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魁堂”議事廳。


    堂中放著一口棺槨,即便棺蓋蓋的嚴絲合縫,可是那股刺骨的寒意任然朝外發散,眾人不敢,也不能靠近棺槨半丈,屍首是由四大堂主費了一番功夫才弄回來的。


    嘈雜聲不斷,各懷鬼胎,人心最是難猜。


    “門主暴斃,為何不見老門主?”


    “你入夥才多久,我都上山兩年了,不也沒照過麵嘛。”


    “老門主不在是好事,若是歸來痛心疾首,指不定哪些人要遭殃呢。”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眸光一凝皆是乖乖的閉上臭嘴,暗暗盤算著,要不就著大雪紛飛,連夜下山另謀出路。


    眾人聲若蚊吟,卻逃不過那四人的耳目,柏霖本就心煩意亂,聽了眉頭緊蹙想抽人,但此事棘手不好發作,微一抬頭掃過眾人時,忽然眉眼舒展,溫聲安撫。


    “安靜……山門式微,咱們就更得同心同德共度難關,相信不久的將來,諸位必有一番大好前程……當務之急是各司其職,如有風吹草動立即匯報,都下去吧。”


    眾人一怔,隨後應付了一句“是”,躬身退去,情緒一點都不高漲,反倒是遭不住暗暗發笑,也就場麵話,聽聽得了,有幾人傻到當真,該溜還得溜。


    薑猛山脾氣火爆,若是柏霖再不說話,他就該爆發了,正當他要說話之時,木門被一藍衣刀客推開。


    一對虎目兩道精光閃過,他急忙開口問道:“鬼母怎麽說?”


    刀客被他的眼神嚇到,話都說不利索了,“鬼母說……”


    薑猛山猛然拍案,怒斥道:“你這廝,話都說不利索了?快說!”


    刀客身心大顫,埋頭小聲道:“說這事,她一婦道人家不摻和,全憑四位堂主定奪。”


    柏霖聽了怒極,“啪”的一掌拍案而起,五指形的凹坑乍現,冷言道:“嗬,挺會把自己摘的幹幹淨淨,我等四人脫不了幹係,豈能如她所願……”


    轉頭麵向孫千隱,問道:“孫兄足智多謀,可有應對良策。”


    “你下去吧。”孫千隱並沒有立馬回答他,沉吟良久,無奈道:“吳家一脈單傳,吳袞又無子嗣,老門主得知噩耗必有殺人之心,即使顧全大局不殺,我們能好過?”


    “盡說廢話,這事我都心知肚明。”薑猛山言辭不悅,隨後驚呼道:“對了,副門主人呢?”


    孫千隱投去異樣的眼光,又看了看鄭功成、柏霖,感歎道:“今天我收到消息,副門主、三大堂主雙雙暴斃,可怕的是才不久,楊午堂主也死了。”


    仨人異口同聲道:“什麽!”


    眾人臉色難看極了,暗暗猜測有人在搞“神陰門”,對於他們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孫千隱又道:“本想立即告知門主,卻始終不見人影,此事便擱淺了。”


    薑猛山霍然站直,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孫白毛,明知是我“蒼莽堂”守夜,你卻不知會一聲,居心何在?”


    他也從椅子上竄了起來,怒斥道:“用你的豬腦子想想,此事後果多大,門主不在我敢輕易透露?”


    虎目怒視的薑猛山,被鄭功成往下拉,剛要坐下,腦子靈光乍現,問出了一個致命的問題,“今夜之事,莫非與你關?”


    鄭功成、柏霖二人愕然,隨後眼眸變得深邃,紛紛投向孫千隱,抱有懷疑的態度。


    孫千隱眼神掠去如坐針氈,反咬回去,“說得好,你的人失守山門,你又龜縮人群避而不戰,眼下又借機潑我髒水,你才是更可疑吧。”


    “你,你……看我不殺了你。”


    薑猛山一莽撞人,哪裏鬥得過孫千隱這般有城府謀略之輩,登時啞然,愣是還不了嘴,怒喝一聲,便要提刀砍人,卻被坐在一旁的成哥死死按住。


    鄭功成手掌摩挲刀柄,斜目視之,似笑非笑道:“孫兄想找人背鍋可以,但別把我們當成傻子糊弄。”


    孫千隱冷哼一聲,“那就管好你的兄弟,別像條瘋狗似的亂咬人。”


    見薑猛山還要拔刀相向,鄭功成低沉一聲,“你給我座下。”


    柏霖見苗頭不利,立馬做起和事佬,抬手壓了壓,勸說道:“同為一根繩上的螞蚱,離了誰都蹦不遠……要搞清楚我們共同的敵人是誰!”


    當初,凡是堂主都會被種下“丹毒”受限吳盜花驅使,飽受陰毒之苦數十載,始終無人躋身道海,他們隱隱懷疑跟這毒有很大幹係,試圖破解,可是眾多醫師無從下手。


    柏霖掃過三人神色,頓了頓說道:“諸位兄弟就不奇怪山上的人,為何越來越少了?那麽人呢?況且隻此一天門主、堂主接連暴斃,是否太過詭異,“神陰門”招惹了誰?”


    誠如他所言,“神陰門”近幾年都在大力招人入夥,人不見多,反見少,本就透著古怪。


    這個節骨眼了還在賣關子,鄭功成沒好氣道:“挑明了說。”


    柏霖瞟了他一眼,輕笑一聲,“其實,吳盜花終年在東南舊宅的地窖中養傷,因為當年血洗柳家遺留的暗傷從未痊愈。”


    一個月前門人再次驟減,柏霖入夜暗查東南舊宅,不料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外泄,未能深入地窖,便觸發示警法陣,逃離後不見有人追擊,他便懷疑那人身上有傷,或是在做血祭的儀式,因此分身乏術,但可以斷定是吳盜花的聲音。


    的確如此,吳盜花從柳家回來便一直很少露麵,這三年來更是不見蹤跡,“丹毒”的解藥都是吳袞代勞按時給的。


    此言一出,“天魁堂”鴉雀無聲。


    孫千隱手指敲擊桌案,眉峰斜挑,目光投向柏霖,“柏兄,有何高見?”


    柏霖與孫千隱對視良久,略過薑猛山,眼睛落在鄭功成的身上,緩緩說道:“柏某人所言非虛,隻想問二位的態度,須知此事宜早,不宜遲!”


    鄭功成不禁想到山門前一役,他究竟扮演著怎麽樣的角色,背後是否有其他謀劃,他不信以孫千隱的才智,豈會看不出端倪,隻好試探性的問一句。


    “柏兄所圖之事,有幾成把握?”


    柏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了一眼孫千隱,“孫兄。”


    孫千隱不再揣著明白裝糊塗,眼眸中寒光掠過,盯著那口棺槨,冷聲道:“可圖之。”


    聽了半天,薑猛山也搞不明白所圖之事到底是何事,想問還被成哥生生瞪了幾眼,將他晾在一旁,急得一直幹瞪眼。


    柏霖將鄭功成、孫千隱招到跟前密謀,事情聽起來很簡單,可是卻很危險。


    就是誘騙吳盜花,謊稱以命在旦夕的吳袞為誘餌,引誘他親自走出地窖,邁進事先布好的埋伏圈,合四人之力擒住吳老鬼,逼出“丹毒”解法,殺之而後快。


    薑猛山則被鄭功成瞪回座位上,徑自生悶氣。


    孫千隱聽了柏霖的謀劃,忽而插了一嘴,悄聲道:“還差一環,這鍋必然要甩到鬼母身上,我們得師出有名,才不落人口舌。”


    鄭功成、柏霖聞言一怔,隨即恍然一笑。


    “有膽識,有謀略,可堪一用!”


    然而,一道突兀的聲音乍起,貿然闖入四人耳中,皆是駭然失色。


    咯吱!


    呼!


    “啪”的一下廳門緊閉,突然到訪的紫袍神秘人,讓四大堂主不約而同猛然從座位上站直,如臨大敵的拔出各自兵器。


    也不怪他們這般緊張,堂中四人事先無一人察覺到外人的氣息,何況讓人知曉了全盤謀劃,心底無疑是水中悶雷掀起千層浪。


    四人雖不敵破道人一招之力,卻也不是爛大街的泛泛之輩,狐疑來人是不是道海修為,一時誰也沒貿然動手。


    反觀孫千隱身形一僵,右手摸了個空,恍然苦笑,山門前那一戰,那把“百雀翎”的似劍紅扇被破道人打廢,吳袞死的突然,沒來得及弄個趁手的兵器,臉色瞬間難看極了。


    堂中靜默,透著一股劍拔弩張的壓迫感。


    鬥篷下的麵龐籠罩著一層血色薄霧,那是一片血黑五官虛影不時蠕動,看著極為詭異。


    紫袍人閑庭漫步,路過寒氣逼人的棺槨,走到一張椅子前坐下,自顧自地倒了一杯熱茶,押了一口,瞥了一眼孫千隱,似是故意為之,悠悠地道。


    “你的兵器呢?”


    孫千隱心頭一凜,尤其是紫袍人怪異的嗓音,說不上來的詭異,聽著不舒服,想來是有意使然。


    紫袍人沒有深究,目光一轉,“諸位不必緊張,樹某來此隻為交朋友。”


    話音落下,又是沉寂一片。


    柏霖稍作沉思,問道:“我等與閣下素昧平生,交朋友聽不懂。”


    鄭功成微微一笑,“何況,閣下從進來到坐下,始終不以真麵目示人,交朋友的誠意是否有待商榷。”


    “真麵目?”紫袍人反問道:“你確信你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的嗎?不過是樹某想讓你看到的罷了。”


    孫千隱接茬道:“既然閣下這般神秘,我們又是粗人莽漢,這朋友不交也罷。”


    紫袍人看穿了四人的想法,忽然起身,沉身靜氣道:“很好,夠硬氣,樹某不勉強,你們就等著“丹毒”反噬暴斃吧。”


    “丹毒”他怎會知曉?眼下見他有要走的意思,四人經不住對視一眼,說不心動那是扯淡。


    然而,就在這時。


    嘩啦啦!


    棺材板被人打的稀碎,出手之人不是別人,正是躺在棺材裏,忽然支楞而起的吳袞,渾身覆蓋一層水藍冰霜,一股股寒氣迅速蔓延開。


    四大堂主冷不丁的望著那雙含恨而死的吳袞死而複生,以及釋放出的滔天氣勢,皆是心神一窒,明明已經死了的人,怎會突然暴起嚇人?難道真能詐屍不成?


    兩兩麵麵相覷,琢磨著該不該出手鎮壓,那雙可怖的死魚眼並不靈活的轉動著,一一掠過四大堂主,想不讓人畏懼都難,好在最終落在另外一人身上,紫袍人一晃身,一劍指隔空點向眉心。


    噗呲!


    隻見後腦勺赫然噴出一團暗黑血霧,紫袍人收回手,望著眼前人,理所當然道:“已死之人,就不該活著!”


    撲通!


    在四大堂主的矚目下,眉心殘留一道豎線的吳袞筆直的倒回棺材裏,動也不動。


    這時,紫袍人忽而問了一句,“諸位說,是與不是?”


    四人眉頭微蹙,望著這道氣勢逼人的背影,臉色可以想象的難看。


    孫千隱忙問道:“閣下的條件呢?若是還像吳老鬼那樣控製我們,沒的談。”


    紫袍人嗤笑一聲,“樹某不屑如此,隻需幫忙找個人而已。”


    鄭功成疑惑道:“什麽人?”


    那人言簡意賅道:“或許……是已經死了的人。”


    沒聽明白,鄭功成眉頭微皺,茫然道:“樣貌?姓名?”


    “樣貌……記不清了。”紫袍人回應道:“不過他叫江魅。”


    孫千隱心中默念名字,忽然眼眸精光閃過,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油然而生,驚呼道:“閣下是在說笑嗎?”


    紫袍人側過頭,隨口一說,“你覺得呢?


    柏霖瞧見他大驚失色,不由好奇的問了一句,“孫兄莫非認識?”


    孫千隱打量投來的茫然目光,眼神不禁流露出神往之色,十分敬佩道:“江魅,又稱“不死鬼王”,放在百年前,正道聞之無一不聞風喪膽,魔道聽之無一不奉為巨擘的大人物。”


    此言一出,柏霖、鄭功成心神大震,目光投向泰然處之的紫袍人,深深的倒吸了一口涼氣,暗道這人究竟是誰?


    薑猛山卻一臉茫然,半晌後,一雙虎目陡然睜地瞪圓,支支吾吾道:“這,這……”


    鄭功成深深的瞥了一眼斜對麵的紫袍人,帽簷之下籠罩的那片血黑的五官虛影,此時在他眼中更加神秘與詭異。


    “不死鬼王”——江魅,“魔門”七大魔尊穩坐第二把交椅,正、魔兩道,人送江湖威名“閻羅滅世,人鬼皆泣”。


    柏霖皺眉,詫異道:“不是說“吞蟒之亂”時,“不死鬼王”被數位絕頂圍攻“獄龍崖”,終是寡不敵眾,一代魔道巨擘不甘被擒,跳崖了結此生了嗎?”


    薑猛山瞥了一眼紫袍人,忍不住嘀咕一句,“那這人怎麽找?不是難為人嘛。”


    紫袍人頭也不回的朝著堂外走去,同時將一枚指環隨手往後一丟,悠悠地道:“諸位隻需前往“夷疆”打探消息即可,十年為期,期滿任由離去。”


    四人聞言一愣,“夷疆”百萬大山大了去了,已經不屬於“壁上觀”的範疇,而“獄龍崖”便是兩地的一處接壤之地,莫非“不死鬼王”真的沒死,躲進深山野嶺避禍不出。


    聽聞“夷疆”各大族自有體係,從不與外人交涉,極為擅於玩弄毒蟲、奇蠱,防不勝防。


    因此,每每提及那些人格外神秘,於他們而言更是陌生的很,暗暗合計這差事難幹,危險就不說了,地形環境一概不知,屬實兩眼一抹黑。


    即使提出的條件不算太苛刻,卻是心不甘情不願,而且此事找上他們就很奇怪,以他們的修為完全不頂用啊。


    可當柏霖接過指環,查探一番後心頭大顫,隨後給另外三人看了一眼,一時堂中噤若寒蟬,眼裏充斥著無盡的狂熱。


    本以為此人是在說笑,想著能解毒就已經很好了,至於修為慢慢磨吧,但是查探到指環裏的海量資源,他們堅信隻要解了“丹毒”,踏入道海指日可待。


    “樹某誠意滿滿,就看諸位的了,切記此事不得外泄,下山後,自會有人找來詳談。”


    啪!


    廳門刹那緊閉,廳外倒了一地的人,廳裏風雪倒灌,吳袞冷睡棺中,四人神色各異盯著那扇門,隨之視野收回盯著棺中人,鴉雀無聲。


    倏然!


    遠方又一次傳來紫袍神秘人的聲音,聽著意味深長,“東風起,禍亂至,誰人落草為寇?誰人獨攬風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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