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入深,漆黑如墨。


    萬物寂寥,唯有風雪飄搖。


    忽然,一道白色流光穿破朱窗上的牛皮紙。


    咯噔噔噔!


    砸落地麵發出清脆的響聲,隨後滾落到屋內一角,突然出現的異響,驚醒了屋內之人。


    那人猛然坐起,微眯著眼睛,朝著窗外前瞧去,一雙深邃的眼眸似乎能穿透窗戶紙,瞧見屋外的光景。


    這人膚色尤為的黝黑,屋裏漆黑一片,隻能看到一雙眼睛,瞧不清麵容,隱約可見輪廓是一位老人。


    隻見他的目光順著先前聲音停止的方向,偏頭一瞧,那是一顆拇指大小的皎潔念珠,躺在床榻前的一角,散發著淺淺的月華流光。


    那人見到此物的那一刻,覺的是自己眼花,但他深知不會有錯,麵色無喜無悲,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一時難以平靜。


    這時,那老人腦海中響起了一道陌生而沙啞聲音,猶如在耳畔低沉。


    “見一麵吧……老友。”


    老人聞言並沒有立即下床推門而出,而是坐在床榻上眉頭緊蹙,不明所以,因為記憶中似乎並沒有這樣的人,況且……


    微微沉思稍許,還是從床榻下來,彎腰撿起地上的皎潔念珠,披著一件淺灰色大衣,推門出了屋門,順帶手關門。


    走廊中,抬眼瞧見那人立足院牆上,然後躍下牆頭,老人緊了緊大衣,頂著風雪正朝著院門走去。


    後院一條簡陋的巷弄中,玄衣男子不緊不慢的走到巷尾,停了下來,轉過身,望著晃晃悠悠走來的銀發老頭。


    咯吱!咯吱!咯吱!


    老頭不著急,那人也不著急。


    這老頭個子不高,不知從哪摸來的四尺竹竿,握在幹瘦的手上,一路杵來,雪地裏捅出不少窟窿來,一手扯著大衣。


    隔著挺遠,就停在那裏一動不動了,打量著眼前被玄衣籠罩的男子,玄色鬥笠壓著頭,瞧不見麵相。


    鬥笠男子望著這老頭模樣,已然不複當年風采,霎時心中五味陳雜,沉默許久,扯著嘴勉強地笑道:“時隔多年再見,您老比之當年多了不少煙火氣。”


    老頭手裏攥著那顆珠子,他的確是認識的,緩緩道:“年輕人,老朽不認識你啊,半夜不睡折騰人,所為何事啊?”


    中年男子對於老人的回答,並沒有感到意外,甚至是意料之中,隻是右手指著老人左手緊握的那顆珠子,輕歎道。


    “不認識我不要緊,但是這顆“月華骨珠”,您老定然還記得,否則也不能站在這。”


    “月華骨珠”乃是上古凶猛瑞獸貔貅的頭骨所煉,取自一雌一雄,共有一對著實罕見,具有鎮壓邪氣的功效,可這顆念珠的表麵已有一道裂痕,說不定哪天就會裂開,皎潔月華散去。


    “什麽“月華骨珠”?沒聽過,也聽不懂。”


    老人插科打諢,說著哈了一口氣,眯著眼睛,困意滿滿,杵著竹竿轉身離去之際,將“月華骨珠”隨手扔給了他。


    “年輕人沒事早點睡吧,我也回去睡覺了。”


    “唉,人老嘍,腿腳不好,腿也疼,腰也痛,哪裏還受得了風寒,走了。”


    中年男子抬手接過“月華骨珠”,盯著緩緩離去身影,眼神泛著異樣的色彩,終究蠕動著嘴唇,哼著沙啞的曲調。


    “月兒彎彎,月兒彎,月華灑落舊窗台,誰家人影晃悠悠,曾見掩嘴嗤笑恍神來……案上燈兒,手中線,影在搖兒,火在搖……”


    這段歌謠,中年男子兒時偶爾聽一老人哼過數次,算起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比想象的還要久遠。


    等他長大些,有一次好奇,便問這歌謠中的姑娘是誰,老人隨口敷衍道,不是誰,閑著沒事瞎哼哼的。


    後來中年男子的記憶中,就再也沒有聽過老人哼過,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個小姑娘,不由自主地哼起了這段歌謠。


    小姑娘問了一句,當初他問老人的話,他怔了怔,不知從何說起,然後他說了句,與老人的回答如出一轍。


    聽到這段小調,老人頃刻間心緒萬千,似是蜻蜓點水,卻打破了平靜的湖麵,步伐出現轉瞬的停頓。


    “歌謠不錯,不過……”


    中年男子不在拐彎抹角,直接說明來意,低沉道:“您老不必抗拒,我來隻是告知一聲,那一脈有人活了下來,需要您老手裏的絕學,當然了,隻要您想出山,定然隨時恭候大駕,重登尊者之位。”


    聽得此言,黝黑老頭僵在那裏,眼眸抬起看著飄落的雪,忽地前塵往事曆曆在目,他並不知那個人具體是指誰,因為那些對他說毫無意義,不禁感慨萬千。


    “那個人?嗬,物是人非,已成過去,還提那些幹什麽,過去的,就該讓它過去。”


    中年男子啞著嗓子,沉聲道:“可有些事,有些人,這輩子注定不會過去。”


    邦!邦!邦!


    話音剛落,老人眯著眼睛,四尺竹竿不停地杵在雪地裏,發出數道悶聲,期間還連著叫了三聲癡兒,聲音極為低沉,言語間心情頗為複雜。


    “癡兒,癡兒,怎的如此糊塗啊……”


    那老人沉默片刻,略微轉過頭,歎息道:“那個人,還說什麽了?”


    中年男子知道他為何這樣,也隻有他才能明白,但他有不得不來這裏的理由,“您老是他此生最敬佩的人,選擇權在您,不在他,即使不願交出絕學,他也不會打擾您的生活,權當我沒來過。”


    “哎,也罷,給老朽一點時間……命兒,這些年過的可好?”


    “……”中年男人沉默不語。


    那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仰望這飄落的雪,杵著四尺竹竿不緊不慢地踏雪而去,留下一排彎曲的窟窿眼,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雪落染塵埃,焉能返青冥。”


    那中年男人聞言仍是啞然不語。


    許久。


    中年男子目送走進院門的身影,像極了風燭殘年的老人,似乎風一吹便會倒下,隻見他這時抬起頭來,臉上顯露出一副麵具,呢喃細語道。


    “師父,是徒兒不孝,擾您清幽了。”


    望著那一排彎曲的窟窿眼,恍惚了神,正如他的人生一般千瘡百孔。


    呼~


    一陣寒風席卷巷尾,那人消失在夜色裏。


    那是一張青木曼珠沙華麵甲。


    它的眉心有一株曼珠沙華,紅色花徑延伸到鼻尖,一株曼珠沙華從右眼,自左下方穿過眼睛延伸至右上方,紅色花徑末梢穿過眼睛,左右對稱。


    ……


    某處後山。


    一間古色古韻的雅室內,燭光通明,清幽的香味從藥爐中溢出,煙霧繚繞。


    一位身穿灰藍長袍的女子,不過中年模樣,端坐在左側的一把麒麟椅上,盤著一頭黑發且夾雜著少許銀絲,上麵插著一根蘭花玉簪,衣著樸素卻不失莊重典雅。


    不過此時,那女子的臉色瞧上去不大友好,一抹怒色躍然臉上,骨子裏卻是透著雍容華貴,儀態不俗。


    正端起手邊的玲瓏瓷茶杯,掀開茶蓋,衝著杯口吹了一口氣,用餘光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長發少女。


    這一瞅,這氣就不打一處來,喝茶的儀態一頓,帶著一絲冷意問道:“你可知錯了?”


    一襲煙波綠長袍的少女,青絲柔順有著淡淡的花香,垂落至腰間,插著一根百年紫檀雕花木簪,長袍繡有金色山茶花花瓣,十來片花瓣點綴裝飾,極為清秀。


    少女不似畫中仙子,而是猶如鄰家小姑娘極為耐看,不過僅僅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罷了,氣質上卻沒有半分相似。


    毋庸置疑的小魔女,仗著鬼母的名聲,憑著半吊子的毒功“禍害”了門內不少人,那些人卻是敢怒不敢言。


    長袍少女擼起小半截袖子,右手腕戴著一顆形似金剛菩提的青綠珠子,雙膝跪在地上,低頭一言不發。


    手指擺弄著一撮纏繞指間的青絲,嘴角微微上撅,一副置若罔聞的懶散模樣,跪姿也沒有個正行。


    淺藍長袍女子見此,霎時怒氣更甚,不禁冷哼一聲,大袖那麽一揮,“嘩啦啦”一陣嘈雜,玲瓏瓷茶具翻飛倒在地上,發出數道悶哼聲,由於地麵鋪著柚色木板,因此並沒有摔碎磕破。


    茶水和茶葉倒是灑了一地,少量茶水濺到了少女的長袍上,頓時少女身軀一震,大氣不敢出一聲,心中卻泛起了嘀咕。


    不知姥姥為何如此生氣,往日裏犯了錯,罵幾句敷衍了事,也就算了,那個呆頭呆腦的呆子,再怎麽樣,能有我重要?


    啪!


    一聲不大不小的動靜,又讓少女身子一激靈,淺藍長袍女子一巴掌拍在桌上,盯著她出言訓斥。


    “誰借你的雄性豹子膽?不聲不響敢把人給放了,不想想是誰把你領上山,把你養這麽大,費了多少心思。”


    “如今可倒好,覺的自己翅膀硬了,胳膊肘學會往外拐了,不把我的話放在心裏,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姥姥,這是想氣死我啊。”


    “這又沒別人,還能借誰的膽……”


    長袍少女依她的性子,又怎會緘口如瓶,今日卻不敢頂嘴,隻好呢喃細語著,“誰能把您氣著,山上誰人不知鬼母的名號,聞之無不避而遠之。”


    “臭丫頭,你又在嘀咕什麽,敢做不敢認啊,怎地?我還能冤枉你不成。”


    長袍少女抬起頭,眼眸泛著淺淺的淚光,似乎很是委屈,隨時都能哭出來,惹人疼愛。


    “姥姥,您看我這也跪了,您也罵了,氣也該消了吧,不就是一個臭小子,下次我幫您物色一個更好的。”


    不等淺藍長袍女子叫她起來,小姑娘便起身來到桌案前,提起玲瓏瓷茶壺,重新沏上一杯,雙手遞到手上,隨後來到跟前,笑嗬嗬地道。


    “您老何必與我這小丫頭置氣,不值當,說了這麽久定是渴了,孫女給您捶捶腿,捏捏肩。”


    淺藍長袍冷冷地撇了他一眼,忍不住輕笑一聲,接過茶女子抿了一口,見她扯開話茬,食指點在少女的眉心,便要狠狠的按下去,笑罵道。


    “你啊你,是瞧我年紀大了,好糊弄是吧,當真大了,動了少女的心思,有這心放在修行上,絕不會這點微末道行。”


    長袍少女歪著頭,朝後仰去,立馬不樂意道:“哎呀,您又胡說什麽呢,可別老眼昏花亂點鴛鴦譜,壞了我的大好姻緣。”


    淺藍長袍女子抓住她的手,將她拉了起來,笑道:“行了,行了,人都放走了,說這些也無事於補,已經命人去尋,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今晚讓你過來是有別的事,來,做下說。”


    驀地,遠處傳來響聲,同時伴隨著夜空漫天火星乍現,不久後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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