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挽手走在路上,白初玥柔聲道:“你自幼失去母後,是不是很掛念她?”


    “天下的母親,無不疼愛自己孩子。”王蛟道,“我每次看見別人的娘親牽著孩兒的手,就非常的羨慕。”


    “我小時候,總是挨娘的鞭打,覺得娘親太偏心,竟然不疼自己親生女兒。比起你自幼失母,倒是覺得自己比你還幸福。”


    “是啊,你娘親對你鞭打,雖是皮肉之苦,我卻想挨娘親一頓鞭打,都沒有機會了。說起來,你比我幸福。”


    “其實,做娘親的,兒女都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哪有不疼愛的,隻是我娘親,也有她的無奈罷了。”


    白初玥不由得想念自己的爹娘,還有一對女兒和那個音信全無的兒子。


    王蛟眸子裏又帶著糾結的痛:


    “可惜,我隻能眼睜睜看著母後倒在父皇屠刀之下,無能為力。明知道殺母仇人是誰,卻終究……提不起複仇之劍。”


    他眉宇間那隱隱的憂鬱,倒是與白初玥重修舊好後褪去,但他眼底那多年積累的痛,依然難以磨滅。


    他領著她往一旁山道走去。


    “那畢竟是你的父皇,當年許是他失去摯愛,才昏了頭,做出傷害你母子之事。難道,你真的不能原諒他?”


    “當年香妃帶著她肚子裏的孩兒逃離皇宮,說明她根本就不愛父皇,不願意困在那牢籠。


    父皇滅了人的國,還將人強留在皇宮,她怎麽可能幸福,他惱羞成怒,卻把一切罪責推在我和母後頭上。


    母後身為他結發之妻何其無辜,身為他親生兒子,一個黃口稚兒,更何其無辜?


    失去香妃,他就要殺了我們,這樣無情無義之人,即便……我不為母後報仇,老天爺也不會原諒他的。”


    “虎毒不食子,他當時許是失去摯愛,得了失心瘋了。”


    她不厭其煩的開解他,隻希望他別帶著對父親的恨活著,這對他也是一種痛苦。


    他知道她的心意,與她十指緊扣,一往情深的看著明媚的她:


    “你就是老天爺送給我的月牙兒。”


    “我才不是你的月牙兒,我是我阿翁的月牙兒。”白初玥笑道。


    夢中的天帝才管他的小公主為月牙兒。


    而阿翁長得還真的有些像天帝,許是自己在桃花穀時,太想念阿翁了,故而將他夢成了最疼愛自己的天帝。


    她又好奇的問:“你自幼失去母後,照你所說,是老鄔和瑾姑姑照顧你長大的?”


    王蛟點點頭,回想當年。


    “父皇當年親手殺了母後,也向我舉起屠刀,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親將劍刺進胸膛。


    此乃我兒時記憶最深刻的一幕,且常常在這樣的噩夢中驚醒,每次都驚出一身冷汗。


    幸好老鄔不放棄,拚著挨了父皇一劍,抱著奄奄一息的我去求禦醫搶救,才撿回一命。


    父皇雖不再痛下殺手,卻將我丟在承王府不聞不問,也隻有老鄔和他的娘子瑾姑姑照顧我長大。”


    “如此說來,老鄔和瑾姑姑對你不離不棄,真的很忠心。”


    “是啊。”王蛟長歎口氣,“可惜老鄔也離開我了。”


    白初玥見他很難過,也就不敢去碰觸他的傷口。


    白初玥想到些什麽,隨口問:


    “對了,你說你放走快要臨盤的香妃,後來她可把孩子生了?”


    王蛟再回憶幼年景象:


    皇上得到聖女沉香,寵冠六宮,視若瑰寶,香妃即便有孕,每日所念,便是逃離皇宮。


    皇上怕香妃一去不返,如何肯讓他離開皇宮半步,於是下令,任何人不準讓香妃出宮。


    香妃困鎖深宮,鬱鬱寡歡,皇後在虞姬的說動下,終於趁皇上外出狩獵,悄悄帶香妃去相國寺為璿璣子民祈福。


    那日一早,皇後悄悄將香妃藏在她兒子的車駕內,侍衛相隨,一行浩浩蕩蕩前往城郊的相國寺禮佛。


    皇後本來是怕香妃路途寂寥,讓承王與香妃同乘一車輦。


    可是香妃大腹便便,卻是走不多遠便要停下來休息。


    皇後於是讓兒子回去她的車駕,反正已離開皇宮,也不必那麽擔心,香妃大著肚子也跑不了。


    皇後的鳳駕在前麵,讓後麵的車駕慢慢隨行。


    到了寶相莊嚴的相國寺,晨鍾輕敲,經鼓悠鳴,在莊嚴的焚唄聲中,宮人掀開承王轎輦簾子,卻不見了香妃的身影。


    皇後嚇得趕緊讓侍衛去尋找,香妃卻仿似在人間蒸發,方圓百裏,杳無蹤跡。


    皇上本在外狩獵,卻險被麋鹿襲擊,被山野道人爨顏所救,皇上也無心狩獵,帶著爨顏提前回來。


    得知香妃失蹤,皇上發瘋般讓人搜尋,幾乎在方圓百裏挖地三尺,也沒尋到香妃。


    皇上如瘋似狂,說皇後違抗他的命令,私自放香妃出宮,把怨怒撒在皇後和承王以及隨行護駕的侍衛身上。


    不僅親手斬殺皇後,還殺親兒,與皇後隨行的侍衛也幾乎無一幸免被殺。


    年僅三歲半的承王嚇得什麽事都記不住,隻記得父皇殺人那一幕幕,以後的每晚,都是那樣的噩夢伴隨著他長大。


    對父皇的恨,也深入骨髓。


    王蛟雖記不得小時候的其他人和事,但聽瑾姑姑後來道,那時候,美麗動人的香妃,對他和皇後都非常友善,她們原本相處融洽。


    而虞姬看似溫柔婉約,不僅細心照顧懷孕的香妃,令皇上對其有好感,還在皇後麵前可憐香妃鬱鬱寡歡。


    沒料到她為香妃所做的一切,隻是想令皇後感動,違抗皇命帶香妃去相國寺禮佛,讓香妃乘機出逃。


    而皇後違抗皇命,下場可想而知。


    為了助香妃上香祈福,皇後斷送了性命,就連皇上的親生兒子,他這個承王也幾乎一命嗚呼。


    此事的得意者,自然是虞姬。


    “香妃原名沉香,乃璿璣聖女,璿璣曆代聖女也成為璿璣女王。


    若非百裏虎威助父皇開疆拓土,攻打璿璣,幾乎滅盡璿璣族人,還將璿璣聖女搶來獻給父皇,她的命運,不至於如此悲慘。”


    當年王九鳳親征,也隻是在後方坐鎮,由百裏虎威帶兵去滅璿璣,幾乎屠盡璿璣子民,搶了璿璣聖女回來獻給王九鳳。


    滅族之恨,宮鎖沉香。


    即便寵冠後宮,香妃如何肯乖乖委身侍敵,待在皇宮,香妃每日以淚洗臉,想著如何逃離牢籠。


    白初玥想到香妃當時境況,也不由得替她悲哀感慨:


    “一入宮門深似海,那香妃不願困在四方城,才想方設法的逃跑,也真是可憐的女人。”


    “是啊,我怎麽會怪香妃,要怨要恨,也隻有我那狠毒的父皇和那假仁假義的虞姬!”


    他們走到離陵墓不遠處,王蛟看著附近一座孤墳,對白初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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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此稍等,我過去一下。”


    王蛟離開,走到那座墳塋。


    白初玥遠遠看著那墳塋,若是皇室中人,為何不葬在皇陵內,而是孤零零的葬在一旁。


    白初玥耳聰目明,隔遠往那墓碑看過去,卻不見墓碑刻有任何字。


    孤墳,無字碑?


    緊挨著皇陵,還是無字碑?


    到底會是什麽人孤零零葬於此?而他們離開,他卻單獨去拜祭?


    便見王蛟伸手輕撫一下墓碑,隨後向墳塋微微躬身。


    王蛟在心裏默默道:


    “辛夷,你看到了麽,那就是我對你說的白初玥,原來,她就是我第一眼就認定要娶之人。


    本來與你有十年不婚娶之約,但日前虞美人為救不悔昏迷不醒,不得已,答應提前婚期。


    可是,如今我不僅要失信於你,還要失諾虞美人了,因為,我自始至終想要廝守一生的,隻有當年辛夷樹下的那個她。


    請你原諒,也請你祝福我們,保佑我們和不悔,好嗎?”


    王蛟對墳塋告別,隨後過來與白初玥離開。


    她還是忍不住問:“那是誰的墳塋?”


    “那是……不悔的娘親。”他緩緩道。


    原來那就是他摯愛的墳塋,她並未有名分,故而不能入葬皇陵,還隻能給她立無字碑?


    罷了,他既不說,她也不想深究他與辛夷的往事。


    離開陵園,流雲過來對他們道:“殿下,已備好船了。”


    “好。”王蛟點點頭,仿佛早就吩咐流雲他要去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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