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和以見她看他一眼迅速又移開,仿佛不耐煩,眉頭及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想說什麽話,當著外人,他也不方便放開。


    心中不大高興,王爺一口飲盡了杯中茶水。然後那雙勾得長安眼珠子都不動的手伸到長安的眼皮子底下,不知何時捏了一枚玉佩,靈活地把玩了起來。隻見那隻虎口大小的白玉在他手指之間靈巧地轉動,長安果然管不住眼睛就瞄過來。


    王爺心中得意,把玩起來的花樣就更多了。


    劉子安全程看在眼裏,目光在長安已見傾城之姿的麵容上轉了一下,默默收回去。而後勾起嘴角起身,尋了個借口便告辭。


    萬二一見他走就有些坐不住,扭頭看了一眼周和以,又控製不住臉紅。


    猶豫之間,手便從桌子下麵拽了拽劉三的袖子。劉三正在惱火,被扯得一怒,抬頭就瞪向了萬二。萬二心口一窒,也生出了幾分惱火。她確實是想嫁劉子安,但這小姑子未免也太不知禮識趣。火氣一上來,臉也冷了。


    她不客氣地瞪回去,徑自站起身便尋了借口告辭。


    劉三被她瞪得火氣一冒,眉眼一皺起來,那股子被知禮溫婉的皮相遮掩的嬌蠻就暴露了出來。長安其實除了看周和以把玩玉佩,也在注意兩個姑娘的暗中機鋒。她看得仔細,心道怪不得這位會為了一件裙子跟薑怡寧冷臉,可真是個心氣兒高的姑娘。


    萬二一走,石桌旁就剩下周和以,長安以及劉三姑娘三個人。


    劉三是真對周和以起了心思,否則也不會初次見麵就不給薑家姑娘好臉色。但是薑家與十九皇子的親事是京城貴族世家裏眾所周知的,她這點少女懷春,便顯得不那麽正當了起來。


    硬撐著沒走,但周和以卻不耐煩有人打攪。尋了個借口,就將長安帶出了涼亭。


    長安自覺這具身子才十四,小的很,所以都行,也不著急親事。周和以說有事,她便也跟著去。兩人一走,被單獨撇下的劉三就砸了手裏的杯子。


    她砸的聲兒不大,但一直注意涼亭的人不是一個兩個,自然都隻看到了。姑娘們因著涵養裝作看不見,但心中怎麽想,就不知道了。


    長安跟著周和以走,不知不覺就來到了一處避人的地方。


    等發現周身沒人在,長安又一瞬的覺得不妥。但一想這位要是真對她做什麽,好似也不用這般費勁,於是也坦然地抬眸看過去。


    豔陽之下,這人眉眼低垂,俊得仿佛一尊邪氣的神祗。


    “我下個月十九生辰。”開口第一句,王爺就這樣不要臉地說。


    長安腦子一懵,張口就來:“所以呢?”


    王爺眉頭蹙起來。


    長安眨了眨眼睛,無知地看著他。


    “本殿下說,下個月十九,是本殿下十八歲的生辰。”周和以眉眼倨傲,再說一遍。


    “哦。”


    “上次見你府中那位陸公子,腕上的鈴鐺花樣不錯。”


    長安:“啊。”


    “本殿下雖素來不用非名家之手的東西,但那個花紋委實特別。”


    長安:“……”所以呢?


    王爺不說話了,挑著眉,繼續倨傲地看著她。


    長安恍惚地明白,這人大約是在討要生辰賀禮。但是,他堂堂一位飽受寵愛的皇子殿下,討要東西的嘴臉,是不是太理直氣壯了些?!


    ☆、第四十五章


    莫名其妙答應要送十九皇子一個金鈴鐺做生辰賀禮, 長安回到宴上還覺得有點懵。就那麽喜歡承禮的鈴鐺?很好看嗎?長安仔細回想了一下承禮戴鈴鐺時候的樣子, 那張毫無陰霾的笑臉一闖入腦海,長安就忍不住微笑。好像,確實挺好看的……


    ……好吧, 既然十九皇子也要一個, 那就另選一個花樣。承禮的是朝顏花, 俗稱牽牛子, 這十九皇子生得這麽妖孽, 那就選罌粟吧。


    心裏琢磨著罌粟要怎麽畫才美, 長安回到宴上就一臉沉默。


    薑怡寧從楓樹後麵走出來,揣著手就惱恨地瞪了長安一眼。她現如今在長安麵前是完全暴露本性了,臭著臉氣衝衝地一屁股在長安麵前坐下。


    長安不說話抬頭看向她。


    “你方才見過劉子安了?”薑怡寧兩道細眉皺起來。


    長安點頭:“昂。”


    “如何?”


    “什麽如何?”


    “就是感官啊, ”薑怡寧轉了一圈, 一個合她心意的公子都沒遇到。難道她真的要去安王府當妾麽?薑怡寧隱隱覺得不甘心,可又尋不到更好的來安撫自己這顆不甘平凡的心,“聽說劉子安溫潤如玉,大盛第一翩翩雅公子。你親眼所見,對他感官如何?”


    感官啊……


    長安回想了一下劉子安,“是個清雋明透的公子。”


    “性子呢?”


    “性子?”這她哪兒知道?她不過是見了一麵,又沒有認識多久。長安不太能理解薑怡寧這份焦灼, 指著劉子安所在的那一片,“你可以自己去見見,自己判斷。”


    薑怡寧不是沒去,隻是去了後發現不能像曾經那般被眾星拱月反而淪為她人的陪襯時, 她高傲的自尊心便有些受不了這等冷落。死死瞪著長安,她私心裏想叫長安陪她一道過去,但又委實開不了這個口。


    長安對這等公子貴女你來我往的文縐縐的茶話會有些接受無能。當然,最主要是肚子裏沒多少墨水,去了也是聽別人說天書。於是便懶得過去,就在邊緣打打醬油。


    薑怡寧眼中的渴望她不是看不見,但是,她憑什麽委屈自個兒去幫她?


    隻作看不見,長安轉過頭去眺望紅遍半山的血楓。


    薑怡寧瞪了長安許久無果之後,冷不丁放下杯盞站起身,又氣衝衝地走了。李嬤嬤從旁看著,眉頭是越皺越緊。她不明白自小知書達理的怡寧主子這到底是怎麽了,自長安主子回來之後便總是陰陽怪氣的。難道是被打擊得移了性情了?


    心中憂慮,李嬤嬤琢磨著回去這事兒怎麽也得跟長公主說道說道。


    長安坐了一會兒,心中大致有了花樣子,就聽到入口處突然一陣騷動。


    長安疑惑地抬頭去看,就看到一聲黑底繡金文廣袖錦袍的安王周修遠,一身藏青繡蟒錦袍寧陽王周德澤以及一身朱紅錦袍的十六皇子周涵衍三人組。器宇軒昂、身高腿長的三個俊秀青年一出現便立即被一群熱絡的世家公子給包圍。


    比起周和以野貓似的悄無聲息出現,又悄無聲息離開的習性,這位安王殿下真是要大張旗鼓得多。不過許是因安王與空有封號的皇子不同,這位是真正手握重權,已在朝堂上有一定威望的超品級王爺。便是他想低調,估計也低調不起來。


    長安這些時日身邊跟著李嬤嬤,宮裏宮外許多事都會聽她說一些。


    類似這些權貴之間的譜係和各大家族子弟的利害關係,李嬤嬤是恨不得能掰碎了說與長安聽的。索性長安也用心記,如今一到正式場合,長安倒也看得清楚。


    世家貴女們矜持地呆在原地沒動,蓋因這三位殿下都是正妃側妃早已齊備的。她們出身最低也是從三品,自然不願往上湊。不過公子們卻不同,他們往後是要步入仕途的,今日攀上這一枝往後極有可能大統位歸於的高枝兒,不管功績如何都是一場富貴。


    於是一個個往上湊趣,且個個都是能言善辯的主兒,一時間倒也顯得熱鬧非常。


    原本姑娘們不願自降身份,但離得近,自然聽得清楚看得明白。周修遠儒雅雍容的姿態是有著非一般的魅力的,不過片刻的功夫便吸引了在座姑娘們的側目。


    須臾,便有那麽一兩個會被迷了眼睛。長安就在看著,一會兒的功夫,上前行過禮的其中幾個姑娘,兩頰兩側的薄紅許久就消不下去。


    ……好吧,果然是男主魅力,長安不痛不癢地感慨著。


    沒人爭搶的時候,薑怡寧還猶豫。有人爭搶,薑怡寧便有些坐不住。此時,她已經若無其事地走到了周修遠的附近,弱柳扶風一般惹人憐愛。此時薑怡寧心中已然記不得自己心心念念的男神周和以,滿眼都是周修遠為何如此風流倜儻。


    周修遠是個極其敏銳的脾性。哪怕整日端著一幅溫和儒雅的麵孔,眼神瞧過去,也無法遮掩他骨子裏的敏感。所以基本薑怡寧一靠近他附近,他便察覺了她的意圖。


    但是幸得美人垂憐,何樂而不為呢?周修遠沒有點出薑怡寧的做派,甚至隱隱配合。


    不得不承認,女主在某方麵來說,與別人還是有很大的不同。此時薑怡寧光是站在那裏,瞧著也與旁人絕不相同。事實上,能被皇後花箋邀來宮裏賞楓的姑娘,無論身份還是樣貌都十分不錯。雖比不得長安天生絕色,但燕環肥瘦,各有風姿。可薑怡寧還是成功地從一眾貌美的世家貴女中脫穎而出。


    長安冷眼看著薑怡寧的姿態再三變化,周修遠的眼神漸漸幽暗下來,忽然有些想笑。


    男女主之間命運的吸引,她好像能看出來一點兒來。


    日頭南移,漸漸烈了起來。明媚的陽光映照著後山的楓葉,一片血紅。長安就這樣懶散地坐在涼亭的石凳旁。火紅的衣裙在光下,仿佛燃燒的一團火光。


    長安在看薑怡寧,薑怡寧在衝著周修遠秋波粼粼,周修遠卻在注視著遊離於眾人之外的長安。也是長安的這幅皮囊太具有吸引力,哪怕她無意爭豔,躲到人群的後麵,眾人的眼睛也還是會不自覺地追尋她。


    長安起先沒在意,等發覺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來時才一愣。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猶豫了片刻,尷尬地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笑來。


    周修遠就這般看著,噗嗤一聲笑出來。


    長安渾身一僵,人群中注視著周修遠的薑怡寧的臉瞬間黑如鍋底。隻見周修遠微微抬起一邊手臂,身前很自然地就讓開一條隻供一個人走的道兒。周修遠站在小道的盡頭,歪了歪腦袋,嘴角的笑意漸漸和善。


    而後就在長安尷尬的笑容之下,抬了長腿便朝著涼亭走過來。


    長安這一刻跟被雷劈中似的,腦中的那根弦瞬間就繃緊了。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捏著裙擺,心中那種不太好的預感漸漸強烈了。


    周修遠大步流星,穿過人群走到長安的麵前,就在長安的對麵站定。


    “長安表妹,”周修遠的嗓音低沉如美酒,“怎麽一個人呆在涼亭發呆?這漫山遍野的紅,還是很值得一看的。不去賞一賞楓麽?”


    背後諸多的目光如芒在背,長安像是貓似的繃緊了背脊:“三表兄。”


    “可是沒有相熟的人在?”周修遠很自然地說出了極其熟赧的話,仿佛跟長安關係十分親近一般,“不知三表兄可有幸引你走一走?”


    涼亭底下薑怡寧已經不僅僅是僵硬,已然露出難看的臉色來。


    長安幾乎是硬著頭皮在回話:“不必了,走太累,我喜歡坐著歇歇腳。”


    周修遠沒料到長安會拒絕得這般直白,所以冷不丁被她一口拒絕,他難得沒有覺得不識抬舉,然而有種繼續想長安她的衝動。所以他笑得更誠心了,直接在長安身側坐下來。另一邊,周德澤見狀,將眼巴巴看著長安的周涵衍給拖拽著離開。


    眾人看兩人如此行徑,立即就懂了安王的意思。於是也知情識趣,本對長安都有那麽點意思的公子,很利索地就打消了惦念。


    長安隻覺得被猛獸給盯上了,那股油然而生的危機感,令她十分不自在。


    正當長安在猶豫找什麽借口離開,不知何時又折回來的周和以,突然出現在涼亭裏。長安看到他,眼睛蹭地一下子就放出了光來。


    周和以蹙著眉頭,冷淡又不失禮地衝周修遠點了點頭。而後走到長安的身邊,自然而然地牽起了長安的手腕:“不是說喜歡山頂的景致?”周和以的嗓音當真是清冷,聽在人耳朵裏,都能凝出一層薄霜來,“本殿下現如今便帶你過去,走?”


    周修遠嘴角的笑容收斂了,抬起眼簾,似笑非笑地看著周和以。


    周和以我行我素不是一回兩回,權當看不見,隻挑著眉頭看長安。長安這一刻真是愛死了他神出鬼沒的習性,忙不迭地就站起身:“好啊,表哥。”


    表哥?


    周和以眼睫倏地一抖,看向長安。


    長安卻沒注意到這點差別,起身就牽起了裙擺,要往涼亭外走。


    周和以抿了抿嘴角,不知為何,心中有股被撓了一下的錯覺。表哥?表兄?好似沒多少差別,但,又好似有很大的差別。總之,他喜歡這個稱呼。


    王爺滿意地握著長安的手腕,淡淡道:“那便隨本殿下走吧。”


    丟下這一句,他帶著長安一起,又轉眼消失在眾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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