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關於廖慶春廠內鬥毆引發流血事件的案子經過一夜的發酵很快就有了結論。


    早上,保衛科剛點完卯不久,負責案子調查跟進的楊小軍就帶著案件報告找過來了。


    一進辦公室,楊小軍拿著案件報告就一五一十地給李衛國做起了案情匯報。


    “科長,經過昨天和今天我們治安股對互毆雙方當事人、車間主任、帶班組長以及一車間一眾目擊工友的調查核實,確認一車間互毆流血事件是廖慶春和工友鄭大群因工作任務量分配不均所致。”


    “在互毆的過程中,廖慶春因一時激憤情緒失控,抄起一把三角尺將鄭大群的額頭打傷,導致鄭大群額頭破開一個大口,送往附屬醫院縫合了六針。”


    “這起衝突因為事發突然,旁邊的工友和帶班組長反應不及,沒來得及阻止,所以就釀成了這個後果。”


    “這是案件報告和案情筆錄,您請過目。”說著,楊小軍將手裏準備好的筆錄本和案件報告遞了過來。


    縫了六針?


    李衛國眉頭一挑,伸手接過,仔細看了起來。


    片刻後,李衛國問道:“醫院那邊怎麽說,那個鄭大群的傷勢是怎麽判定的?”


    楊小軍回答道:“醫院那邊昨晚我跟著去核實過了,主治醫生給出的傷情鑒定是頭皮創口小於8厘米,無神經損傷症狀,算是輕微傷,目前鄭大群在醫院縫完針換過藥後已經出院回家療養,沒有什麽大礙,後續休養個把月傷口應該就能痊愈。”


    聽完楊小軍的匯報,李衛國點了點頭,輕微傷倒還好,還在可控範圍之內,要是出個輕傷、重傷什麽的或者醫院直接給出個傷殘鑒定,那一車間的孫主任和帶班組長估計就倒大黴了。


    車間出現人為流血事故,直管負責人那是要擔連帶責任的。


    看完案件報告和案情筆錄,李衛國又翻看了一下鬥毆雙方廖慶春和鄭大群的人事檔案。


    然而當他看到廖慶春兩人的人事檔案上的兵役信息欄後,忽的一下他的目光就頓住了,不知為何,心裏奇怪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不禁就皺起了眉頭。


    楊小軍見他皺眉,以為是案件報告哪裏沒寫好,於是探著身子瞄了一眼,問道:“科長,是報告有什麽問題麽?”


    李衛國搖了搖頭,沒有說話,而是仔細盯著廖慶春兩人檔案上的兵役信息欄看了又看。


    這兩人的兵役信息欄上麵赫然填的都是:士兵預備役。


    士兵預備役,意思就是指依法被確定服士兵預備役人員,既是兵又是民,一身二任,雙重身份,具有民、兵一體的特點。


    預備役士兵在和平時期,在有民兵組織的單位,參加民兵組織,在有預備役部隊的地方編入預備役部隊,服士兵預備役,參加預備役軍事訓練,執行軍事勤務,以兵的身份,履行服兵役的義務。


    參加社會生產勞動時是民的身份,履行一般公民的義務,在戰時,則是參軍參戰或隨軍支援前線。


    而軋鋼廠的預備役士兵大部分都是從廠裏青壯職工子弟中選拔,人員構成不單止青壯職工子弟,包括保衛科、巡查科的保衛員以及交通運輸科的駕駛員,絕大部分也都是士兵預備役,統一編入的軋鋼廠常備民兵連序列。


    閑時,大家各幹各的工作,互不幹擾,特定時間回歸民兵連建製參與軍事訓練以及執行軍事勤務時,則是統一由武裝部國防動員科進行日常訓練和管理。


    以前李衛國當副科長的時候還掛職兼任過一段時間的民兵連連長,所以對預備役士兵的情況還算了解。


    如今一看到這兩人的兵役信息,李衛國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昨天組織約談的時候跟他陰陽怪氣的杜連軍。


    兩個人都是民兵連的,這裏麵是巧合,還是...“巧合”?


    李衛國點起一支香煙,靜靜地思索著,片刻後,才放下了手裏的文件繼續問道:“小軍,廖慶春那小子現在的情況怎麽樣?”


    楊小軍回答道:“那小子在羈押室裏關了一晚上了,目前還算老實,問詢情況的時候也還挺配合,沒出什麽幺蛾子。”


    “那他的家人呢,昨天有找過你們嗎?”李衛國繼續問道。


    他的家人?


    楊小軍回憶了一下,回複道:“額,有找過,廖慶春他爸昨天來給他送晚飯的時候來過一趟,來的時候還給我們幾個辦案人員帶了一條大前門,想幫廖慶春說好話求情,不過我們沒要,以傷者情況不明沒法給他開脫的理由給他拒絕了。”


    “然後他爸見事不可為也就沒強求,在羈押室裏陪著廖慶春說了十來分鍾的話才走的。”


    聽完楊小軍的匯報,李衛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裏有了些許猜測,但是目前不確定是不是,得看看後續對方有沒有動作才知道。


    想到這裏,索性李衛國也不再糾結,拿起桌上的案件報告和案情筆錄再掃了一眼,隨後就放到了一邊。


    “行吧,既然案情已經調查清楚了,那就先這樣,那個廖慶春繼續關著,這案子先不著急結,先放一放,等該結案了我再通知你。”


    放一放?


    楊小軍不解:“科長,您的意思是?”


    “沒什麽,你照做就是了,我驗證一點猜想。”說完,李衛國神秘兮兮地笑了起來,沒有多做解釋。


    楊小軍也不是什麽生瓜蛋子,長久以來的相處他也是有了默契,一看自家領導這副意味深長的表情,大概也猜到這案子或許還有些什麽隱情,不過既然自家領導不說,那他也就沒再繼續追問,很是忠實地接下了命令。


    “好的,科長。”


    領了命令後,楊小軍打過招呼後就走了。


    然而不出李衛國所料,前腳楊小軍剛走,後腳那個廖師傅就又找過來了。


    廖師傅來也不是空手來的,隨身還挎了一個挎包,在鄒婷的引領下敲門進來後,笑嗬嗬地就從挎包裏掏出了兩條紅牡丹,主動拆開其中一條就給李衛國敬了支煙,其他的全都放到了李衛國的辦公桌上。


    李衛國瞅了一眼他敬過來的牡丹煙,隨手接過便笑眯眯道:“廖師傅,您這樣是要讓我犯錯誤啊。”


    廖師傅見他這次沒有拒絕,以為是昨天送的大前門不夠檔次,心中頓時大定,連忙笑著解釋道:“誒呦...李科長,您言重了,言重了,一支煙而已,算不上犯錯誤,嗬嗬....”


    李衛國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也不跟他客套這些沒用的,指了指麵前的椅子,讓他坐下聊。


    見他態度有所鬆動,廖師傅心中大喜,掏出火柴湊上來給李衛國點了煙後這才放心落座。


    待他坐定,李衛國深吸了一口香煙,問道:“廖師傅,醫院那邊您去看過了嗎?”


    廖師傅連忙點了點頭:“看過了看過了,醫院那邊給鄭大群同誌縫了六針,醫生說是輕微傷,沒有神經損傷症狀,不算嚴重,後續慢慢將養一個月就能好,我也按照李科長您的指示和鄭大群同誌的家人達成了和解。”


    “李科長,鄭大群的家屬已經不追究了,那我們家慶春的事,您看是不是能....”


    李衛國當然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不過並不著急回複他,而是從旁邊拿過廖慶春的案件報告看了一眼後,才不緊不慢地說道:


    “廖師傅,您的意思我明白,但是廠裏有廠裏的規章製度,雖然鄭大群和他的家屬已經不追究廖慶春的責任,但是昨天他們打架鬥毆的事情鬧得這麽大,一車間的全體職工都看見了,廠裏的處分他怕是很難逃得掉的。”


    廖師傅一看他還在打太極,心下頓時就急了,來來回回跑來跑去的,錢和票都沒少花,可不是為了聽他說這個的啊。


    “李科長,我明白我明白,我們家慶春這次一時衝動犯了糊塗,我昨天跟他談過了,他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也願意認真改正錯誤,您是案子的經辦領導,您看能不能看在我們家七八口人,隻有慶春一人工作的份上,給他一次改正錯誤的機會。”


    “我也不求他一點處罰也沒有,隻要檔案上別留下汙點影響前程就好啊...”


    說完,廖師傅見李衛國還是沒怎麽說話,於是咬了咬牙,就從隨身挎包裏掏出了一個信封,隨手翻開李衛國手邊的案件報告,將信封輕輕塞了進去。


    李衛國瞥了一眼那信封的厚度,如果全是大黑拾的話,估摸著得有兩三百了。


    果不其然,待他意念一掃,信封裏麵裝得正是整整的三十張大黑拾。


    而且這還沒完,塞完信封後,隻見廖師傅又從胸口的上衣兜裏掏出了一張票證,輕輕地放在了信封上。


    李衛國定眼一瞅,居然是一張上海牌的專用手表票。


    好嘛,這老梆子還真他娘的舍得。


    這信封裏的錢加上手表票和牡丹煙,價值直奔三百五十塊,夠買半個正式工的崗位了。


    不過這也還算說的過去,畢竟打架鬥毆見了紅,鬧得全車間都看見了,記過和拘留是跑不了的,遇上整風運動的時候開除也不算稀奇,而且在這個年頭檔案上一旦有了汙點,哪怕是換個單位,這晉職晉級方麵也是有不少的限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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