一晃一晃,晃著晃著,便靜了,忽一頓,仿佛醒來,又輕輕晃起來……


    不要睡不要睡。


    明朗一手撐住下巴,努力睜眼,然而眼皮越來越沉重,意識隨風飄遠,遠到十萬八千裏之外,落到萬裏晴空中悠然的雲朵上,飄飄然……


    驀然,明朗感覺手臂一軟,緊接著嘭的一聲,下巴在桌上重重一磕,她一驚,刹那醒來,本能的想要挽救,卻業已太遲。隻覺身體重心一歪,哐當一下,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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