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登上須彌座的最高處,四麵八方的探照燈在他周圍閃過。


    蛇歧八家風組的直升機群、火組的水警船群、林組的漁船群都圍繞著山組所在的這座浮動平台。


    成千上萬的雨滴反著光,黑色的長風衣舞動,讓人仿佛置身在光雨中。


    直升機拉開了艙門,船頭站滿了黑衣的年輕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大海深處。


    因為那裏有他們的大家長——源稚生!


    ——————


    曰本海溝。


    深海。


    有光從舷窗照進來,是溫暖的紅光,可這裏是7600米深海,本該是絕對的黑暗。


    這片海居然是生機盎然的,水的顏色像是晚霞,成千上萬條魚組成的大魚群浮遊在霞光般的水中。


    眼前的景象有種浩大、輝煌的氣勢。


    夢幻的美,超越了想象的極限,讓人誤以為舷窗外晚霞色的海水是落日前的天空,魚群們遨遊於天空中。


    源稚生抬起頭,深潛器上方有灰白色雲層流過。


    “這太不科學了吧?”源稚生揉了揉眼睛,想確認自己沒在做夢。


    雲層忽然轉身,它用長尾攪動海水,留下直徑十幾米的透明漩渦,巨大的身體衝擊著海水,發出雷鳴般的聲音。


    那是體長過百米的巨鯨,灰白色的雲層是它腹部的花紋,世界上本不該有這麽大的鯨魚。


    源稚生此刻的位置在曰本海溝的正上方,左側是坡度平緩的海床,右側是嶙峋的峭壁。


    左側屬於亞歐板塊而右側是太平洋板塊,它們在此對撞形成極深的海底大峽穀。


    峽穀底部是一道南北走向的金色裂痕,地殼在那裏斷開,燒成赤紅色的岩層翻卷出來。


    岩漿間歇性地噴湧,海水和岩漿呈現水乳交融般的奇景,下方回蕩著隱隱雷聲。


    深度表讀數為8500米,深海潛水器開啟了弱動力源,靠鋰電池驅動螺旋槳平穩地遊弋。


    下方的海底裂縫如燃燒的深淵,從它上方經過的深海潛水器就像一隻被火焰照亮的蠓蟲。


    這道深淵讓源稚生想起北歐神話中那道金倫加鴻溝。


    傳說在世界被創造之前,沒有天空沒有大地,空間中彌漫著濃霧。


    濃霧中橫亙著金倫加鴻溝,它的一邊是火之國,一邊是霧之國。


    烈焰和寒氣之間誕生了霜巨人的祖先尤彌爾和巨大的母牛歐德姆布拉。


    歐德姆布拉舔舐冰雪和鹽巴生存,尤彌爾吃它的乳汁活著。


    源稚生俯瞰熔岩的長河,金色岩漿和黑色海水之間的分界異常清晰。


    深海潛水器繼續下潛,源稚生的臉上突然出現驚季、迷惘、震撼、惶恐,然後又是深深的釋然。


    因為他看見了一座塔!


    一座巨塔!


    它矗立在地裂旁的緩坡上,岩漿的潮汐就在它不遠處漲落。


    黝黑的塔身被映照著,塔身仿佛即將融化的鐵胎。


    源稚生張著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此刻一切語言都顯得無力,所有的心情隻剩下震撼、狂喜和恐懼。


    從深海潛水器裏的源稚生,到須彌座指揮室上的蛇歧八家各位家主。


    所有人都在看那座塔,它好像已經在那裏矗立了幾百萬年,像神一樣巍峨又像神一樣孤獨,看到就讓人想要膜拜。


    隨著深海潛水器的前進,一座威嚴的城市浮現在視野的盡頭,以神國的姿態!


    越過一道海底山脊,下方的古老城市如畫卷般展開。


    它以高塔為中心,與岩漿長河為鄰,曆經千萬年不朽。


    深海潛水器巡弋在這座古城的上方,就像飛艇穿行在摩天大廈之間。


    古城的一半已經滑入岩漿河,另一半也隻剩下倒塌的廢墟。


    唯獨中央的那座巨塔經年固執地矗立著,象征這座城市昔日的榮光。


    即便從倒塌的廢墟仍能看出它當初的雄偉,連綿的建築,隆起的山形屋頂上鋪著鐵黑色的瓦片。


    這座古城仿佛是由神持巨斧在岩石上凋刻出雛形,再用黑鐵、青銅和白銀進行裝飾,留存至今的線條依舊那麽簡單和鋒利,它的美學經得起時間考驗。


    這時緩緩前行的深海潛水器從那座巨大的古城經過,滑入了熔岩照不到的黑影中。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突然的瞬間,源稚生仿佛聽見無數人在嘶啞地呻吟,仿佛地獄中流著血涎的鬼魂。


    廢墟搖動起來,碎石和死去肺螺的殼隨著水勢緩緩上升,敲打在深海潛水器的外殼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源稚生臉色變了:“海底地震?呼叫須彌座!呼叫須彌座!你們檢測到海底地震了麽?”


    “報告請大家長,岩流研究所沒有檢測到任何地震。”宮本誌雄回答。


    “可是廢墟開始搖晃,這不是海底地震還能是什麽?”


    “這……”宮本誌雄不知道怎麽解釋。


    廢墟的搖晃越來越厲害,廢墟表麵附著的肺螺正在剝落,一層接一層地像是蛻皮。


    這座城市正在崩潰或者醒來,它原始的顏色和質地就要展現在人們麵前。


    “稚生……看一眼聲納屏幕!”話筒中轉來橘政宗的聲音。


    源稚生猛地扭頭,聲納屏幕上接二連三地出現紅點,每個紅點都在搏動。


    每個紅點都代表一個心跳聲,數以百計甚至數以千計的東西正在蘇醒,絕非隻是一枚胚胎!


    岩流研究所最初掃描時覺得這座城市的廢墟下似乎有一個巨大的心跳,但那其實是對信號的誤讀。


    無數東西沉睡在廢墟下,它們隻有一個心跳聲是因為它們的心跳完全同步!


    這是什麽鬼!


    熔岩河上卷起了層層疊疊的海浪,這些黏稠的岩石溶液流動極其緩慢。


    十幾米高的浪花在水中能夠定型十幾秒鍾,然後浪花的形狀才坍塌,數以百噸計的岩漿重新拍打在岩漿河上。


    熔岩的光亮因此大盛,照亮了廢墟的每個角落。


    隨著廢墟的搖晃,數以百萬計的肺螺脫落,伴隨著黏稠的血絲。


    暴露出來的並非源稚生想象的沉船,而是難以描述的異形物體。


    它足有百米長,半截插入海床,半截被肺螺層層包裹,暴露在地麵上的一半是午餐肉一樣的顏色,密布著類似肌腱和筋膜的結構,還輕微地蠕動。


    肺螺們不停用口器咬進這個巨物的身體裏,不斷地進食、不斷地交配繁殖。


    它的表麵裂開令人觸目驚心的傷口,還能看見殘存的肺螺緊緊地吸在傷口深處。


    “這難道就是古龍胚胎?”源稚生驚訝的說。


    要是胚胎的長度就過百米,這條古龍成年之後豈不是有幾公裏長?


    “不,是那艘載著胚胎的沉船!


    沉船被胚胎占據了,胚胎把鋼鐵轉化為它的一部分了!”橘政宗解釋道,“仔細看!沒有被肉質覆蓋的部分,鋼鐵中能看到血管的痕跡!”


    “胚胎已經死了,但是仍舊還有生命力,但它已經不可能孵化了。


    有人殺了它,用它作為祭品。”橘政宗繼續說。


    源稚生從下方的觀察口看出去,在肺螺堆積的地方,沉船生出粗大的血脈貫入海床。


    血液從沉船流向整座城市,似乎是滋養這座死城的泉水。


    隨著震動的加劇,海床正在開裂,黑色的縫隙中都是黏稠的黑色血漿。


    煉金術方麵源稚生隻是入門級別,但誰都看得出這是類似黑魔法祭祀的血腥煉金術。


    沉船中流出的龍血灌既著這座古城,這座搖晃的古城似乎正在蘇醒!


    他們的敵人不僅僅是胚胎,而是這座死去了很多年的高天原。


    曰本神話說這裏曾居住著神族,而昔日的神們即將醒來。


    什麽東西需要用一條古龍的血去祭祀?


    龍血哺育出的是什麽魔鬼?


    “我想我已經到神葬所了。”源稚生幽幽地歎了口氣。


    “我們看到了!我和眾位家主現在就在須彌座的指揮部,屏幕上就是你看到的畫麵。


    雖然已經預想了很多,但親眼看到還是感覺不可思議,真是世間的奇跡!”


    橘政宗感慨,“遠遠出乎我們的意料,我也隻是從古籍中了解神葬所,埋葬神的所在該是什麽樣子,我也不知道。


    毫無疑問,有什麽混血種組織想靠胚胎滋養神的遺骸。


    蛇岐八家不需要保留神的遺骸。


    不,那不是神的遺骸,那是惡魔的!


    稚生,成功就在前麵不遠的地方。


    把神葬所從世界上徹底抹掉,就能摧毀猛鬼眾、以及背後組織的陰謀!”


    “老爹,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我們是為了過平靜的生活而要掌握最大的暴力,是不是?”


    源稚生沉默了幾秒鍾,問了這個看起來完全不相幹的問題。


    “你在懷疑什麽?”橘政宗問。


    “說不上懷疑,隻是還不能完全確定。


    炸毀神葬所,終結猛鬼眾,這是要流很多血的事,我不知道是不是值得。


    也許我們想用暴力來換取和平,但當我們掌握了最大的暴力,我們就成了該被抹殺的人。”源稚生輕聲說,“老爹,我們確定要這麽做麽?”


    “確定。”橘政宗緩緩地說,“我確定!


    如果我的決定錯了,我會獨立承擔責任。


    稚生你不用想太多,即便這是罪孽,也是我的罪孽。


    你從小就是個很善良的孩子,不應該做這種殘酷的決定。”


    “那好吧。”源稚生掛斷了通訊。


    他本該說出激蕩人心的誓師辭,但此刻的源稚生忽然什麽都不想說了。


    這一切都太沉重了,幾乎要壓垮他。


    蛇岐八家的曆史,埋葬神的海底城市,消滅猛鬼眾的雄心,終結暴力的理想……


    這些無比沉重的東西,此時此刻全都扛在源稚生一個人的肩上,但他這隻負重的平塔島象龜已經很累很累了。


    雄心壯誌、熱血,或者對權力的追求都不是源稚生這麽做的原因!


    他背著這個沉重的大山往前爬,隻是因為他是隻負重的象龜。


    象龜就是這樣,隻知道爬,卻無法翻身卸下背上的負重。


    今夜注定是流血之夜,誰都不能置身事外,就讓它開始吧,腥風血雨將從這裏刮向曰本海岸……


    就在源稚生心中天人交戰的時候,深海潛水器的另一側。


    酒德麻衣釋放了冥照,離開深海潛水器,遊向沉船的殘骸。


    此刻這艘被肉質包裹的沉船正在枯萎,不知名的力量正吸幹它的血液,這座城市正在醒來,它瘋狂地吸吮著極品的汁液。


    血管幹癟下去,肉質的表麵開裂,黏稠如糖漿的血在海水中下墜,猩紅的血絲粘附在深海潛水器的外殼上。


    深海潛水器距離沉船的殘骸隻有不到200米。


    酒德麻衣遊動的速度堪比一尾旗魚。


    很快,她到達了沉船的側麵,貼著船身上浮。


    所有舷窗中都伸出肉紅色的觸手,就像是人的手臂被砍斷之後傷口生出的肉芽那樣醜陋。


    老板沒有猜錯,這條古龍在胚胎階段就被剝奪了腦部,現在它隻是一個流著龍血的祭品!


    因為血統的緣故它不會徹底死去,隻會不斷地生長,不斷地給這座城市輸血。


    肺螺們也品嚐它的血液而成為龍族亞種,海生動物又因為使用肺螺而進化。


    而曾經高高在上的龍族王者現在的地位不過是提供營養的胎盤而已。


    “真悲哀啊,高高在上的王,在更強大的王麵前終究也隻是血腥的祭品。”酒德麻衣無聲地歎息。


    她切斷了一根肉芽,從舷窗中潛入沉船……


    ——————


    海麵,須彌座。


    船上的偽裝都被揭去,三聯速射炮、大口徑對艦用機槍和魚雷發射管都暴露出來。


    漁船群以螺旋形布下深水炸彈,這些炸彈會自動懸浮在水深100米的海域,形成完備的防禦網。


    它們最初設計的目的是用來埋伏小型潛艇,但現在它們會被用來攔截更危險的東西。


    蛇岐八家旗下的重工企業原本就是承接著曰本自衛隊的先進武器設計和製造。


    如果不怕米國製裁,他們隨時隨地都能武裝起一支軍隊。


    這些武器裝填了特製的彈藥,子彈和炮彈的彈頭中是液態汞,擊中目標之後會釋放出大量的汞蒸氣。


    魚雷彈頭上繪製著複雜紋路,這些煉金彈頭爆炸時會釋放出足以切開龍類身體的碎片。


    “這副陣仗,看來海裏的東西沒有蛇歧八家說的那麽簡單!”路明非搖了搖頭。


    楚子航走到他背後,輕聲問道:“明非,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龍族:從大劍歸來的路明非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大豬倌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大豬倌並收藏龍族:從大劍歸來的路明非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