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明夫人的情況比預想中還複雜,等安久研究完情況,初步設定出手術方案都已經下午兩點多了。


    她到現在還沒吃飯倒也還不餓,畢竟因為研究不能準時吃飯的情況她經常會有。


    幸好辦公桌的抽屜裏還有她備著的一個小麵包,她便簡單吃了兩口。


    原本不用這麽趕的,但因為她昨天就提交了對這個病例的開會討論,會議三點開始,現在時間不夠,她隻能草草吃完。


    之後,她跟科室幾個醫生針對明湘華的情況開了個近一個小時的短會。


    有人提議保守治療,也有人提議大膽點手術。


    提議保守治療的也並不是沒有道理,畢竟明湘華的身體情況擺在這裏,若不是早些年保養的好,她到了這個年紀還不一定能有這個狀態。


    真得要手術,風險很大,甚至可能隻有20%還不到的成功率。


    這對已經到了這個年紀的明湘華來說,確實是一件冒險的事。


    但是基於明湘華本人和她女兒明菁的想法,這個手術還是得做。


    而且安久本人也更傾向於手術。


    倒不是為了給自己添一筆履曆,也不是出於對病情的挑戰心理,而是多方麵考慮。


    首先自然是基於患者的意願,其次則是三支病變的痛苦,隻有病人本人才能真切體會,最後則是,明湘華的年齡雖是他們強調的手術的難點,但從如今老年的平均壽命來看,她還不算老。


    如果手術成功,她接下來一二十年都會生活得更輕鬆。


    在一番討論中,會議結束,也四點多了。


    安久整理了一下思路,便去找明湘華母女說明如今的情況。


    因為明湘華自己之前已經去醫院檢查過,知道自己的情況,因此她的病情安久並不便於隱瞞。


    但安久也不會將全部的情況都告訴明湘華,並且也盡量多地告訴了她理想的治療效果。


    這不能算是善意的善言,更應該說是醫生的說話技巧。


    那便是假話全不說,真話說不全。


    這也是安久從業後慢慢學習到的技巧,有時候醫生的一句話便會直接影響到病人接下來治療的心態。


    而心態對治療又尤為重要。


    但是一些可能會出現的情況,無論是手術中的還是手術後的她都要跟明菁說清楚。


    再加上她還有別的事要跟明菁說,兩人眼神一對,便默契地很快單獨找了時機談話。


    說完明湘華的真實情況和手術風險後,得到明菁艱難的再次肯定,手術的事就算是拍下板了。


    安久之後便換了另一個話題:“你上次說的合作還算數嗎?”


    明菁原本還沉浸在母親的病情中,聽此回神看向她:“算數。”


    安久便道:“那好,我幫你找了一份工作,你這幾天先穩定一下,下周一去碩安報道。”


    “去安家的公司?”明菁挑眉,隨後又點頭,“不錯,這個規化合理。”


    誇完,她問道:“安家人怎麽會同意你安排我進碩安?”


    安久倒也沒隱瞞:“我答應去參加一場飯局。”


    頓了下,她補充:“算是相親宴。”


    那明菁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她拍了拍安久的肩膀:“那就辛苦你了。”


    安久對此倒是不在意。


    明菁又問道:“我在碩安要是待不了多久就被趕出去怎麽辦?”


    如果她真得進了安家的公司,肯定是要完成自己的使命才能走,雖然她對自己的實力還是有底氣的,但誰也不能保證別人給她扣屎盆子她也能接得住。


    安久便道:“公司有我的人,關鍵時刻能保住你。”


    明菁再次挑眉看了看安久:“沒想到你還是個隱藏大佬,不過,這麽快就對我露了底牌,你不擔心嗎?”


    安久隻淡定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我決定幫你要工作時,就已經把你當成了自己人。”


    “爽快,不錯。”明菁點頭,“既然這樣,那我也跟你透一個底,我也跟你交換一個秘密。”


    安久隻道:“沒必要,我說這些不代表一定要交換。”


    明菁撅嘴:“那可不行,我就是想說,反正也不跟你說多深的,就前天你在伯爵看見我那事,我跟你說明一下,也讓你更了解一下我的現狀。”


    隻是說到這,明菁沒忍住問道:“介意我來根煙嗎?”


    安久搖頭:“不介意。”


    明菁便從自己包裏拿出一根女士香煙點上,啪得一聲輕響,雲霧繚繞間,明菁好像更多了一層故事感。


    她吐出一口煙霧後淡淡道:“我那天去是麵試的,打算在伯爵找一份兼職,我之前在北城也是做這個兼職的。”


    說實話,她也是在伯爵被那個老板叫去說話後,才突然發現伯爵和她在北城那家夜店的名字好像有種莫名的聯係。


    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她看著安久,見她對她的話沒什麽反應,才接著道:“姓宋的那一家人不要臉,不僅把我在申城的工作機會斷了,就連北城也找了不少人打招呼。到北城後,我也隻在一家小公司找了個湊合的崗位,但你也知道北城和申城這種大城市的消費水平有多高,依我的那點工資,根本養不起我和我媽兩個人。她為了我,甚至到別人家裏做保姆,我心裏有多難受,沒人知道。”


    明菁眼眶微紅,卻隻是笑了笑繼續道:“我隻能想盡辦法掙錢,可我沒名氣,設計稿也賣不了多少錢,我隻能做兼職,而來錢多又快的渠道總共才那麽幾種,我甚至沒有多猶豫,就同意了在夜店賣酒,這一賣就是三年。但我媽因為住在別人家,不知道這件事,所以我才不希望你告訴我媽這件事。”


    剛到北城的那段時間,明菁才第一次深切地體會到什麽叫錢難賺屎難吃。


    她從來沒想過,她也會落到那麽一天,手裏握著僅有的錢,即使可以組個兩室一廳,但擔心有了今天沒有明天,她和明湘華就隻敢租地下室。


    每天早上看著從地平線上透進來的僅有的那一點陽光,她甚至覺得連陽光都昂貴了起來。


    確實,大城市就連陽光都是明碼標價的。


    這些話說完,思緒還沒回籠前,燃燒到盡頭的煙險些燙手。


    安久從明菁手中接過煙,撚滅扔進垃圾桶裏。


    她不知此時該做什麽,隻能像剛才明菁拍她那樣,也輕輕拍了拍明菁的肩膀。


    “你很優秀,換做同樣的境地,我未必有你做的好。”


    這是安久的真心話,因為她見過以前的明菁,知道那時的明菁是多麽高高在上,所以,就連她也無法想象明菁跌落泥潭後是怎麽能這麽快爬起來,還可以照顧好她自己和她母親。


    但可以肯定,一定吃了很多苦。


    她真得已經活得很好了。


    不像她,生來就在泥潭,不曾上過雲端便也不曾知道那種失落感,便也不會有落差。


    可這種落差,往往才是要人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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