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下去,糧食不要入庫了,全部運向潼關!另外傳令榆林,花馬池,延安,延綏各地鎮將向潼關集結,八月十一之前本督要見到大軍!”


    “督師!!!”


    剛剛還沉浸在喜悅中,可這話旋即卻是讓那個年輕軍官大驚失色,不可置信的昂起頭。


    “您這是要?”


    “陛下聖旨,陝軍即日出關平賊,不得延誤!”


    東江待久了,似乎都能染上這樣輕慢的毛病,大臣黃表紙供起來恭敬的聖旨,袁崇煥是隨意的伸手丟給了那年輕軍官。也是大大咧咧愕然的接了過來,眼神急促的掃視了兩遍,能被袁崇煥看上的人才自然不是凡物,僅僅片刻,他就已經看出了問題所在。


    之前崇禎下旨催促袁崇煥出兵的聖旨也不少,可語氣中也是盡快出兵,朕給予重望之類,可這次卻是直接威脅了出來,這就已經算是最後通牒了。


    如果再拖延下去,恐怕這些威脅都將成為現實,袁崇煥這當了兩年的三邊總督恐怕又得一擼到底,回遼東接著種番薯都是輕的,弄不好還的下獄問責,市曹斬首。


    不過個人榮辱對於袁崇煥來說還是最輕的,如果在乎這一切,他早就在倭國當太上皇迎娶千代姬了。最讓他受不了的是自己好不容易一番心血付諸東流水。


    奈何事情矛盾就矛盾在當前出兵真不是個好策略!就局勢而言,此時李自成的勢力算是達到了最巔峰,以闖王來了不納糧為名,他吸納了數以千萬計的災民,數以百萬計的闖軍,占據了河南到湖廣北部的大片領土,而且剛加入闖軍的災民百姓連續獲得開封之戰,保定之戰,朱仙鎮大戰等一係列勝利,士氣正是最狂熱時候。


    打仗不像是遊戲那樣兩隊人互相一衝,嘩啦一下,敗得一方就被殺得屍橫遍野了,數量,裝備,士氣,地形,後勤,每一項無不是影響著戰爭的走勢,哪怕東江毛玨,和闖軍作戰也得掂量掂量,更何況如今才剛剛起步的秦軍。


    最好的策略莫過於固守潼關,這也是數次軍官開會討論得出的最佳結果。


    狂熱畢竟不能當飯吃,中原天災也不是假的,如今地方秩序已經被闖軍破壞殆盡,李自成也不像是朱元璋那樣有著長遠打算,能堆積起王朝根基的人,隻要等兩三年時間,耗盡了河南的物資,無糧食可食的李自成政權要麽轟然倒塌,要麽就還得流竄起來。


    到時候漸漸複蘇的陝西,李自成的老家,定然成為了他垂涎欲滴的目標,袁崇煥與孫傳庭還不同,他曆史上他就是善於發展,殺毛文龍也是垂涎東江與李氏朝鮮的貿易,三年後的陝西三邊至少會來個大變樣,養二十萬部隊不成問題,不像現在,隻有八萬多一點。


    而且袁崇煥最擅長的莫過於憑城而戰,在潼關憑借著山河險要狙擊闖軍,未嚐不能把戰局打成下一個寧錦大捷,隻要狠狠挫敗李自成一次,再把他打的過街老鼠一般全國亂竄也不是不可能,勝算至少七三開。


    可如今憑借著八萬之眾出兵,深入河南中州之地上千裏,在闖軍的腹心之地與李自成決戰,無異於山羊闖進了滿是餓狼的林子去和頭狼決鬥,並且要頂穿它的肚子那樣困難,孫子兵法有雲,趨五十裏而爭奪利,必撅上將軍!勝算隻有二八開。


    隻不過就算如此,袁崇煥也不得不走這下下策。對他來說,賭一把尚且有一線生機,不賭就是必死無疑!朝中大臣,恐怕沒有任何人有他這魄力,把刀子砍在秦王還有一係列核心地方士族身上來平均社會物資分配,陝西終究會走回老路子,秦藩與地方豪族再一次將他開墾的屯田,經營的花馬池鹽田侵吞囊中,商路也被少數人霸占,多數人還得為生存而掙紮,成為帝國服覆滅的導火索。


    與其這樣,還不如把寶壓在自己身上。僅僅幾十秒鍾,袁崇煥就下定了決心!


    默默地把聖旨雙手重新遞回了袁崇煥的桌子,重重的一鞠躬,那年輕軍官麵帶焦急,旋即也是退了出去。


    …………


    畢竟是在東江“調研”過,這一年多的時間,袁崇煥還是在陝西折騰出來不少像樣的東西,至少對比一年多前,漫天風沙的陝北,靠著河流附近的屯墾區再一次恢複了生計,一個個新起的寨子鑲嵌在這些方塊一樣的農田之間,緊接著,一車車屯莊打下來的糧食被農人推著獨輪車,喜悅與不舍一並流露在臉上,推運到潼關。


    本來都餓死老鼠的軍糧屯庫房,再一次堆滿了倉。


    至於那些士氣低落,戰鬥力低下的邊軍敗兵也被重新整合了起來,裁汰老弱病殘,更換破舊的武具裝備,在袁崇煥軍令的調度下,肩上扛著火銃長矛,穿著嶄新的棉甲,剛漆好的頭盔帽纓的新募秦軍亦是大步昂揚的向著潼關集結。


    按照袁崇煥的軍令,八月初十,大明朝最後的一副家當匯聚在了潼關以西,以陝西總兵高傑,榆林總兵白廣恩,延綏總兵牛成虎,延安總兵左光鬥外加個花馬池副將劉垢哀等總共二十一員大小將領麾下組成,總共八萬秦軍。


    這其中,袁崇煥親率的潼關軍就有三萬,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奪取前陝西總兵賀人龍麾下的,當初跟著他出京營的尉官劉遠途這兒也算是超拔了,成為了潼關總兵。


    不少人認為曆史上殺賀人龍是崇禎與孫傳庭一步共同的敗筆,可事實上,他丟腦袋卻是必經之路,哪怕袁崇煥上台也沒放過他,賀人龍凶悍善戰固然凶悍善戰,可一個將軍兩次戰場違令潰逃,先後拋棄兩個軍隊統帥,導致其戰死,而且還桀驁不馴,不聽命令,這樣人簡直是一顆定時炸彈!戰場上信不到他,放在身後還是個隱患,慈不掌兵!還不如幹掉他,借此立威來震懾他人。


    至少袁崇煥一聲令下,陝西沒有哪個軍將膽敢違抗他的命令來拖延的。


    裝備上,袁崇煥也效仿毛玨,重視火器,雖然口徑上明顯比東江紅夷大炮小得多,可是五百多門裝在獨輪手推車上的大小火炮,也算是殺氣騰騰了,這麽一支山寨東江軍,成為了袁崇煥的賭注與希望。


    站在潼關西門樓子上,眺望著如此陣容的一支大軍,袁崇煥心頭也算是稍稍有了一點底氣。


    身批三重甲,頭上也戴上了威武的鳳翅盔,猛地拔出了腰間挎著的尚方寶劍,迎著數萬大軍凝聚的眼神,袁崇煥是高聲咆哮著。


    “秦軍弟兄們,本督乃是三邊總督袁崇煥!”


    軍紀上沒有東江那般嚴肅到變態,如此多大軍保持陣型,本來還有些竊竊私語,然而,當袁崇煥怒吼之後,瞬間整個操場變得鴉雀無聲,袁崇煥身上,有著一股子甚至連毛玨都讚歎所不及的人格魅力,就像是當年的趙率教那樣,哪怕此時的秦軍也願意為他效命,為他流血犧牲。


    在一雙雙眼睛中,袁崇煥的聲音變得更加的嘹亮慘烈,嘶啞中就像雄鷹的長鳴那般回蕩在亙古潼關上空。


    “今日本督不與你們講什麽朝廷大義,隻講如今!陝西鬧賊多年!流寇所經之地,村莊殘破,城市灰煙,千家萬戶要麽化作屍骸,要麽被劫掠一空,不得不也踏上逃亡的日子!這些相信不用本督多說,相信大家也是曆曆在目的!”


    “而且此時在中原,流賊中的賊頭李自成匪類已經是豁然起勢,本將不瞞你們,闖賊有百萬之眾,很可怕!就連本督也畏懼他們!”


    說到這兒,袁崇煥的聲音再一次高昂了幾分,帶著無比的憤怒的,他怒吼了出來。


    “可是好不容易,三邊才在本督與大家手裏恢複了點元氣,拋荒的土地重新耕種,地主世家得以安息,小民亦是可以休養生息,眼前的山邊,是本督的心血,也是你們賴以生存的家鄉!本督覺不允許任何人破壞!本督寧可死,也絕不讓這些闖賊一兵一卒度過潼關!來蹂躪本督的明珠!!!”


    “出關,迎戰!”


    典型的毛玨式演講,可是取得的效果卻是非凡的,加上袁崇煥那獨特的人格魅力,一瞬間,點燃了所有秦鎮兵的燃點,瞬間,數萬秦軍沸騰了起來。


    尤其是苦力出身的花馬池參將劉垢哀,簡直是瘋子那樣拚命地揮舞著大刀。


    “弟兄們,督師是如何對待咱們的?督師都不惜戰死,老子絕不會讓的督師死在老子前麵!”


    “跟著督師,出關,迎戰!”


    沸騰的呼喊中,關城滄桑的古城牆上,足足十六根青銅長號吹響了轟鳴的戰響,幾十麵戰鼓雷鳴般的鼓點下,滿是戰爭痕跡的潼關大門轟然洞開,緊接著,修長的旌旗第一個衝出關門。


    兵部右侍郎,總督陝西三邊,督師袁!


    騎兵矯健的行動在兩側,中間推著獨輪炮車的軍士亦是艱苦咬牙,滾滾前行,大明帝國最後一支高潮樂章,也迎來了他的開篇。


    …………


    就在陝西戰號轟鳴時候,更加亙古蠻荒的遼東大地上,鐵蹄同樣在激烈的敲打著大地,這兒,清國的最後篇章也是悄然翻開。


    日子剛剛入秋,攜帶著致命病毒的吸血蟲,老鼠還沒有消蹤匿跡,荒蕪的稻田間,偶爾能看到個肥大的耗子滿身毒瘡,從骷髏頭上猙獰的爬出來,旋即卻是被急促的騎兵所恐嚇,又是趕忙鑽回去。


    十幾匹烈馬奔馳如飛,幾層厚重的牛皮死胎承載著一兩噸重的東江紅夷大炮,在年久失修的遼東官道上碾壓出了一條條深邃的車轍印,兩旁,扛著步兵馬槍的東江騎手亦是急促的踢著馬屁股,也幸虧打劫了個蒙古聯軍,要不一時間,毛玨也酬和不出如此多的戰馬,如今是三萬人驅使著六萬多匹戰馬,拉著五十多門大炮,急促的南下行進著。


    如果要是入冬下雪之後再打這一仗,黑死病的威脅將消弭到最小,奈何毛玨似乎也泛了崇禎皇帝那樣的急性子,親自督著沈戎軍,他也是殺到第一線,腳不斷的踢著戰馬的肚子,他亦是同樣焦慮的向前趕路著。


    從鐵嶺出發,足足一天一夜的奔襲,曾經的沈陽城,如今的清國都城盛京是豁然出現在了眼前。


    隻不過和他昔日的輝煌相比,此時的盛京顯得無比破舊,依附在城池下方的滿人貴族田莊空空蕩蕩,大門洞開,城牆上隱約能看到大炮的影子,可是守城的八旗兵卻是一個也看不見,順著大街向內眺望,寬闊的街道亦是空空如也,寂寥的很。


    的確,崇禎皇帝使用驅狼逐虎之計,讓毛玨在盛京才可以繼承遼王王位,可這個王位對於毛玨來說,真的是可有可無,其最大的意義,無外乎是顯示東江的自理門戶,同時向朝廷拿著舊官僚展示肌肉,這個戰略目的達到了,什麽時候繼承遼王,毛玨還真不在意,崇禎看中的遼王誘餌,根本驅使不了毛玨冒著瘟疫的危險前行進軍。


    真正能逼動毛玨的,還是他這個宿敵皇太極!


    眼前這一幕看的毛玨亦是猶如與諸葛亮交鋒的司馬懿那樣,勒住戰馬,愕然的不住張望著。


    皇太極真的放棄了盛京城,放棄了整個大清國,放棄了曆經兩代才打下來的江山逃了?


    可不說習慣農耕,習慣了手底下包衣奴才供養的八旗奴隸主貴族們能不能過得慣草原上的遊牧生活,僅僅這條戰略就不可取,清軍中至少有一小半是關寧錦防線的投降明軍,如果連帝國都不要了,這些叛徒能跟著皇太極死心塌地才怪了,一但這些降軍發起反抗,清軍就完了。


    而且虎落平陽被犬欺!當年後金在草原上可是凶威赫赫,成為所有蒙古部落的主子,如今落魄的猶如喪家犬那樣帶著老弱病殘逃到草原上,彪悍的蒙古部族不落井下石才怪,前有強敵,後無援軍,皇太極走的簡直是一條死路。


    咯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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