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兒?是你嗎?”他猛然四顧,尋找我的痕跡。


    我躲在樹後,不敢吱聲。


    “茉兒,我聽到你的聲音了,你回答我,出來見我一麵。”他起身找了一圈,沒有看到躲起來的我。


    方才的發聲全在意料之外,一聲輕喚似風中的樹葉沙沙,一吹即散。我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的背影,他卻在沒有得到回應後佇立不動,久久不曾回頭。


    難道他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靜謐之夜,有酒,有風,有樹,有蟲鳴鳥叫,有我喜歡的人。


    我終於抑製不住,放棄了隱藏自己,再次喊了他一聲,衝過去從後麵抱住了他。


    “白景楓……”我顫聲道,“我在這裏。”


    他的身子溫暖又充滿張力,我把頭緊緊靠在他後背,眼眶裏的淚水不斷留下來。


    在我出聲的一瞬間,白景楓的身子就已經僵住,好半天,才傳來沙啞得像是哭過般的聲音,“真的是你嗎?茉兒。”


    我用力點頭,喉嚨幹澀地說不出話。


    視線所及之處,頭頂的月亮冷如冰盤,灑下一片薄紗似的月光,因處於喪葬時期,山莊往來走動的下人反而少了許多,大都安靜下來。


    這是個冷寂的夜晚,也是個充滿夢幻的夜晚,白景楓的身子從僵硬到放鬆,慢慢接受了我的突然出現。


    他任我擁抱,試探地握住我的手,輕聲說道:“你鬆手,讓我看看你。”


    我猶豫了片刻點點頭,順著他的力道鬆開。


    待他轉過身,一雙漆黑的眼睛直直逼視我,純粹又直白,莽撞又熱烈。我被他看得有些臉紅,躲開視線道:“怎麽,不認識我了?幹什麽這樣盯著我看。”


    他把我拉近,摸了摸我的臉,有些不確定地道:“真的是你?你沒死?”說著,手指像確認什麽一般,在我臉上碰觸。


    他的指尖都是熱熱的,像隨時燃燒的火焰,一如他的眼神,他的劍法,他的人。


    我有些不好意思,故作輕鬆地眨眨眼,反問他道:“你方才不是也不相信嗎?不相信我已經死了。”


    他一愣:“方才你就在這裏?你聽到我們說話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他又用肯定的語氣道:“你聽到了。”


    這家夥從來就十分敏銳,我也不否認了。


    隻是臉上被他摸得有點兒不自在,剛想說點兒什麽,突然想起上山前,自己往臉上抹的那幾把灰。


    那副醜模樣定然被他記住了!


    “那個,我臉上……”被自己的心上人看到灰灰的臉,我窘得連退三步,麵紅耳赤道:“我臉上抹了灰,是上山時為了隱藏身份才佯裝了一下。”


    白景楓笑了一下,攤開手掌給我看:“已經給你擦掉了。”看上去毫不介意的樣子。


    我一愣,瞬間鬆了口氣,下一刻,又更加尷尬起來。


    白景楓渾然不知我的心境,很是興奮地說著:“我就知道,你不會那麽容易出事的。茉兒,我就知道你還活著。”


    他不滿意我離他太遠,把我拉到身邊,眼睛亮晶晶的,竟然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對了,你怎穿這身衣服?像個下人似的,還把臉上抹得髒兮兮的。”說著,又擦了擦我的臉。


    我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的動作,不情不願地問道:“你不是躲著我嗎?”


    白景楓也不再亂動,看著我的眼睛:“你因為這個生氣了?所以故意裝死氣我?故意不來見我?”


    這話叫我差點兒氣笑,白景楓那麽聰明的人,怎麽也會有如此愚蠢的想法?


    我搖頭,片刻後又點頭:“一開始有點兒生氣,現在不氣了。”至於為什麽會差點兒死掉?我還不打算說。


    沉默了片刻,我繼續問他:“你還打算躲著我不?”


    他單手從腦袋後麵按住我的頭,按在他心口,搖搖頭說:“我後悔了。”


    我偏過頭不理他。


    哼,這家夥早幹什麽去了?偏要我出事了,才肯說真心話。


    他又摸了摸我的頭,道:“我隻是覺得我不夠好,與你往來的話,恐怕會傷到你。”


    “我不管你好不好,你若不理我,躲著我,那我們便什麽交情都沒有了,跟陌生人沒什麽區別了。”我更加有力捏緊他的衣袖,甚至偷偷掐了掐他:“我警告你啊白景楓,你要是再敢跟我玩兒失蹤,我就真的再也不跟你見麵了。”


    “知道了,知道了。”他嗯嗯啊啊地敷衍點頭,似乎在笑。


    我掐了掐他的手腕,疼得他不敢亂笑了,才說道:“你幹嘛一個人在這兒喝悶酒?真的傷心了?”這個家夥,定是怕我死了之後再也見不到我,後悔之前躲著不見來著。


    如果我沒有死裏逃生,也不知這家夥會記得我多久?保不齊轉身就去找了別的姑娘。


    白景楓沉默了一會兒,道:“不知道,心裏空蕩蕩的。”


    我心跳瞬間漏了半拍,想要退開些,他卻反而把我拉近了,低頭用額頭抵著我的額頭,與我鼻尖靠著鼻尖,呼吸都與我纏到了一塊兒。


    我對這突然的親近感到緊張,道:“你……你要幹什麽?”


    他沒有吭聲。


    片刻後,我才察覺他握住我的手有多用力,他的身子竟有些微的顫抖。


    他並沒有表麵看起來那麽平靜,也沒有我以為的那麽不在乎我。


    “笨蛋。”我瞬間心裏柔軟如水,伸手輕輕摟住了他的脖子,輕聲對他說道:“我回來了,白景楓。”


    你別難過呀,傻瓜。


    在靈山的庭院裏,高高的月兒藏進了雲端,山間的鳥鳴遙遠而清脆,下人們都已經回了屋,長廊的燈熄滅了大半。


    我隨著白景楓回了他所住的客房,比起其他客人的房間,卻有很大不同,首先更為僻靜,其次閑雜人等亦少,屋子更大得多。


    無論義父義母多不喜歡他,作為林少禎的至交好友,他的待遇依然是足夠特殊的,與白莫寅在武當山的地位不遑多讓。


    想起白莫寅,我偷偷看了看堂而皇之牽著我推門進屋的白景楓,心裏複雜萬分。


    “聽說你二哥回來了,你沒有見到他?”


    白景楓跨過門檻,語氣平靜地道:“二哥說他修行不暢,需要靜養一段時日,不願人打擾。”


    我偏頭觀察他的神情,看不出什麽端倪來。


    “你不問問我?我也去了武當山,沒準兒見到他了呢。”我試探著說道,“聽說他受了傷,武當山的大弟子還給他送藥去了。”


    “二哥都說在靜養了,哪裏能叫你見到的?他在家中亦是這般,若他不願意,便是在我們浮山之上,也能半年見不到人影。”


    他拉著我再桌邊坐下,笑容裏又帶了些落寞:“我二哥生性淡泊,不重名利,也不愛參與世事紛爭,過去我老是惹出亂子,都要他替我收尾……以他的性子,斷然是不愛處理這些的。”


    白景楓一邊說著,給我端了一些吃的點心和茶水來,說是怕我一路上山,沒有填飽肚子。


    我接過他的點心吃了一口,問道:“所以你很喜歡他?”


    白景楓輕笑一聲:“他是我二哥,我哪有不喜歡他的道理。”


    我沉默下來,不知道如何告訴他關於白莫寅的事情,至少在我看來,他的這位二哥絕不是什麽淡漠名利之人,隻怕野心或許還很大,心機亦是不少。


    將來如何尚且不知,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白景楓也不遠離我,反而靠著我坐下,一會兒歪著頭看看我,一會兒拉拉我的衣袖,一副失而複得、難舍難棄的樣子。


    我從未見過他這幅模樣,好笑地衝他吐舌頭:“小狗白景楓。”嘴上調侃他,臉卻是紅紅的。


    白景楓輕輕掐了掐我的臉,“你再說一遍?”


    我當然不敢了,衝他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見他沉默,我也不理他,轉頭繼續撿桌上的糕餅吃,他突然從身後摟住我,把下巴擱在我肩膀上,像個依賴母親的小孩一樣,也不說話,就這麽難得的安靜下來。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卻叫我渾身似被火焰點燃一般。


    方才在庭院裏的擁抱,是我一時的情難自禁,而此刻,他卻是完全冷靜清晰的,這意味著什麽呢?


    感受到身後的溫暖,我不禁燒得耳朵發燙,甚至連拿著糕餅的手都不太穩。他卻偏偏什麽都不說,似乎隻想享受這一刻的久別重逢,隻想確認我能夠真實地被他所擁抱和觸碰。


    “你要吃點東西嗎?”我略為緊張地問道。


    他搖搖頭,伸手抹掉我嘴角的餅渣,帶著些依戀地靠在我身上,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


    我的臉又紅了一層。


    對於他如此熟門熟路的親昵,我其實非常清楚其中的某些隱晦之處——正經的中原男子並不會如此,他們常說發乎情,止乎禮,許多人甚至在成親之後,才會與妻子有肌膚之親,絕不會像我與白景楓這般……


    是因為他過去的生活太過放縱,已然不明白正常的分寸與距離?還是他性格自小肆意妄為,不願意壓抑自己的感情和渴望?我無心去想那麽多。


    吃了會兒東西,察覺身後安靜非常,我盡量表現平靜地回過頭看著他:“你怎麽不說話了?”


    白景楓也垂眸看著我,“我是在想,究竟是誰想害你,害你義父,害你們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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