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風聲,太子妃在江南受了重傷,連聖人都了禦醫送去江南了。


    “賬本和人證都已經秘密待會,旭日親自帶隊送回,小人就是搭著他的船回來的。”


    路尋義低眉,白皙儒雅的俊顏在搖曳的燈光照耀下,平靜中帶著狠厲。


    他突然笑了一聲,隻是笑意沒到眼底,手指捏著手骨,淡淡說道:“倒是讓我久等了。”


    —— ——


    路杳杳睡得淺,夢中到處都是大雪,洋洋灑灑遮住她的視線,到處都是淩亂的腳印,她一下覺得自己站在懸崖邊上,一下覺得自己流了好多血,一下又是混亂的打鬥。


    她睡得不安分,最後在迷迷糊糊間,又看到自己被大雪迷了自己的眼,大紅色的血落在自己臉上,那個模糊身影的人跪在她麵前。


    雪下得實在太大了,麵前之人張著嘴,她卻一直看不清,隻能著急地伸手,卻不料抓了一個空。


    隻是這次,她隱約聽到——


    玉佩……


    一塊墨綠色的玉佩一分為二,可憐兮兮地躺在地上。


    她瞳孔一縮,正打算彎腰撿起,突然覺得肚子抽疼,在滿頭冷汗中倏地睜開眼。


    一雙手虛虛地搭在她腰間,她不過是微微一動,手的主人立刻醒了。


    “怎麽了。”溫歸遠很快貼了上來,一模她的臉就碰到一手冷汗,心中一驚,“又做噩夢了?”


    路杳杳睜著眼,隻是看著床道:“肚子有點不舒服。”


    冬日難得的大晴天,中午的日色很好,照得屋內如暈開的奶酪,綿軟慵懶。


    “我讓禦醫來。”溫歸遠緊張地說著,搭在她腰間的手越發小心了。


    聖人送來的三個禦醫都是婦科聖手。


    路杳杳搖了搖頭:“不用了。”


    溫歸遠一愣,看著她隨意的模樣,用袖子擦著她額間的冷汗,仔仔細細,認認真真。


    “那你餓了嗎?”


    自那日從石峰山下來已經一個多月了,她自從見到崖底下摔碎的玉佩,吐了一口血,之後便病了,一直陷入昏迷中,直到順平把春嬤嬤送來,她大概是知道她的靠山來了,第二日終於睜開眼了。


    人醒了,卻至始至終都是這般平靜的模樣,便是連著一日誤見到江月樓也隻是淡淡地移開視線,視而不見。


    那枚玉佩,她冷靜地讓人拿去修補了。


    太醫說這樣也好,情緒波動易動胎氣,對娘娘身體不好。


    可他卻總是在害怕,沉默的路杳杳好似空中飄落的雪花,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融化。長安城中的路家女,即使是不語,眼底依舊是驕傲的。


    “不餓。”路杳杳皺了皺眉,摸了摸肚子,“算了,還是吃點吧。”


    溫歸遠伸手握住她的手,細細地摩挲著突出的骨節:“外麵的梅花開了,順平送來的粉朱活了,你要去看看嘛。”


    她眨眨眼,目光突然落在他臉上,溫歸遠似乎瘦了不少,溫潤如玉的氣質平添了幾絲銳利,隻是看著她的目光依舊溫柔。


    她在昏迷中,不是沒有知覺,她能感受到這股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就連夜深人靜之時,有人會偷偷抱著她,小聲說著話。


    從一個個話本小故事到年幼的經曆再到少年時策馬同遊再到她不得知的故事。


    不得不說,太子殿下的日子過得真是慘。


    幼年失母,父親不愛,一路靠著自己跌跌撞撞走到今日,靠的就是一點運氣,還有無數的努力。


    雖然她直,太子殿下不是外貌一般溫和可欺,可注視著自己的目光總是溫柔似水。


    春色動人,含情不任。


    那雙一開始就吸引了她全部目光的眼睛是騙不了人的。


    他在擔心,在隱忍,在不安。


    心緒所及,都是因為她。


    “好。”她突然笑說著。


    這是她半月來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溫歸遠眼睛一亮,好似看到絕世珍寶,臉上的笑意再也遮擋不住。


    “那我抱你過去。”他的手慌張不安地落在她腰上,小心而慎重。


    路杳杳看了眼外麵的日光,搖了搖頭:“我自己走過去了,躺了好幾天了。”


    “好,我讓春嬤嬤給你找點厚衣服來,外麵還有些冷。”他把人扶起來,臉上的笑容真摯而喜悅。


    這幾日,溫歸遠一直陪著她,替她穿衣服已經輕車熟路。


    “我想吃奶酪。”路杳杳盯著他有條不紊的動作,低聲說道,“想吃酸梅。”


    溫歸遠臉上笑容先是一怔,然後大喜,最後訕訕說道:“冰的不能吃,酸的也不能吃。”


    他覷了一眼路杳杳,果不其然,路杳杳嘟了嘟嘴,嬌氣地縮回腳,不高興地說道:“我就要吃。”


    溫歸遠頭疼,從被窩中掏出那雙秀足,無奈說道:“現在不能吃,等能吃了,我就讓廚房給你做好嘛。”


    “現在吃了對你,對寶寶都不好。”他耐心地解釋著。


    路杳杳摸了摸肚子,歎了一口氣。


    太子妃願意出來走動走動,大家都高興極了,三個禦醫擦了擦額頭的虛汗,連連點頭說道:“走走也好,更利於坐胎,隻是不能凍著了。”


    溫歸遠抱著人坐在樹下曬太陽,路杳杳喝了一碗苦兮兮的藥,趴在他懷中無精打采地撥著不知名的小野花的花瓣。


    新年將至,路杳杳不能長途跋涉,隻能停留在越州過年,頭頂上到處都出喜慶的紅燈籠,在風雪中搖曳,格外熱鬧。


    “雙數,是好兆頭。”她拔完花瓣,嘟囔著,“那晚上吃鍋子吧。”


    “好。”溫歸遠點頭。


    旭陽穿了身嶄新的大紅色衣服,匆匆而來,站在不遠處猶豫地看了眼路杳杳。


    路杳杳把手中的花梗往地上一扔,伸手抱住他的脖頸,不高興地嘀咕著:“說什麽,我不能聽嗎?”


    溫歸遠摸著她的頭發,把人抱到一旁的椅子上,無奈說道:“當然能聽,直說吧。”


    “鹽務案判下來了,主犯水千森和江儀越被千刀萬剮後挫骨揚灰,其家人三代內悉數斬首,其餘流放三千裏,不得特赦,江南道其餘涉案人員也都被革職查辦,罪及三代,皆由年後處置。”


    他小心翼翼地掃了一眼太子妃,就見太子妃趴在藤桌上扣著茶杯上的花紋,對此事充耳不聞,神色無動於衷。


    “江南道下了一半官員,長安新任了一批官員南下,今日就到了。”旭陽又說著。


    溫歸遠早已得知此事,點頭:“負責送任的官員是誰?”


    旭陽握緊手中長劍,沉默片刻後說道:“路相。”


    溫歸遠一愣,看向一旁的路杳杳。


    路杳杳緩緩直起身子,眨眨眼,迷茫地看向旭陽。


    旭陽抱劍往右邊退了一步。


    原本應該遠在長安的路尋義行色匆匆地站在花園的拱門處,連日不休的趕路,讓他唇角冒出青渣。


    他一步步走到路杳杳麵前,看著麵前憔悴的女兒,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不怕,爹爹來了。”


    路杳杳仰頭看著他,琉璃色的大眼睛突然泛紅,眼尾暈開激烈的紅意,擠壓在心底一個多月的情緒,瞬間迸發出來,臉上露出泫然欲泣之色。


    她像乳燕一般撲倒他懷中:“爹爹,衛風不見了。”


    “他們都欺負我。”她緊緊抱著路尋義的胳膊,委屈地大哭著。 ,,


    第91章


    路尋義拿下行途官的差事倒也沒啥壓力, 聖人睜一眼閉一眼,百官也是恨不得送這個殺神出長安,事情順利到第二日就可打道出長安了。


    隻是苦了他一路同行的二十幾位候補官吏, 一肚子話要講,可偏偏路相是肉眼可見地心情不悅,恨不得整個人隱身在船艙上,一行人一路沉默無言, 終於來到越州。


    而距離過年隻剩下三天了。


    路相在長安城雷厲風行,眨眼便擼下二十三位官員, 江南東道因此空了一半, 被帶來上任的官員此刻都還聚集在越州, 等著太子召見後再去任地上任, 收拾爛攤子。


    路杳杳見了路尋義明顯開心了不少,坐在一旁捧著糕點, 笑眯眯地看著爹和夫君下棋。


    “下這裏吧。”


    “把他這裏堵住啊。”


    “你是不是要輸了。”


    路尋義手中的黑子啪的一聲下在右下側,淡淡地斜了一眼路杳杳:“觀棋不語。”


    溫歸遠也看了路杳杳一眼。


    路杳杳捧著糕點坐下小圓凳上, 咽下栗子糕,不高興地嘟囔著:“我可不是君子,我感覺你下的就是不行啊。”


    “殿下下棋很厲害的。”她補充道, “我幫你。”


    溫歸遠眼皮子一跳,連忙狀似無意地說道:“你坐好,不要晃來晃去, 不是說要出去逛逛嗎。”


    路尋義呲笑一聲, 看也不看她一眼, 隻是嘴角一挑,冷笑道:“臭棋簍子也好意思指點江山。”


    路杳杳捏著糕點瞪眼:“才不是。”


    “酒鬼總是說自己沒醉的。”路尋義麵不改色地堵住殿下的長龍,又見路杳杳吃了半碟糕點, 眉心一皺,“紅玉,給你家娘娘端杯茶來。”


    紅玉最是害怕路尋義,若不是綠腰還在禁足,這種場合是萬萬不會自己上前的,此刻她正躲在角落裏,聞言隻是硬著頭皮上前。


    路杳杳最近胃口不錯,卻不愛吃飯,整天嘴饞零食,路尋義大手一揮,直接把她的零食果脯奶酪都禁了,每天隻有一碟的分量。


    她流連不舍地看著紅玉端走糕點,大眼睛撲閃著,可憐兮兮。


    “今天外麵熱鬧得很,越州年前有滾水龍的習慣,你不去看看嗎。”溫歸遠對著她眨眨眼,故作平靜地說道,“記得帶上旭日出門。”


    路杳杳見他的模樣,也緊跟著眨眨眼,突然長長的哦了一聲,開開心心地準備起身離開了。


    “晚上我等你一同用膳。”臨出門前,路尋義淡淡說道。


    路杳杳腳步一頓,悄咪咪地看了一眼溫歸遠,就見溫歸遠對著她悄無聲息地點點頭,這才哼哼幾聲,扭頭不說話直接走了。


    “就你慣著,等會去外麵吃零嘴吃飽了,不吃晚飯對身體不好。”路尋義見人走遠了,不悅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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