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但他卻沒有感覺到任何恐懼和緊張,而是前所未有的輕鬆和快活,甚至斜照在身上依舊有些燙人的夕陽都讓他覺得幸福。


    好像這一生都從來不曾真正感受過世間萬物一樣,連身下黑馬流淌的汗珠都覺得可愛。


    他知道自己的心境已經完全不同了,這是一種向死而生的自由,是一種看到了終點於是再也不會被外物所困的豁達。


    他已經完成了使命,他用自己的這條命保護了魏懷恩,保護了她的家人。


    這比他原本以為的自己能做到的事好了太多太多,甚至,他覺得自己是一個英雄。


    英雄或許不應該是閹人,但是沒關係,就讓他做一個壞事做盡的閹人吧,這樣他就能把魏懷恩幹幹淨淨地推出複仇的漩渦裏,永遠都不必再回頭看。


    東宮到了。


    蕭齊再也沒有了一貫的冷靜端正,像個正在這個年紀的任何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一樣,藏不住任何一點興奮與喜悅。


    他滿頭大汗地往魏懷恩所在的寢殿跑,就連低著頭的宮人都被他撞到了好幾個。


    因為主子情況不佳而死氣沉沉的東宮被蕭齊的反常所感染,他就像一尾活魚撲進了一潭死水。


    她們盡管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麽,都由衷地鬆了口氣,知道今天這事一定已經被蕭大總管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樣擺平了。


    但蕭齊的神采飛揚到魏懷恩緊閉大門的寢殿門前為止,他看到了院子裏站著不敢進去的宮人,聽見裏麵撕心裂肺的哭喊。


    午後環抱著痛徹心扉的魏懷恩的記憶如同一盆涼水澆滅了他的過度激動,幾個呼吸之後,他就恢複了平靜。


    仇人死了,又能讓她快樂多少呢?


    他聽見了息止之毒的可怕之處,比起將依然活著的骨肉親人生生埋葬,這點複仇的痛快甚至不值一提。


    可他沒有時間陪伴著她,看著她走出這一切的陰霾,重新快樂起來了。


    蕭齊屏退了不知所措的宮人們,聽著她們如蒙大赦之後輕快的腳步聲徹底離開之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關住所有悲傷的房門。


    魏懷恩不知道已經醒來多久,或者說她根本無法從午後的噩夢之中醒過來,她隻能用那一句“活著釘進棺材”反反複複咀嚼,榨幹自己所有的眼淚和痛苦。


    好像這種遲到的折磨能夠將快要把她逼死的愧疚和自責,轉化成哥哥臨死前感受到的同樣感覺,除了哭泣和痛叫,她能做到的贖清罪孽的,或許隻有死亡。


    哀慟的哭聲早就沙啞得不成樣子,在蕭齊推門進來時,魏懷恩抱著枕頭在床上背對著外麵縮成一團,大聲吼道:“滾出去!”


    蕭齊將門仔細關好,如果這是他在臨死之前能夠回憶起的和魏懷恩的最後一麵,他想把一切細節都記住。


    “主子,是我。”


    他放輕步子走到床邊,生怕過大的動靜刺激到魏懷恩,極盡溫柔地輕聲開口。


    “蕭齊?”


    魏懷恩忽地轉過身坐了起來,急切地連帳幔都來不及撥開就抱住了他的腰,把自己拚命往他懷裏埋。


    悲傷與委屈一旦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隻會更加凶猛,她的眼淚沒一會就浸濕了他的胸膛。


    “蕭齊……你去哪了……”


    魏懷恩哭得眼睛紅腫不能視物,隻能用擁抱從他身上汲取一些力量。


    或許放在她清醒的時候,絕對不會向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展示弱點,但是今天,蕭齊是唯一一個不需要她解釋什麽,就能夠明白她的人。


    她不需要把傷口挖開才能得到理解,她什麽都不用說,什麽都不用做,因為他什麽都會懂。


    “你為什麽……才回來啊……”


    蕭齊撕開礙事的帳幔,坐上床把哭得幾乎抽搐的魏懷恩疼惜地攬進懷裏。


    “主子,蕭齊回來了,蕭齊回來了……”


    他輕拍她的脊背,柔聲安慰著。


    關於嚴維光,關於將軍府的事他沒有馬上說出口,因為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到底是因為魏懷恩現在聽不進去別的話,還是因為他想多被她全心依賴,而不摻雜一點感謝和獎勵。


    很矛盾吧,他明明是為了她才去複仇,明明是為了親口告訴她這個好消息才匆忙趕回來,卻在此時把想說的話咽了下去,隻為了騙一點她在痛苦之中的無助和依賴。


    就像一株無根的漂泊浮木,偶然在湍流之中成為了魏懷恩的救命稻草,他雖然擔心她上不了岸,卻在看到陸地的時候,拚了命地把這段彼此依偎的時光延長。


    他知道她總會離開,總會在未來將一切傷口治愈。


    但是他都看不到的,隻有這點溫存,是他能留下反複回憶的全部。


    可是他總要開口的,他不能再讓她繼續被痛苦折磨。


    “嚴維光,已經被奴才殺了。”


    果然,在他說完這句話的一瞬間,魏懷恩突兀地止住了哭聲,揪著他前襟的手指動了動,她從他懷中抬起了頭。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她的臉上淚痕交錯,哭紅的雙眼眨動了好幾下才在他的臉上聚焦。


    蕭齊把她臉上沾濕的頭發撥開,明知道這是僭越卻攬著她的後腰看著她的眼睛重複了剛才的話。


    “奴才殺了嚴維光,一劍穿心。他已經死了,主子不相信的話,奴才的前襟裏有他的頭發。”


    魏懷恩連忙把手伸進他衣襟中翻找,蕭齊知道自己把嚴維光的頭發放得很深,卻並沒有出聲提醒魏懷恩放在哪一層哪一處。


    他鬆鬆環著她,看著她焦急的指尖在自己的衣衫之間摩挲,不時摸到他的皮膚,他覺得……快活。


    畢竟他沒有強迫她什麽,這都是……一個將死之人應得的。


    被帕子包好的,沾著血汙的發絲攤開在魏懷恩的手心,又被滴落的淚水暈得更髒。


    魏懷恩意識到了什麽,撐著蕭齊的肩膀站了起來光腳跳下了床,滿屋焦急地不知在尋找著什麽。


    “主子,可是在找這個?”


    蕭齊拿著一個火折子遞到她眼前,她搶過來緊緊攥住。


    他沒有再說話,抱起她走到庭院裏,直接席地而坐,讓她幹幹淨淨地坐在自己腿上。


    魏懷恩把絲帕和頭發一起點燃,直到它們變成了一堆散發出難聞焦味的黑灰。


    蕭齊也不催促,慢條斯理地用修長的手指梳順她的發絲,任由魏懷恩看著那一堆灰,坐在他懷裏發愣。


    隻要在她身邊,他可以死在任何一刻。蕭齊的視線一直落在魏懷恩身上,然後慢慢湊近,從後麵抱住了她。


    夕陽最後一絲翻過宮牆落在他們肩上的暖光消失,明豐急匆匆跑了進來。


    “見過主子。師……蕭總管,禦林軍的人在外麵等你……”


    說罷不敢再看相擁的魏懷恩和蕭齊。


    蕭齊已經不在乎這些了,他垂下頭,在魏懷恩想要轉頭看他之前把下巴擱在她的肩頭眷戀地蹭了蹭。


    “主子,蕭齊要走了。”


    他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要對她說,卻在說完這句之後,再也不想不出什麽。


    “誰允許你離開我了?”


    魏懷恩的聲音依然沙啞,卻又恢複了從前的威嚴,連一絲脆弱的後韻都不見。


    “本宮要你活!”


    她死死抓住他的手,像抓住什麽無法失去的寶貝。


    “明豐,告訴禦林軍,蕭齊的事,嘉柔會給父皇一個說法,讓他們滾!”


    “是!”


    明豐跑得比兔子還快,根本沒有給蕭齊反應的時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魏懷恩冷冰冰的視線落在蕭齊臉上。


    “別以為你死了,定遠侯的事就算完了,本宮用不著拿你的命換自己平安。


    何況你真以為嚴維光沒把我的事告訴別人?秘密被敵人知道的時候,就不可能是秘密了。


    抱我回去,我要換公主的宮裝,去拜見我那位父皇。”


    蕭齊沒動。他還是覺得隻要自己死了,魏懷恩就不必沾上髒汙。


    隻要他的死能夠多為她搏來一份安全,那麽千刀萬剮挫骨揚灰也值得。


    “我的話你不聽了嗎!”


    魏懷恩的聲音忽然變得淒厲,在他麵前她好像已經徹底失去了自控力,冷靜自持的假麵多一刻都戴不下去。


    她轉過來摟住他的脖頸,狠狠地用最大的力氣捶打他的後背,眼淚又滴進了他的衣衫。


    “我不要你死,蕭齊,你不能死,我隻有你了,連你也不要我了嗎!”


    蕭齊把瀕臨崩潰的魏懷恩死死抱住,比起清醒的分析,她的這番話更能擊潰他的所有防線。


    他知道自己想活著,他怎麽能忍心把魏懷恩從他懷裏推開,詔獄那麽黑那麽苦,他不是不害怕,可是他的心甘情願,她都不要。


    她隻想要他留在她身邊。


    蕭齊再也不能否定不知何時在他們之間真實存在的情愫,更不能阻止眼淚滾滾流出。


    他被她從死路上拉了回來,還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我隻有你。”


    雖然他知道不是的,她有的比他多得多,卻還是無法不為這句話心潮澎湃。


    有這句話就足夠了,即使她無法真的在皇帝麵前留他一條命,他也覺得此生值得。


    “不走,蕭齊不走。”


    他第一次沒有自稱奴才,偷偷地用自己的名字代替了那個卑賤的自稱。


    隻因為這對他而言,是一種宣誓。無關身份的枷鎖,無論他是誰,他都願意永遠陪在她身邊。


    寢殿中隻有他們兩個人,魏懷恩不願叫別人來侍奉,自己走到屏風後麵換上宮裝的內裙。


    “蕭齊?”


    正在外間,看著自己皺巴巴前襟試圖扯平的蕭齊聽見魏懷恩的呼喚,連忙應了一聲往裏走了幾步。


    “在,奴才在,主子有什麽吩咐?”


    “沒有,你就在這裏等我。”


    魏懷恩像一隻驚惶的鳥兒,不時就要確認自己的巢穴是否安好,她太擔心蕭齊會趁她不注意的時候離開,所以才要用聲音確定他的存在。


    很快魏懷恩就從屏風後走出來,坐在鏡台前由蕭齊為她挽好發髻。


    在蕭齊打開妝奩想要為她上妝的時候,魏懷恩卻製止了他。


    “不必了。”


    魏懷恩現在的樣子不能說不憔悴,從來光彩照人的人像是一下子垮了下來,讓人看一眼都覺得不忍。


    “就這樣吧,你同本宮一起去。”


    蕭齊為她整理好最外麵一層繁複的裙擺,猶豫著開口:“主子,奴才得換身衣服。”


    他一路奔波,黑色的衣袍沾滿塵灰,前襟還被魏懷恩的眼淚浸透,又被拉扯抓攥得不堪入目。


    別說是去見天顏,連走出這個院子都不太合適。


    魏懷恩的目光掃過他全身,又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


    一個形容憔悴卻身著華服,一個風塵仆仆卻麵容俊朗。


    她伸出手掐了掐他的臉皮,手指一點點描摹過他的眉眼鼻唇。


    蕭齊順從地閉上眼睛,微微屈膝和她同高,聽見她說:


    “不用換,到時你在殿外等著本宮便是。


    你的副司使恐怕保不住了,不過,本宮會讓你繼續在我身邊做總管。”


    話已至此,蕭齊不再糾結,在她溫暖的手指離開之後,他微弓著身子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一步一步向帝台走去。


    主子說會保下他的命,他便什麽都不再害怕。


    魏懷恩的身影走在前方,有晚光在她肩頭纏綿。在他眼裏,她在發光。


    “不孝女魏懷恩,求見父皇。”


    樂公公才從上書房的門檻邁出來,魏懷恩便帶著蕭齊重重磕在地上。


    嚇得他趕緊讓自己圓潤的身子從魏懷恩前麵跳開,嘴裏一迭聲:“殿下使不得,使不得……”要把魏懷恩拉起來。


    “皇上就在裏麵等您呢,快跟老奴進去吧。”


    樂公公看見了魏懷恩紅腫的眼眶和蒼白的臉色,想說什麽,但眼珠微動,把話咽了回去。


    目光掃過一旁跪地的蕭齊,樂公公厭惡地瞪了他一眼。


    “在這等我。”


    魏懷恩回頭對蕭齊說,然後拍了拍樂公公的手,孤身一人走進了殿中。


    殿外隻剩下樂公公和蕭齊,還有木頭一樣不言不語不動的幾位禦林軍。


    樂公公也不需要顧忌,上來就狠狠踹了蕭齊一腳,直接把蕭齊踹到在地。


    蕭齊默默挨了這一腳,忍著肩頭的疼痛,重新在他刀劍般的眼光裏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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