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初玥趕緊岔開話題:“那個……百裏虎威的案子,何時能了結呢?”


    “謀逆案誅連甚廣,不會那麽快,況且父皇還派了人去西荒,取你一雙女兒的血樣回來。”


    “我和師傅往返西荒,是師傅變身大鵬鳥飛行。若像那些禁衛騎馬,途徑沙漠,若遇上沙塵暴,那可就耽擱路程了。”


    “不焦急,順其自然。”王蛟握握她的手,“隻要你女兒與百裏虎威沒有血緣關係,她們絕不會受牽連。”


    白初玥點點頭,不無埋怨道:


    “這誅連罪也太不近人情了,我爹爹與百裏虎威謀逆,根本沒一點關係,還要遭到罷黜。”


    爹爹為官一輩子,落得如此下場,不知會多難過呢。


    他愧疚的看著她:“對不起,沒能幫你父親保住官位。”


    “這……也不能怪你。”她理解道,“你能保他出天牢,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當日在朝堂,若不是國師爨顏從中作梗,你爹爹的官位,還是能保住的。”


    “國師爨顏?”白初玥愕然,“他與我爹爹交惡嗎?”


    王蛟回想當日在朝堂,他力保白初玥與百裏虎威案無關聯。


    自然身為白初玥父親的白菖蒲也不應該被牽連打入天牢,應該官複原職。


    國師爨顏卻說白初玥如今還隻是太子擔保,並非就完全與百裏虎威謀逆案無關。


    白菖蒲與百裏虎威終究有翁婿關係,不殺頭赦免釋放已然是開天恩,怎麽還能讓其官複原職。


    況且白菖蒲早在多年前就因貪墨下過獄,有了前科,再已沒有做工部尚書的資格了。


    王蛟當時看著國師,說當年白菖蒲工部尚書之位,還是他推薦,如今又是國師提議罷免,豈不自相矛盾。


    而爨顏則辯解說此一時彼一時,正因為當年是他舉薦,如今他牽涉謀逆,也得由他提議罷免。


    這樣,朝臣大多便附議國師之言,還覺得國師秉公而為。


    皇上一向對國師言聽計從,雖然釋放白菖蒲,卻罷免他的官職。


    王蛟看著白初玥,不無感慨道:


    “七年前,你父親工部尚書之位,還是爨顏向皇上舉薦的,沒想到如今,極力要罷免你父親的,也是他爨顏。”


    “原來我父親當年提拔工部尚書,竟是國師爨顏舉薦的。”白初玥恍然。


    七年前自己一直在島上養胎,幾乎與世隔絕。


    後來惡魔命人取子殺母,她逃出火海,與百裏虎威在一起,才知道父親早已正式升任工部尚書一職。


    再後來她與百裏虎威帶著兩個女兒回家,知道父親官至工部尚書,還問父親是誰提拔,父親當時隻是偷偷的笑道:


    “除了我這霸王女婿,誰還會巴巴為我舉薦。”


    連白初玥都以為是百裏虎威幫的忙,父親高升她也沒再向百裏虎威求證。


    原來,連父親也不清楚,真正提拔他之人,竟然是爨顏。


    “你確定是國師爨顏舉薦父親的?”白初玥問王蛟,“是公開在朝堂舉薦的?”


    “那倒不是,是多年後,父皇私底下同我說的。”王蛟道。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連父親自己都不知曉,真正舉薦之人,是國師爨顏。


    從前可沒聽父親提過他與國師有交情。


    當年在花滿樓,那老五說他的主子能將她父親救出來,還讓他官複原職,甚至步步高升。


    轟!白初玥倒吸一口冷氣!


    若爹爹晉升是國師舉薦,那國師爨顏,會不會就是那個惡魔?!


    白初玥回想在回岸堂前,匆匆見過國師一麵,也沒仔細留意那人。


    她一下子陷入迷霧中,惴惴的問王蛟:


    “那國師,可有兒子?”


    見王蛟有些詫異的看著自己,白初玥又掩飾道:


    “他有幾個孩子,大的有多大,小的有多大?”


    “……你問這個做甚,不會是對國師……”王蛟撚酸帶醋道。


    “你想什麽呢!”白初玥輕嗔:“我……就是想了解一下那國師,為什麽對我父親如此反複。”


    王蛟看著她緊張的樣子,終於釋懷而笑,捏捏她的鼻子:


    “傻瓜,國師是道士,並無妻兒,和我師傅一樣,都是孤家寡人。”


    並無妻兒?


    是否因為道士的身份,不敢娶妻,才偷偷的找人生兒子?


    是了!看來定是這樣的!


    “道士為了聲譽,不敢光明正大的娶妻生子,說不定偷偷藏著私生子呢。”白初玥帶著試探的道。


    王蛟略為沉吟,也點點頭:“這個,還真的說不準。他要藏著個私生子,我們也不好八卦他的隱私。”


    白初玥心裏越發的思疑,又對王蛟道:


    “我隻在回岸堂匆匆見過國師一麵,你能否同我講講,國師是怎樣的人?”


    “你怎麽對他如此有興趣?”王蛟略為蹙眉。


    “你別又吃幹醋。”白初玥撒嬌:“我就是覺得國師能呼風喚雨的,想知道他到底有什麽能耐,能得到皇上如此信任。”


    “他嘛,就是蠶食國庫的蠹蟲。”王蛟臉上表情複雜,似有憎恨,又有一點敬佩。


    “蠶食國庫的蠹蟲?大貪官?”


    白初玥暗自琢磨,如果他就是那惡魔的話,也就怪不得他如此有錢了,不僅能給她建造鳳凰台,還給她留下那麽多備用金,就像這次,他又在她密室,悄無聲息的給她送錢過來。


    她那個密室,幾乎成了會生錢的聚寶盆了。


    “大概在我十歲那年,父皇出外狩獵,被麋鹿襲擊,是爨顏救了父皇。


    爨顏有觀星占卜之能,還會煉長生不老的丹藥,父皇一直想修仙,遂拜其為國師。


    父皇聽國師之言,耗巨資在皇宮修建璿璣樓,還在黑石山修建淬煉金丹之所。


    所耗錢財,隻要國師開口,父皇無不恩準,那些錢,大多進了國師的口袋。


    後來他給父皇找到什麽假的雮神珠,父皇對他更加是言聽計從。”


    “他利用你父皇修仙之心,中飽私囊?”


    “對,隻可惜父皇為了得道升仙,豈會心疼那身外之物。


    傳言父皇當年得到璿璣聖女,為了上火神山,不惜在滾滾熔漿上修築一條通天大橋,抓了璿璣近十萬人修築。死傷近半方築成鐵索橋。”


    “火神山真的那麽險峻?”


    她想到他當初不顧生死為她獵殺神鷹,眼裏柔情一片。


    王蛟又道:


    “火神山光禿禿,直插雲霄,就像一道登天梯,山巔有千萬年前自天界失落的璿璣儀。


    底下是俗稱死亡穀的沸騰熔漿,常人連接近少許都被熱浪窒息而死,或被飛濺出來的熔漿燙傷。


    想在熔漿上搭建通往火神山之巔的橋梁,簡直是以血肉之軀,赴湯蹈火,個中凶險,可想而知!”


    王蛟和白初玥想到那場麵,不由得為那些被抓去建造的工人心酸。


    “你父皇為了升仙,罔顧人命,耗盡國庫,還真是……鬼迷心竅了。”


    白初玥直言不諱,即便那人是王蛟的父皇。


    頓了頓,她又道:“你明知道國師中飽私囊,為何不向皇上揭發他?”


    “我父皇對國師深信不疑,比對我這個兒子還信任。父皇聽信國師之言,覺得我是他的克星。


    我能以霹靂手段,掌管大東荒軍政,與父皇分庭抗禮已然不易,父皇豈容我再動他的人。”


    “你父皇對他言聽計從,國師……是個玩弄權術,纏綿惑主之人?”白初玥細細追問。


    倘若他真是那惡魔,兒子跟著他這樣的人,又怎麽會好?


    王蛟緩緩搖頭,一臉沉思,仿佛也在思考國師到底是怎樣的人。


    “說老實話,我至今,還看不透他。”


    “……連你都看不透他?”


    “說他巧言令色吧,他隻是能言善辯,且做起事情,滴水不漏,我每次都捉不到他中飽私囊的把柄。


    說他諂媚惑主吧,他對皇上又不卑不亢。但偏偏是這不矜不伐,反而更加討得聖心。”


    “你和他較量過?”


    “暗中徹查過,但沒有抓到什麽,甚至連他窩藏髒銀處都沒找到。他來自哪裏,有什麽家眷,就更加沒查出來,仿佛他就是一個無主孤魂。”


    若國師果真是那個惡魔,那他的錢財,是否都花在了她身上,又被自己拿去救濟了鳳凰亭那些流民。


    這可是王蛟始料未及的吧?


    “這個人很可怕。”她淡淡道,“老奸巨猾,深藏不露。”


    “確實。”王蛟默默點頭,“一個通透的人不可怕,但一個深藏不露的人,才真正的可怕。”


    “這樣可怕的對手,你豈不對他恨之入骨?”


    “說真的,雖有憎恨,卻也存敬佩。”


    “敬佩?”她又有些大惑不解。


    “爨顏獨來獨往,雖然攛掇我父皇修仙,中飽私囊,卻並未與朝臣結黨營私,亦未見殘害忠良和殃及老百姓之事。”


    “……那這個國師,並不算十惡不赦的惡魔?”她仿佛是說給自己聽。


    王蛟又點點頭,繼續道:


    “對他的評價,好壞參半吧。早年他隻顧大量斂財,許是早已蛀空國庫,他自己富可敵國了,以致突發善心。


    遇上社稷民生大事,比如洪澇幹旱或者饑荒,他也會勸皇上抓緊督辦,或築堤防洪,或修渠引水,或開倉放糧。”


    “他突發善心,是何時開始?”


    “大約……七八年前吧。就這一點善心,算是我敬佩之處。”


    七八年前?莫不是找到自己給他生兒子了,他想為兒子積點陰德,才突發善心?


    白初玥正在思忖,王蛟又道:


    “還有一點,他即便算是大奸大惡,卻是對我兒子很好。”


    “……他對你兒子很好?”白初玥沉吟道,“他是想巴結你,或者巴結皇上吧?”


    “說巴結,那就錯了。爨顏這個人,連對父皇都不卑不亢。


    他對父皇說我兒子是父皇的小福星,讓父皇務必好好對待我兒子。


    而他自己,隻要有時間,就會去看望我兒子,對他諄諄教導,就像我師傅當年對我那般。連我兒子,都管他叫國師姥爺。”


    “國師,姥爺?”白初玥聽得有些有些暈乎乎,“他的女兒是……”


    “不是不是,爨顏根本無兒無女。”王蛟見白初玥搞錯,以為不悔的生母是國師的女兒,“不悔本來是想喊他國師爺爺的,但爨顏覺得如此冒犯了皇上,遂讓不悔喊他國師姥爺。”


    “他大可以讓你兒子喊他國師,為何要加上姥爺倆字?”白初玥還是有些暈乎,“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我都被你說糊塗了?”


    “我也不知他到底是怎樣的人,為何對我有偏見,卻偏偏對我兒子,好得不得了。”王蛟笑了:“所以我說,到如今還沒看透他呀。”


    “有機會,你帶我會會那國師,好不好?”


    白初玥話畢,見他似有詫異,又解釋道:


    “畢竟他從前曾經舉薦過父親,如今又這樣對我父親,我想知道他到底搞什麽。”


    若他真的是那個惡魔,明知道這層關係,不應該對爹爹落井下石啊。


    “本來你父親大不了就是降幾級,若不是他爨顏極力阻撓,群臣都附議他,你父親怎至於被罷免!”


    白初玥見王蛟有些氣惱,遂歎道:


    “許是他怕自己當初舉薦之人,與謀逆案有關,怕自己也受牽連,才急急撇清與父親的關係吧。


    師傅說得對,世人隻會落井下石,哪有雪中送炭。”


    “爨顏是父皇的股肱之臣,說不定他對你父親此舉,是皇上授意。”


    “皇上就那麽恨我嗎?”


    “他癡迷修仙,見你鳳凰台乃人間仙境,堂堂皇上,富有天下卻得不到手,豈能甘心,自然想辦法懲治你們嘍。”


    王蛟頓了頓,又愧疚道:“話說回來,這繞來繞去的,倒是我連累了你父親丟官,若不是我脅迫你回來……”


    “這哪能怪你,若非我與百裏虎威的關係,我身邊之人何至受牽連。”


    “你放心,有機會的話,我會幫你父親官複原職。”王蛟拍拍她的手寬慰。


    白初玥不想王蛟為難內疚,搖搖頭:


    “罷了,爹爹做了那麽多年的官,想來也看透官場的如履薄冰,伴君如伴虎,並不留戀權力了。”


    “你錯了,越是為官多年,越是戀棧權力。這世人都是拜高踩低,你也不是沒領教過。即便不為了什麽,麵子上也丟不起。”


    那她,更得回去看看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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