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宋明臻雖還是低著頭,好在已經停止了啜泣,司鉞稍稍放鬆了些,他的思緒已經完全飄到了七年前那段他永遠不敢忘卻的時光中。


    帶著幾車禮物,押送著被判充軍北境的犯人們,司鉞浩浩蕩蕩二百多人,很快就離開了京城。原本路上還算順利,可還沒到山東地界,隊伍中就發生了一連串大事。


    首先是甄詩源的兩個兒子。


    大兒子對當年的那場宮廷鬥爭還算了解,滿心仇恨隻是苦於沒有機會報複,現在距離司鉞那麽近,父債子償,他覺得機會來了。


    他才不管司鉞這個兒子在他父皇心中是什麽地位。


    某天晚上,在甄詩源的大兒子試圖用大石塊襲擊司鉞後腦的時候,被押送犯人的衙役撞見,吵嚷起來。甄詩源的大兒子在與衙役們搏鬥的時候被衙役們失手殺死。隻是衙役在押送犯人的路上私自處死犯人是重罪,所以衙役們都不敢聲張,按照以往的做法,謊稱犯人得了瘧疾病死,將來上報朝廷,也不至於受處分。


    但是這事別人不知道,甄詩源的小兒子甄銘是看在眼裏的。他眼見著和自己相依為命的哥哥不明不白地死去,心裏害怕,就在一個漫天飛塵的夜裏,趁著守備鬆懈,偷偷逃了。


    逃了犯人那還得了,衙役們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四下去尋。


    正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正在衙役們焦頭爛額地搜尋甄銘蹤跡的時候,剛被冊封為燕王的司鉞,竟然被兩個負責保衛禮物的士兵強製帶走了。


    這是司鉞事後才知道的:這兩個士兵是雙胞胎兄弟,一個叫苟文一個叫苟武。兩個人都在曾在謝家大公子謝福的麾下當過兵。兩個人的刀法劍術都很出色,也立過不少功勞,做過百夫長。隻是弟弟苟武與人不大和睦,被栽贓偷竊。他沒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便在謝福那裏領了十記軍棍,離開了謝家軍營。哥哥苟文隨即也離開了。


    沒過幾天,謝福把他們兄弟倆叫到身邊來,跟他們說,他們這麽好的功夫若是閑置了實在可惜,軍中最重情義,不如就讓他給他們令謀個生路。


    謝福要將他們安置在禁軍下屬的驛兵營中。禁軍的驛兵營與一般的驛兵營自然是不同的,營中的驛兵隻負責陛下親派的差事,隻是不如禁軍風光。兩兄弟一想,好歹是在京城、在陛下身邊當差,有謝家大公子的提攜,將來定會好運連連,“更進一步”也未可知,而且要是在京城安個家,說出去也有麵子。


    兩兄弟忙不迭地答應了。


    可惜不過一年,京城就收到了謝家大公子於南疆對抗勃國侵略軍時壯烈殉國的消息。謝福如何有身後榮寵自不必說,隻說苟文、苟武兩兄弟,沒了靠山,受重用的機會頃刻化為烏有。


    禁軍驛兵的差事因為那些年的戰事頻仍而越發辛苦,且收入微薄,偶爾還要出入危險的戰場。兩兄弟自詡能力出色,是不願被困在這裏一輩子的。


    問題是,他們在京城的人脈本就很少,認識的幾位官職地位的將軍,也不願意或沒能力幫他們。他們越發怨恨,打算盡早抽身回鄉,也好找些別的活路。


    問題是,他們沒有足夠的錢。


    沒有足夠的錢充作路費,也沒有足夠的錢另謀生路。


    正巧,又來了一個費力不討好的活計——押送一批寶物到燕北,並把一個不受寵的小皇子一並送過去。這次的任務與以往一樣,沒什麽辛苦費,且還要提心吊膽地行遠路。旁人都推三阻四,苟文苟武兩兄弟卻自告奮勇地去了。


    當然,他們想要的,不是那幾兩碎銀子,而是那批難以估量價值的寶物。


    他們齷齪的心思好像被陛下猜到了,這一路上,負責保護這些寶物的不隻是六七十個驛兵營的士兵,還有三十幾個禁軍。再加上負責押送犯人去燕北的差役,同行竟有百十多人。


    下不了手啊!


    好在老天爺恩賜,半路上,他們有了個很好的機會——兩個被押送的犯人,稍大的那個因為想偷襲精神懨懨的小皇子被殺,小的那個犯人趁亂逃了。這自然讓原本就緊張的隊伍慌亂起來。


    有人處理屍身,有人追捕逃犯,也有兩個安撫嚇了一跳的小皇子。苟文和苟武以為可以得償所願,做一會“梁上君子”了,沒想到因為禁軍嚴格把守,到底還是沒能成功,還差點被發現。


    左思右想之後,苟武忽然“靈光乍現”,跟哥哥商議說:“那車寶貝,咱們怕是拿不到了,要不換一個目標?”


    “換?換什麽?”苟文問。


    苟武偷偷指了指司鉞所處的方向,說:“要是咱們把這個皇子劫了,往北境的黑市上一賣,定能狠狠賺一筆!——你忘了,以前跟咱們一個軍營的老瓜秧,出了軍營就來了北境,在黑市上做些買賣,人家已經在老家買了宅子!”


    “找他?靠譜嗎?”


    “嘖——”苟武表達了微弱的抗議,“皇子啊,皇子!放在誰的手裏都是聚寶盆,老瓜秧那麽精明的人,會不做這買賣?一定靠譜!”


    苟文皺著眉說:“可是我記得那黑市不在燕北,在靖安王武家的地盤上,再往西北走就到黎國了。這麽遠,那小崽子半路死了怎麽辦?咱們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不試試怎麽知道?”苟武說,“再者說,離燕北越遠越好,免得被赫連綽帶兵追上。黑市可是黎國、瑨國和北狄交接的地方,什麽人都有,豈不正好?”


    “可是吧,咱們要是把這小崽子交給別的國家,別國的人一定會拿著他要挾陛下。咱這是賣國!”


    苟武捶了他哥一下,說:“別說得這麽嚴重!”


    “就是的嘛……”


    “那又怎麽樣?”苟武說,“反正瑨國朝廷裏沒有哪個人對咱們有恩,反倒都對不起咱們,咱們‘小懲大誡’,也理所應當!”


    “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你還想回家嗎?!”


    “……想。”苟文妥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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