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萱其實知道,陳金娘原本還是打算避嫌的。


    雖然她說的是早就不在意孫家怎麽說了,但畢竟人言可畏,誰也不想被人背後裏戳脊梁骨。


    如果能避個嫌,避一避也沒什麽。


    杜萱是知道陳金娘這個心思的,但是也清楚,陳金娘的心有多軟。


    聽到了這孩子的遭遇,陳金娘肯定繃不住,果不其然,連眼圈兒都紅了起來。


    “我去叫他們起來吃,你先擺擺桌吧。”杜萱說道。


    陳金娘應了一聲,就趕緊把食物都端了出來。


    戚延起床之後,大概是沒睡夠,所以臉色看起來沉沉的,像是有些起床氣似的。


    倒是戚小寶,精神抖擻,情緒很好。


    他雖然眼睛還看不見,但是因為已經有了光感,所以感覺倒是更加敏銳了,能夠通過光的明暗,依稀察覺到,那裏應該是多了兩個人。


    “有人來了?”小寶問道。


    杜萱嗯了一聲,將他抱到椅子上坐好,“你叫杜輝舅舅就行,昨天咱們沒在,已經來過給咱們瞧了房子哪兒漏,今兒過來給補房子呢。”


    “杜輝舅舅好。”戚小寶乖乖喚道。


    “哎哎!好好好!”杜輝連聲應著,顯然沒想到杜萱會讓孩子叫他做舅舅。


    畢竟,就他所知的,杜萱和杜大家的關係,就連杜光宗,她都沒讓孩子叫過舅舅吧,還幾乎要把杜光宗告上公堂去。


    越是因為這樣,她現在讓小寶叫他舅舅,倒是越讓他有了一種……榮幸的感覺。


    “還有你杜輝舅舅的孩子,瀟瀟姐姐……”杜萱想了想,看向杜輝,“應該是姐姐吧?”


    “瞧著應該是,我也不知道這孩子具體多大了,她自己估計也迷糊,在以前那家,爹不疼媽不愛的,估計也沒人告訴她是什麽生辰。”杜輝輕歎了一口氣,“我就打算往後把我撿到她那天,當做生辰了。”


    “我看行。”杜萱笑了笑,“但瞧著好像比小寶大,就叫姐姐吧。”


    “瀟瀟姐姐?”戚小寶有些好奇。


    但是瀟瀟並不說話,杜萱倒不著急這個,原生家庭如果有毒,本來就是能給小孩子帶來最多傷害的。


    小孩子受過了太大的心理創傷,別說一時半會兒了,有的三年五載也未必就能緩過來。


    一塊兒吃早飯,食物倒是準備得夠,杜萱就是這樣,不喜歡緊巴巴的,食物準備得多點,就算吃不完,剩著還能下頓再吃。


    可是要是準備得不夠吃,就很被動很尷尬了。


    所以一頓早飯,大家都很滿足。


    就連原本還很是戒備警惕的瀟瀟,一頓味道很好的熱食下肚之後,整個人也變得放鬆了不少。


    早飯過後,杜輝就準備開始幹活。


    她家是土屋,土屋都是用木做架子,然後用泥夯的。


    兆安村得有一大半人家,住的都是泥屋,一些條件好的人家,才住的磚屋。


    泥屋有泥屋的優點,就是做得快,但是缺點也很明顯,久了泥牆容易開裂,就容易漏風漏雨的。


    所以杜輝得先去選合適的泥,挖回來,加水攪和成合適的模樣,然後用來補牆的裂縫。


    至於屋頂的漏,則是準備了棕葉和蓑草,層層密密地編好了,補到房頂上去。


    說得通俗一點,這種土屋,算得上是某種消耗品了。


    一般情況下,一年四季都得勤補,別等到拖久了,問題變嚴重了之後再補的話,通常平時補一補,不耗費太多功夫。


    就這麽一個小院子裏的幾間房,平時如果勤補的話,泥瓦匠過來一天就能忙活完。


    杜輝去選泥了,瀟瀟也跟著去。


    杜萱看得沒錯,這個小姑娘的的確確是個能做活兒的。


    不僅是能做活兒,還很能做活兒。


    生在那樣重男輕女的家庭裏,能做活兒到最後都能落個這樣的下場呢,要是不做活兒,怕是早就沒這個人了。


    此刻,小小個人兒,都沒多少身量,仿佛風大點就能刮走似的。


    卻是雙手杵著一根粗木棍,滿臉認真地在攪著泥漿。


    這可是個力氣活兒,泥漿厚重,攪著特別費力氣,沒一會兒膀子就會很酸的。


    但她卻目光認真,鼻尖和額頭都冒著細汗,手中握著的木杵子卻是一刻都不停地攪著厚重的泥漿。


    陳金娘在偏屋裏做活兒,沒有關門,所以坐在屋裏就正好能瞧見瀟瀟在外頭幹活兒的模樣。


    忍不住歎道,“我本以為我家桃丫兒,攤上他爹那重男輕女的一家子,又攤上了我這麽個沒本事的娘,命已經很苦了。沒想到這孩子竟是……”


    “哪有什麽最苦的,隻有更苦的。”杜萱說道,手裏幫陳金娘理著線,畢竟金娘現在做的可是她一家三口的冬衣,所以還是得殷勤點兒,幫著搭把手。


    “那你要說瀟瀟這孩子最苦的話,又不盡然了,畢竟,她且活呢。還有不少和她一樣命道的,可能就真沒有這個運氣碰上這麽個杜輝,可能就真的活不下來呢。”杜萱說道。


    陳金娘覺得杜萱這話也有道理,點了點頭,不由得歎道,“但你要說這是以前的光景,泥瓦匠做工還是能掙些錢,養個孩子也能養活。可現在這光景,泥瓦匠都不知道多久沒有活兒可做了。”


    杜萱道,“是啊大家飯都吃不起了,誰還有閑錢請泥瓦匠來補屋呢,都是自己隨便弄點泥巴草葉的攪和攪和,自己隨便補補,能湊合就湊合了。”


    所以那時候楊氏才說的是,讓杜光宗拿點棕葉蓑草來幫她補補屋子,而不是說給她請個泥瓦匠。


    陳金娘皺著眉,一邊在給小寶做的冬衣上,縫下結實的細密的針腳,一邊輕歎道,“怎麽好人就是沒有好運呢。”


    杜萱聽了這話想了想,“那可不一定。”


    “嗯?”陳金娘沒反應過來她這話。


    然後就聽到杜萱下一秒彎著眼笑道,“誰說你們運氣不好了?你們不是碰見我了麽?”


    陳金娘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你可真夠……”


    杜萱笑道,“自賣自誇?”


    陳金娘搖了搖頭道,“不謙虛啊。”


    自賣自誇倒不至於,因為陳金娘覺得她說得沒錯,自己的確是得有點什麽厲害的運氣,才能夠碰到杜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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