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律,現在不是解決個人恩怨的時候。”


    楚朝雲走過去,嚴肅而認真的看著他,說道:“說好的,一切以天雲為重,公主在這裏,他是護送公主的人,現在你不能對他出手。”


    唐律擰眉,迎視望來的楚朝雲,長長睫毛上沾了水珠,那雙清明的眼眸帶著不容置疑。


    這時,弄雪姑姑趕過來。


    “渾小子,好本事啊,摧枯拉朽毀了我嗬護多年的花樹,看看看看,你是不是打算把疏香園全部拆了?”


    弄雪姑姑走近他,隨手把傘交給朝雲,指著被他們破壞的園子,氣急敗壞教訓唐律。


    “姑姑。”唐律頷首,不出一語反駁,安靜聽她發完火,方才說道:“唐律的不是,姑姑不要生氣。”


    收斂鋒芒,循規蹈矩的樣子與先前判若兩人,楚朝雲把他護在傘下,心想,也隻有師父製的了他的暴脾氣。


    憐影走過來,舉傘擋在子淩身上:“子淩,你沒事吧?”


    虞子淩接過她手裏的油紙傘,搖搖頭,靜靜看著他們,把楚朝雲無意識卻出於本能的打傘舉動看在眼裏。


    一把油紙傘有多大,她為唐律擋去風雨,自己半個身子卻露在外麵……


    “毀壞園子的事,姑姑不計較了。”


    看在他老實認錯的態度上,弄雪姑姑不和他計較,轉而嚴厲斥責他:“聽說你對公主不敬,害公主受了委屈,這事不能放任不問。”


    晞和公主笑了笑:“姑姑,晞和沒事的,公子諫語,晞和定有做得不對的地方。”


    晞和沒見過唐律,不知道他是誰,姑姑言語犀利責怪他,可是,那是長輩嚴教晚輩的口吻,若不是關係親密,根本不會這樣。


    而且,從少君對他的態度來看,這又是一個與少君關係不錯的朋友。


    打傘的任務交給了克己,為忍給她打傘,楚朝雲麵對晞和公主而站,道:“公主,這件事確實是阿律做得不對,讓公主受了委屈,朝雲也有責任,在此,朝雲誠然向你道歉。”


    說完,拱手一禮。


    “少君不必如此,晞和初來天雲,人生地不熟,難免與人發生摩擦,少君不怪晞和不懂規矩就好,委不委屈不重要。”


    晞和公主微微一笑,說話輕柔婉靜,放低了姿態,在外人看來,晞和公主更像是強顏歡笑,自有飄零風雨的無奈。


    公主入宮有些時日了,宮裏隻有弄雪姑姑與之常往,照顧她;而少君卻對她不聞不問,少君的冷落才是她最大的委屈。


    在晞和公主幽怨的目光,楚朝雲略顯尷尬,一時不該如何作答。


    歸根究底到底是唐律惹出來的禍事,弄雪姑姑看了他一眼,餘氣未消:“你小子幹得混賬事,還不過來和公主賠不是。”


    雖是嗬斥語氣,可是,唐律明白她是想讓他轉移公主放在朝雲身上的注意力。


    唐律近前,和楚朝雲並肩而站,拱手朝公主施了一禮:“是唐律不對,冒犯了公主,請公主恕罪。”


    她要的無非就是他們的道歉,晞和並未揪著不放,微微一笑,道:“公子不必介懷,晞和無事。”


    唐律垂下的手,寬袖擋去推旁邊人的動作,麵上不著痕跡,也沒有隻言片語,但是楚朝雲明白他的意思。


    與此同時,楚朝雲掩鼻適時打個噴嚏,弄雪姑姑即時說道:“哎呀,你看你們一個個都淋濕了,趕快回去把身上的濕衣服換了。”說著看向公主,道,“公主,你看這·······”


    晞和公主關切說道:“姑姑說的有理,少君快些回去吧,身體最重要,千萬別凍著了。”


    楚朝雲道:“如此,朝雲先回去,日後再與公主相談。”


    晞和點頭。


    楚朝雲回身將劍還給憐影:“姑娘你的劍。”看了虞子淩一眼,沒有說話便移開了目光。


    “公主若在疏香園待得悶了,可到宮裏四處走走,萊兮宮也隨時恭候公主來玩。”


    晞和柔柔一笑:“好。”


    楚朝雲頷首一笑:“朝雲告辭。”轉身離去,轉身的瞬間,響來她清泠的喊聲,“阿律,還不走。”


    “唐律告退。”


    目送離去的幾人,弄雪姑姑含笑道:“公主受驚了,若沒事,就到沁雅閣坐坐。”


    晞和看著一片狼籍的園子,歉然說道:“都是晞和的原因,好好的花園成了這樣,晞和很抱歉。”


    眸光落在另一個離去的人身上,劃破的衣衫還在流血,為了她,發生今日這般禍事,所幸,他受的是輕傷!


    弄雪姑姑不在意地說:“沒事,樹木逢春,隻要沒斷根,來年發的更好。明天找人整理一下就行了,公主別放心上。”


    弄雪姑姑上來攙著晞和,親熱說道:“走吧,不要在雨地站著了。”


    這個時候,憐影站出來,道:“公主,容憐影離開一會。”


    晞和公主知道她去哪,點頭說道:“去吧。”


    說完,便和弄雪姑姑一起去了沁雅閣。


    憐影朝著另一個方向追去。


    ······


    ······


    先行離開疏香園的幾人,慢步走在路上。


    唐律忽然說道:“這麽多年沒耍過小把戲了,竟然猜到我的意思,可以啊。”


    楚朝雲凝著落下的雨滴,淺淺輕柔:“有什麽難的,父君教訓人時最麻煩了,為了躲開他,我們中總有一個要出狀況,師父就在一旁幫我們,有師父在,每一次都成功躲開。”


    唐律想起少年歲月,放遠的目光染盡溫柔。


    其實,他知道他們的小把戲從未瞞過師父,師父明知道他們騙人,還是一直幫他們演戲,久而久之,三個人形成一種默契,騙主公的默契······


    那時候,可真好啊!


    思及另一件事,唐律掩下眼中的溫柔,說道:“那個人不簡單,你不能把他留在宮裏,對我們沒有好處。”


    他說的是虞子淩,王宮裏的秘密不少,留下他是真的禍患無窮。


    楚朝雲明白。


    “我知道不能留下他,可是,你不能碰他。阿律,實話告訴你,他和北離無關,更不是別人的隨從。他隨公主一起入宮,我懷疑他是別有目的。還記得那天追殺蕭齊數入宮的女刺客嗎,她應該就是虞子淩進宮的原因,今天我已經放她回去,相信過不了幾天,他就會離開。”


    唐律道:“你肯定?”


    女刺客是保護離帝的守衛,他也是當日護衛者之一,若是為了女刺客而來,最好不過!


    人心難測,楚朝雲也不能完全保證:“很難說,我找個機會問問他。”


    “瞧這口氣,你和他很熟嗎?阿雲,你是天雲少主,關係天雲的興盛,外人不可知,也不可信,你不要和他牽連太深,知道嗎。”


    話到最後,卻是語重心長,知根知底的人可配阿雲,有他在,那人也不敢欺負朝雲。


    可是,未可知的外人,不論他是誰,都配不上阿雲。


    這個話題,楚朝雲沒有接下去,止步環形路口,笑笑說道:“好了,前麵就是出宮的路,我不送你了,回見。”


    沒等唐律回答,她就帶著隨侍離開。


    雨,下的有些密集,隔著雨簾,唐律靜靜的目送她遠去,平靜的目光卻是隱含一絲無奈。


    ······


    ······


    憐影追上先行的虞子淩,並行走在路上,平穩了氣息,方才說道:“你沒回虞國!為什麽來天雲?”


    虞子淩沒有回答,而是問她:“蕭齊數也在宮裏?”


    在北離,蕭齊數得知皇帝要殺他,趁夜逃跑出城,喬裝打扮兵分三路,避開他們的追殺,他避開了寒影和另一隊伍,卻沒逃過憐影的追捕。


    虞子淩沒想到憐影竟然追到天雲!


    憐影把事情經過說給他聽,道:“是。我本來可以殺了蕭齊數,可是半途被他遇到了天雲使臣團的隊伍,他們救下他,並將他送到宮裏醫治。我一路追來,原本打算在宮裏動手,後被楚朝雲發現,他把我關起來,一直到今天才放我出來。”


    虞子淩道:“你太傻了,一個蕭齊數不至於讓你涉險。”


    憐影有些訝然這些話出自他的口,看向他,淡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子淩,很難相信你會說這麽不負責任的話,落影以雇主的命令為己任,難道你忘了!”


    虞子淩看著她,道:“與你的安全相比,規矩隨時可破。你知道寒影多麽擔心你,那幾天找你找瘋了,後來還是其他人送信告訴他你的下落,他才安穩地留在北離。任務不算什麽,你們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憐影,每做一件事,先把自己的安全、寒影的心考慮進去。”


    平靜的話,卻充滿了指責。


    憐影低垂眼眸,眼底閃過失落,她明白子淩之所以生氣是為了寒影,而不是為了她。


    憐影泛起一抹苦笑,她不會告訴他,她是因為不想送他離開才追著蕭齊數不放,找一件事讓自己忙碌起來,那樣她才不會想他!


    這麽多年了,她以為可以忘記,可是,再次相見,她意識自己錯了。


    她想告訴他,當年為了讓他死心,她故意和寒影走到一起;為了讓自己死心,在北離的那段時間,強忍著思念躲開他。


    直到他說離開,再也無法忽視自己的心。


    還沒離開便起了相思,子淩一點點忘卻了她,她卻把自己困守在原地,當年的少年不知不覺在她心裏留下了痕跡。


    憐影壓下翻滾的心緒,轉移話題,道:“你認識楚朝雲?”


    虞子淩說道:“為什麽這麽問?”


    “他說你們認識。”


    最初從楚朝雲那裏聽到子淩的名字,原以為是誆她的。


    放她出來的時候,楚朝雲還說既然她沒事了,虞子淩該回去了,畢竟不是虞國,留在天雲對他沒好處。


    雖然剛才兩人在眾人麵前沒說一句話,可是,從剛才事情來看,兩人隻是故作不識!


    否則,子淩怎麽可能輕易收手。


    和憐影提起他,虞子淩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她怎麽說的?”


    “為了讓我相信他,他說出你的身份,其他沒聽提起。”


    憐影覺得楚朝雲有一點說的不錯,這裏不是虞國,子淩留在天雲確實不妥。


    “子淩,你不是說要回去見翁公嗎?你打算什麽時候離開?”


    什麽時候離開?


    不可否認,他是為了她才過來的,簡單想見她一麵。


    現在,出現一個唐律,他不這麽想了……


    虞子淩道:“很快!”


    籠統的回答,說了等於沒說。


    憐影沒有繼續追問,遠遠看到高聳的殿宇,說道:“子淩,這是出園子的方向,你受傷了,不回去處理一下、換身衣服嗎?現在準備去哪?”


    虞子淩止步,看著她,說道:“憐影,以後你留在公主身邊,有事到丹書閣找我。”


    “丹書閣?”


    憐影不熟悉王宮,頭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疑惑道:“丹書閣在哪個位置?”


    “萊兮宮。”虞子淩揮手離去,“你回公主那邊吧,有事找我,沒事不要過來,我走的時候會通知你。”


    萊兮宮!


    憐影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少君住的宮殿,子淩竟然住在那裏!


    果然,他們彼此認識,楚朝雲是他朋友嗎!


    ……


    ……


    雪白的紙上落下寥寥幾筆墨點,揮筆勾勒出模糊的線條,目光落在幾滴點墨,微微失神,不知如何下筆?


    擱下筆,楚朝雲靠在椅子上,想不出任何思緒的她,凝著紙上的墨點,發呆。


    從樓上下來的虞子淩,看到的就是她沒精打采的樣子。


    虞子淩一邊捋直身上的衣衫,一邊走過去,緩緩說道:“看你心不在焉的樣子,怎麽,有心事?”


    楚朝雲看著他,現在的他換下勁裝,一身墨色常服的虞子淩,舉手投足間,流露出風流不羈的味道。


    “你不是晚上才過來?怎麽這會來了?”


    兩天來虞子淩在這裏休息,原本給他重新安排住處,卻被他拒絕了。


    “你這話的意思,你是不是經常趁我不在過來?”否則,怎麽知道他白天不在。


    楚朝雲懶懶的說道:“你這個‘經常’用的可真妙!剛來三天的人,你真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地方了?別忘了,這是我的書閣,來去是我的自由。你,隻是暫住。”


    靠窗的地方擺放一席方榻,剛好夠一個人休憩。


    虞子淩沒有走近她,而是從書架上隨手抽了一本書,來到窗下方榻,半躺在上麵,消遣休息兩不誤,很是閑適。


    他沒有說話,隻是,屋裏偶爾傳來翻書的聲音。


    氣氛淡靜而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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