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還好說,女真那邊不行吧?”


    “才被犁庭掃穴,女真那邊能湊出兩萬精壯就不錯了,這點人如何入關?”


    毛伯溫覺得操作難度很大,女真更好控製,但實力太弱,又有俞大猷鎮守遼東。雖然這些年南京給了建州女真很多支援,但也隻是想用女真牽製嘉靖而已,沒有想到女真能夠入關。


    夏言卻意見不同。


    他搖頭道:“蒙古跟女真不同,他們入主過中原的,並不會進了寶山就忘了分寸,韃靼那邊,俺答汗是個梟雄,比他爺爺,當年的蒙古小王子要更加精明。”


    “正德十二年的應州大捷以後,蒙古就徹底的認識到了與大明的差距。”


    “俺答汗這些年東征西討,唯獨不敢對大明擾邊,便有摩擦,也是為了請求開關貿易,哪怕我們真讓開宣府、大同,讓他直搗京師。”


    “他也未必會答應。”


    毛伯溫愣了下,不敢置信的說道:“不會吧?這花花世界,俺答汗就不想納入囊中?”


    夏言起身道:“倘若不信,你們到時候試試就明白了,俺答汗是個明白人,知道蒙古統治不了大明的,在蒙古,他是實權大汗,入主大明,他就是皇位上的傀儡了。”


    “也唯有建州女真,一個乞丐撿了潑天富貴,才會不管不顧。”


    “他們也沒有能力治理天下。”


    “到時候,治理天下的依舊是我們。”


    “因而,蒙古隻能當幌子,用來牽扯嘉靖的注意力,消耗嘉靖的實力而已,真正的殺招,應該是建州女真。”


    毛伯溫皺眉,道:“建州女真那麽點人,能崛起嗎?”


    “嗬嗬,人少,那就送人給他們好了。”


    夏言倒是一點也不擔憂,他走到庭院中,因為理清了思路,所以此刻不再憤怒,反而有種智珠在握的從容。


    “嘉靖要打安南,介入南洋。”


    “我們也好,許家他們也罷,必然要掀起倭亂,來跟嘉靖在沿海正麵交鋒的。”


    “到時候蒙古再寇邊。”


    “三線交戰,嘉靖必然焦頭爛額,這時建州最好的發展時機了。”


    “十年生聚,十年擴張。”


    “隻要吞下遼東,建州就有南下的力量了,引建州入關,必然能夠改朝換代。”


    他說著,踱步著,捏緊著拳頭,鬥爭已經全麵升級了,不再是權勢和陰謀的較量,是實打實的動用一切資源的戰爭!


    嘉靖小兒,戰爭,才剛剛開始!


    ……


    夏言對氣運之爭失敗後的計策是引建州入關,而一手布置揚州戰事的徐階此時已經在前往南京的客船上了。


    不同於先前的意氣風發,此時的徐階多了份隱忍、堅毅。


    “子升……”


    艙室當中,徐階點燈疾書,已是深夜了仍不肯停下歇息,嚴訥去廚房端了碗麵過來,勸道:“子升,雖然敗了,但還是吃點東西休息吧,未來還很長呢。”


    “我不餓。”


    徐階頭也沒抬,繼續書寫:“費公為救我而死,將文脈殘運贈送於我,我卻無法為大局做些什麽,也唯有整理費公文集,在費公的葬禮上聊表敬意而已。”


    兩人是真朋友,徐階事敗,嚴訥也沒有因此變化態度,反而為徐階的未來擔憂,說道:“揚州之事雖然是南京諸公不知道是子升在布局,隻以為費公任用子升而已。”


    “但敗軍之責,子升亦須擔當。”


    “未來幾年,子升想要晉升上去,怕是不太可能了。”


    徐階搖頭,說道:“氣運之事,雖說虛無縹緲,但兩三年後,他們便會明白,唯有我擔當大任,南京才能對抗嘉靖。”


    “如今局麵,夏言為了找補,必然要行險要之招。”


    “破局之法,無非是改朝換代而已,天下民心未變,強行以蠻夷入主中原,勝算不大,而且嘉靖、張執象必不能容忍於他。”


    “如今乃大暑之世,個人偉力高如山嶽。”


    “張執象若執意要殺夏言,這世上又有幾個人能夠保他呢?”


    “個人安危倒是其次。”


    “重要的是這個方向不對,時代已經變了,嘉靖都要變法了,夏言還想玩舊時代的那一套,必然要被壓得粉碎。”


    “新的戰爭在於思想,在於製度。”


    “唯有以變法才能對抗變法。”


    嚴訥聽聞徐階這套說法,頓時豁然開朗,有種跨越到另一個境界的感覺,是啊,夏言那一套太老了,時代已經不同了。


    “以變法對抗變法……”


    嚴訥呢喃著,但他不知道從何處做起:“嘉靖要行洪武舊事,搞天下為公的那一套,我們該如何對抗?”


    徐階道:“他搞天下為公,我們也搞天下為公。”


    嚴訥愣了下,說道:“他畢竟是皇帝,同樣的變法,民眾會支持皇帝的。”


    徐階搖了搖頭。


    他並非是嫌棄好友的愚鈍,而是他接受文脈氣運後,思維已經不同了,他每每想事情都會有靈光一閃,通透無比。


    這是與以前截然不同的。


    所以,他很有耐心的跟嚴訥解釋,因為他需要更多的幫手。


    “此公非彼公也。”


    “嘉靖無論怎麽做,這天底下畢竟還是有皇帝的,他朱明皇室,總不可能退位,不管嘉靖有什麽理由在支撐,總之,民眾是不會認的。”


    “皇帝是天下的主人,這就是最大的不公。”


    “要變法,首先要除皇帝!”


    嚴訥瞪大了眼睛,渾身不由有些顫抖,有一種難言的興奮。


    徐階繼續說道:“嘉靖要改籍統民,確實該改,士農工商那一套是太祖時期為了應對天下失序而建立的,早就不符合時代了,隻是因為我們一直維護士大夫階層的利益,所以不允許更改祖製而已。”


    “可如今大爭之世,還想著躺著享受富貴,那是不可能的。”


    “所有人都該變,都該動起來。”


    “反正南京的氣運已經被斬了,士紳這一套舊有的體製繼續下去,南京隻能落敗,所以,必須要變,要換一種形式,來享受利益。”


    “嘉靖想要真實的給所有百姓以平等,但他不知道,百姓是愚昧的。”


    “很多時候,他們並不在乎真實的平等,他們隻在乎名義上的平等,沒有撞南牆,沒有吃虧流血之前,他們是不會醒悟的。”


    “所以,我們要給百姓名義,要除掉最大的私,要改變數千年以來家天下的製度。”


    嚴訥不由問道:“我們該怎麽做?”


    徐階答道:“給百姓選票,讓他們‘自己選’誰來統治國家。”


    嚴訥頓時捏緊了拳頭,呼吸沉重,鼻孔張大,滿臉潮紅,這難以抑製的激動,讓他恨不得馬上去執行這個宏謀偉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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