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誌華話裏話外的意思就是要麽是李衛國真的出格了,恰巧被人舉報,要麽就是下麵有人設計要搞他。


    說實在的,一開始他也想的是這裏麵會不會是楊廠長的安排,但如今一看楊廠長這反應,應該不是。


    於是他就把目光轉向了李衛國以及跟李衛國有利益衝突的某些人,隻是事情沒弄清楚,他也不好指名道姓地把話說得太直接。


    楊廠長聞言,沒有說話,眯著眼睛沉吟了幾秒。


    片刻後,才開口安排道:“這樣,你把這份檢舉報告給秦書記和李副書記送去,讓兩位書記先看看,具體這案子怎麽處理,你看兩位書記的意思吧。”


    說著,楊廠長便將手裏的檢舉報告給聶誌華遞了回去。


    他這麽安排,意思就是把事情交給秦書記和李懷德定奪。


    具體這案子該怎麽查,又或者查不查,都看秦書記和李懷德的意思,他不插手,以此來表明這事跟自己沒有關係。


    一個副處長的職位雖然還不錯,但還不至於讓他冒著得罪兩位同僚和一位紅軍老戰士的風險做這種事,畢竟收益和代價不成正比。


    所以這個態度他得擺出來,免得秦書記、李懷德以及王老爺子那邊產生什麽不必要的誤會。


    聶誌華也是坐了近十年辦公室的老幹部了,楊廠長這麽一安排,他就明白該怎麽做了。


    這種燙手的差事自己不好處理的,交給秦書記和李副書記來稱量那是最好不過了,對上對下都有交代,而且還不用自己背責任,這就很好。


    接過楊廠長遞回來的檢舉報告,聶誌華應了聲“是”便告辭離去。


    出了楊廠長的辦公室,他就帶著檢舉報告徑直先去了秦書記那兒。


    敲門進了秦書記的辦公室,聶誌華簡明扼要地把這起實名舉報的案子給秦書記匯報了一遍。


    聽他說完,秦書記的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隻是接過簡單地掃了一眼他遞過來的檢舉報告,便低頭從抽屜裏翻出了一張文件給他遞了回去。


    聶誌華不明所以,但是等他接過文件一看,他就明白了。


    原來秦書記這邊早就知道了,而且還早有準備。


    這份備案文件上麵寫得明明白白,廖慶春廠內鬥毆,致他人流血受傷,其父為了幫他逃脫治安處罰和行政處分,公然對保衛幹部進行行賄。


    賄賂的東西和數目文件上也登記得一清二楚,三百塊錢外加一張上海牌手表票和兩條牡丹煙,和廖慶春父子舉報時說的數目一模一樣。


    而且備案登記人的簽名,簽的正是保衛科李衛國的大名。


    好嘛,這下子他算是明白了,這明擺著的不就是一出請君入甕麽,白瞎了他操心半天。


    看到這裏,聶誌華大概也知道該怎麽做了,於是請示道:“書記,那這案子是交回給保衛科處理?”


    讜委紀撿監察部隻負責讜員幹部的違規違紀,如今貪汙索賄案不成立,那麽這份舉報就屬於惡意誣告了,按照案子的性質,得歸保衛科管。


    秦書記點了點頭,道:“嗯,案子交還給保衛科處理,另外,這廖慶春父子的舉報後麵應該還另有推手,你安排監察調查科的幹部們配合一下保衛科吧,不管最後查到誰,一律嚴懲不貸!”


    秦書記話尾特別把“嚴懲不貸”四個字用了重音,話裏話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這是鐵了心的要紀撿監察部配合保衛科把幕後推手給挖出來,殺雞儆猴啊。


    聶誌華心頭一凜,點頭應道:“額...是,書記,我這就去安排。”


    事情弄清楚後,李副書記那裏也不用去了,聶誌華拿著檢舉報告和備案文件便徑直就回了自己監察部的辦公室。


    此時他的辦公室裏,廖慶春父子還在焦急地等著紀撿監察部的安排,聶誌華一回來,這父子倆就迫不及待地湊了上來。


    廖師傅:“聶部長,您回來了,不知道李衛國強行向我索取賄賂的事情廠裏領導怎麽說,我們的東西還能要回來嗎?”


    一旁的廖慶春也跟著附和了起來:“是啊,聶部長,李衛國這個腐敗分子,一次性就向我爸強行索要了近三百五十塊錢的錢票和禮品,您可得為我們做主啊。”


    “這麽多錢,可是我們家攢了好幾年才攢下來的,他一張嘴就敲詐了我們好幾年的積蓄,您說這往後的日子我們該怎麽過呀...”


    看他們父子倆這副著急送死的模樣,聶誌華也是樂了,得,既然你們想快那就給你們快,到時候別哭就行。


    於是聶誌華笑了笑,便道:“放心,你們的事情廠裏一定給你們做主,我們紀檢監察部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貪汙腐敗、違法亂紀的幹部,我這就安排人跟你們上保衛科走一趟,和李衛國當場對峙,看他還有什麽話好說!”


    說完,聶誌華玩味地瞥了他們父子一眼,暗暗一聲冷笑,轉過頭來便看向了旁邊幾位監察幹部中的一位青年幹部。


    “小高,這個案子交給你們監察調查科,你帶人跟廖師傅和廖慶春同誌去一趟保衛科,做好配合調查!”說著,聶誌華將手裏的檢舉報告和從秦書記那裏帶出來的備案文件一起交給了他。


    監察調查科科長高紀軍一聽自家部長說的是配合調查,當場就愣了一下。


    不過當他掃了一眼手裏聶誌華給他遞來的備案文件後,立馬就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了。


    這備案文件是人家保衛科長李衛國自己寫的,上麵還有大大的簽名,那這實名舉報不就是妥妥的誣告麽,難怪聶部長說的是配合調查。


    得嘞,這對可憐的父子死到臨頭了還沉浸在扳倒人家保衛科長的美夢中呢。


    憐憫地瞥了廖慶春父子倆一眼,高紀軍知道該怎麽做了。


    “是,部長,我這就帶人走一趟。”


    “嗯,去吧。”


    ......


    與此同時,保衛科這邊。


    李衛國和楊小軍他們還在辦公室裏等著,就等讜委紀撿監察部派人過來了。


    不過等了半天都不見有人過來,楊小軍也是都等得有點不耐煩了:“科長,您說這廠辦大樓裏的部門怎麽各個都是一個德性啊,有點什麽事都磨磨蹭蹭的墨跡個半天,咱這煙都抽了四五根了,還不來...”


    李衛國哈哈一笑,道:“廠辦大樓裏規章製度多嘛,各個部門之間辦事講究程序,慢點也正常,安心等著吧,估摸著這會兒應該在來的路上了。”


    楊小軍和孫向東兩人撇了撇嘴,對廠辦大樓裏的科室和處室的辦事效率真心不敢恭維,這些都是機關單位裏的通病,有點什麽事情下麵拿不定主意的話,都要一層層地往上報,等上麵商量好了,拍板決定了,都不知道過了多久。


    主打的就是一個字:穩。


    不求效率多高,但求程序無錯。


    百無聊賴之際,楊小軍心思一轉,便朝李衛國問起了這件事的貓膩。


    “科長,您說這件事的背後是誰在耍小手段?”


    聽他這麽一問,一旁的小萌新孫向東也是豎起了耳朵來,這可是不可多得的學習機會,廠裏的好多彎彎繞,沒人指點的話,普通人光靠眼睛看可看不出一二三來。


    李衛國轉過頭來瞅了他一眼,笑道:“你不是已經猜到了麽。”


    楊小軍撓了撓頭,訕笑道:“科長,我是覺得這裏麵應該還有更高一層的推手,不然光憑國防動員科長杜連軍他自己,他未必有這個膽量,而且就算誣告的事情讓他給辦成了,上麵沒人推波助瀾,有好處也輪不上他呀。”


    李衛國聞言一笑,還別說,楊小軍這小子雖然是個悶葫蘆,平時話也不多,但是每每看待問題總能一針見血,正治嗅覺倒是不差,一點端倪就讓他看出了苗頭。


    不錯,是個可造之材。


    笑著點了點頭,李衛國讚同道:“嗬嗬...你說得沒錯,應該是有更高一層的推手的,不過沒有具體調查,這個也說不好,還是等調查過後再說吧。”


    其實這背後是誰在搞鬼,李衛國心裏早就有數了,不過這裏麵的事情沒拿到真憑實據你光靠直覺也沒用,沒辦法把人家怎麽著,所以還是得看後續能不能在廖慶春父子身上挖出點什麽來。


    李衛國這邊說完沒多久,紀撿監察部的人和廖慶春父子終於到了。


    帶隊過來調查的正是監察調查科的科長高紀軍,後麵還跟著兩位監察幹部以及廖慶春父子。


    敲門進了辦公室,調查科長高紀軍笑嗬嗬地就先和李衛國握了握手:“李處,打擾您了,我們監察部這邊接到了一個關於您的案子,我們部長讓我們過來配合您開展調查工作。”


    李衛國一聽他這稱呼,就知道他升職的事情應該是已經在廠辦大樓裏傳開了,雖然還沒正式走馬上任,不過花花轎子人人抬嘛,這調查科長高紀軍的姿態倒是放得很低,而且他說的是配合開展調查工作,看來是已經知道事情的始末了。


    李衛國笑著點了點頭,道:“好,麻煩你們調查科的各位同誌了,來,大家先抽支煙。”


    說著,李衛國便從兜裏掏出了一包中華,給現場的高紀軍三人一人散了一支。


    高紀軍三人笑嗬嗬地雙手接過,道了聲謝,在看到是中華後,也沒舍得抽,順手就將香煙夾到了耳朵上。


    看到眼前如此和諧的一幕,身為貪汙索賄案苦主的廖慶春父子倆有點懵。


    按照他們來之前的預想,監察調查科的人應該是氣勢洶洶地過來,來了之後不給李衛國廢話的功夫,當場就把他給拿下帶走才是,但是這眼前的這一幕是什麽鬼?


    不過還沒等他們父子倆發問,李衛國一個眼神,等待已久的楊小軍和孫向東便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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