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言並沒有慌。


    事情走到這一步,他早有預料。


    唐寅跟他說,盈盈是他的紅顏知己,為他的才華所傾倒。


    兩人已經到了你農我農,山盟海誓,生死相隨的階段了。


    關於山盟海誓這一點,在盈盈這裏得到了驗證。


    那麽剩下的……


    陸言看向盈盈,見她神色冷清,隻不過一雙美眸垂淚,看上去並非真的鐵石心腸,對唐寅的處境不管不顧。


    陸言說:“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擾了。”


    說罷,就要走。


    他站起身來,撩起衣擺,說走便要走。


    垂淚的盈盈看向他,目光充滿詫異,完全沒想到是這個發展。


    哀求的小廝也看向他,目光也充滿了詫異,也完全沒想到是這個發展。


    隻不過,現在除了相信陸言,也沒別的法子了。


    於是徐家小廝也站起來,也要走。


    見此,盈盈反倒著急起來,問道:“你們……你們這便走了?不救唐公子了麽?”


    “不救了。”陸言用後腦勺對著盈盈,也不回頭。


    他忽然吟道:“雨打梨花深閉門。孤負青春,虛負青春。賞心樂事共誰論。花下銷魂,月下銷魂。愁聚眉峰盡日顰。千點啼痕,萬點啼痕。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一曲吟罷,可謂幽咽嗚鳴,萬千愁腸百結,隻餘寂寥。


    “這是……”盈盈猛的站起來,激動得手哆嗦,“這是……”


    “這自然不是我作的,是我家公子作的,我沒有那個才華。”陸言說。


    “公子在獄中也十分的思念盈盈姑娘,今天這一趟,是我私作主張。我家公子說,他死了也便死了,不要緊,可惜了盈盈姑娘。希望你能得遇良人,托付終身。盈盈姑娘把他忘了吧。這首詞,是我家公子最後送給你的禮物。”


    “盈盈姑娘不要淌這趟渾水,不要進入這個漩渦,還是獨善其身為妙!盈盈姑娘好了,我家公子在天之靈才能安息!”


    說完,陸言提腿便走。


    徐家小廝著急,暗想這信件沒拿到,盈盈也不站在他們這邊,這就走了,那不是白來了嗎?


    正糾結著,斜眼一瞥,瞧見陸言正對他使眼色,小廝一怔,隨後也跟著走了。


    一、二、三、四……


    走出了四布,即將走出廂房的門,盈盈衝過來:“慢著!慢著!你們不許走!”


    盈盈迅速把門合上:“我知道要怎麽救你家公子,你隨我來。”


    徐家小廝:“……”


    女人,真複雜。


    不不,應該說,陸言,真可怕。


    高手啊,高高手。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小廝感覺暈暈乎乎的。


    事情的最後,盈盈姑娘不僅把王政的信件給了他們,還康慨激昂的表示,如果有需要她可以作為證人上堂去。


    “盈盈姑娘真是義薄雲天,俠肝義膽,我輩楷模。”陸言讚道。


    盈盈說:“他能記得我,我自然也不會忘了他。”


    “來日再會。”


    告別盈盈之後,兩人就走出了怡紅樓。


    此時,月上中天,四下無人。


    許多人家都睡了,而怡紅樓,才剛剛步入正規,舞得正歡。


    走出怡紅樓後,徐家小廝才重重的鬆口氣,對陸言道:“可真有你的!盈盈姑娘瞬間被你騙得七葷八素的,什麽話都說了。”


    ”你這一手,可真叫我開了眼界。什麽時候也教教我唄?這樣我肯定不愁沒有姑娘嫁給我了。“


    陸言瞥他一眼,說道:“若非事態緊急,我也不想用計逼她。”


    “可憐人罷了,都是為了討口飯吃。還貪圖點溫情,若是再用手段騙她們,豈非太可惡了?”


    小廝訥訥閉了嘴,不再說話了。


    拿到了信件之後,小廝卻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麽做了。


    他問陸言,陸言說:“今夜,還得趁夜幹一件事情。”


    兩人回到客棧裏,陸言換上一身暗沉的黑衣裳,完美融入夜色中,逐漸看不見身影了。


    這次,陸言沒有讓小廝跟著他,而是獨自在夜色中行走。


    接下去要做的,可就是翻人牆頭的事情,小廝沒有必要再跟著了,隻會是累贅而已。


    -


    王府。


    王政府上,燈火早早熄滅,隻餘門口兩盞大燈籠高高掛起。


    近日來,王政卷入了一場風波之中,為了自保,他不得不深居簡出,低調做人。


    如無必要,王政都是不想惹人耳目,引人非議的。


    唐寅和徐經的桉子牽扯到他受賄一事,如今上頭正在查,雖然桉情暫時一無所獲,但王政總怕有一天,他會攤上事兒。


    是夜,王政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正憂心忡忡時,忽然聽見屋頂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很輕,像是夜貓在瓦片上嬉戲奔跑。


    近日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總是感覺吵鬧得厲害,讓人不得安寧。如今,就連這些沒家的夜貓,都來欺負他了。


    王政正心煩著呢,立即狠狠大罵:“哪裏來的夜貓子,小心爺宰了你來一盤龍虎鬥!還不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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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稍發泄之後,心中鬱氣稍減,王政才感覺好受了些。


    他知道,他拿這些畜生沒有辦法,也隻能睜隻眼閉隻眼,假裝它們不在了。


    翻過身去正想睡覺,忽然王政感覺床上一沉,帶起一陣輕風。


    王政寒毛立時倒豎起來,眼睛睜大,正想回頭,眨眼之間,一把泛著寒光的匕首,貼近他的脖子。


    刀刃鋒利無比,立即在王政脖子上,割開一道輕微的口子,見了血。


    “別動。”身後的人說,聲音低沉。


    王政僵住,動也不敢動,就連呼吸都停住了。


    那刀刃很鋒利,他能感覺到,下一刻,這把刀就很有可能割斷他的喉嚨!


    “壯……壯士……”王政害怕得說話哆嗦。


    他好歹是個朝廷命官,平日裏說話做事都小心謹慎,怎麽的……怎麽的居然遇上這種事情!


    “壯士有話好好說,千萬別衝動。”王政稍微冷靜了一下。


    如果對方真是要殺他,此刻他隻怕已經身首異處,沒機會再說話了。


    隻是控製威脅他的人身,隻怕是有別的要求。


    有要求就可以談,怕就怕是個亡命之徒。


    “壯士,如果你求財,我……我床板底下,有一個箱子,裏麵有我的體己錢,裝了一千兩銀票。”


    “你都拿走,都拿走。”


    身後的人卻沒什麽動靜,一點都不想是要挖寶的樣子。


    王政繼續道:“我是個清官,沒有了,我真的沒了呀!就這麽點,還是我偷偷攢下來的。你說我上有錯下有小的,沒攢下什麽銀子來。隻求你拿了錢,盡快離去吧,別殺我啊!我好歹是個朝廷命官,要是殺了我,上頭追究下來,壯士也不好跑路是不是?”


    “清官嗎?”陸言輕輕一笑,然後掏出那張紙來,“睜大你的眼睛看看,這是什麽?”


    王政戰戰兢兢瞄了一眼,頓時僵住當場。


    這是……這是……


    這是催命符!


    這是什麽人?


    這信件怎麽會在他手上?


    王政記得……不,王政什麽都不記得了,所以才會遺失這封要命的信件。


    “你想要什麽?”王政說道。


    來人不是求財,是另有所圖。


    “你作為科舉的主考官,卻收了舉子的賄賂。上麵寫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你說我要是拿著這一紙信件,把你狀告公堂,你這烏紗帽,還保得住嗎?”


    王政沉默不語。


    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陸言繼續道:”如今上頭正轟轟烈烈在查考場舞弊的桉子,查得我很不痛快。查了這麽久,都沒查出個所以然來,你說是不是該停止了?”


    “既然有些舉子是無辜的,那牢獄之災,是不是就該免了?”


    “人,是不是也該放了?”


    王政急道:“我……這不是我主管的事務啊!我本身也是身陷令圄,自顧不暇!我沒辦法呀!”


    “這我可管不著,你想有辦法,就有辦法。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也好,棄卒保車也好。怎麽著也好,我要的,就是這件事情停下來。無辜的人免受牢獄之苦。明白嗎?”


    王政還是沉默。


    不過此時,他額頭已經滴落汗珠,渾身汗津津的。


    唐寅的桉子,王政沒怎麽放在心上,因為他是清白的。


    但,這不代表,他所有事情,都是清白的。


    “三日之後,如不能見到我想見到的,到時候,你就下大牢和他們做伴去吧。”


    這要求,簡直無理取鬧!


    王政他有什麽辦法嘛他!


    他甚至,也被是被調查的對象啊!


    隻不過因為地位更高,所以沒有證據暫時沒有動到他。


    這個時候,讓他去保人,他哪裏有這個能力?


    王政心裏就像是吞了一個蛇膽那樣苦,正想說話,忽然感覺身後一輕,猛的一回頭,隻見到床上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沒有了!


    如果不是他脖子上的傷口還微微作痛,王政隻怕隻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夢。


    竟是如此的來無影,去無蹤!


    王政心下駭然,驚魂未定。


    他本想叫人的,但略微一思索,還是作罷。


    對方能悄無聲息潛入府邸之中,來到他的臥室卻神不知鬼不覺,想必身手十分過人。


    如今再叫人,已然是來不及了。


    從頭到尾,王政連對方的臉都沒見到,但那種壓迫感,卻是真切的,實打實的。


    王政開始思索起剛剛發生的事情來。


    他是時候,思考個對策了。


    -


    一連過了兩日。


    陸言在客棧裏吃吃喝喝,該睡睡,看上去,仿佛是來遊山玩水似的,一點都不操心。


    徐家小廝焦急道:“你不是說,事情已經成了大半了嗎?如今什麽動靜也沒有,我們也什麽動作都沒有。公子在牢裏蹲著,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盡人事,聽天命。”陸言說,“如果他們最後還是死了,那就隻能說明,天命讓他們死,他們不得不死。”


    徐家小廝氣節,“你可真灑脫。”


    陸言並未作答。


    對指定物品進行模擬,無法改變物品相關的過去。


    陸言已經盡他最大的能力進行模擬了,對這個世界的一切,也進行了幹擾和撥正。


    如果這樣還不行,那就隻能說明,他們兩個注定是要死在牢裏的。


    所以焦急根本沒有必要。


    現在隻需要等待消息就行。


    陸言威脅王政一起下水的辦法雖然無恥,但有用。


    等到了第三天,這一樁考場舞弊的桉子,終於有了進展。


    王政以一種近乎自首的方式,向上鳴冤。


    別人不知道王政為什麽如此行事,但隻有陸言知道,王政這是下定決心,要斷臂求生了。


    畢竟唐寅的桉子還好辦,別人的桉子,可就不好辦了。


    向上鳴冤時,主動訴說出自身和唐寅、以及徐經兩人的過往焦急,共從他們手中收取一份見麵禮,以及一枚金幣。


    此外,再無任何金錢上的糾葛。金錢來往有是有,但都是光明正大之下進行的,且數額相對較小。


    證物人證,也都被呈遞上來了。


    餘下的隻需要等候宣判便可。


    於是一時之間,朝野議論之聲漸起,關於這件事,也差不多到了該決斷的時候了。


    審判的時候,有不少人為王政和唐寅徐經求情。


    因為,這三個人的金錢來往,有是有,但數額太少,根本經不起推敲。而如果這樣小的數額,都能被定性成賄賂的話,那往後其他人,也差不多要人人自危了。


    今日是王政,日後就是李政,周政,徐政……


    就這麽點錢,要弄得三個人,還是讀過書的舉人,官人,一起掉腦袋,使不得,不值得。


    至少,是不服眾,不公允的。


    在這些人的求情之下,唐寅和徐經的罪名,當然也就跟著被洗白了。


    不過呢,既然已經弄得聲勢浩大,把人收監聽審許多時日,卻弄出來這麽個結果,要是不給點懲罰,聖顏難存。


    於是,三個人,都各大五十大板。


    王政貶了兩級。


    唐寅和徐經被剝奪功名,永不錄用。


    出獄那日,天很藍,風很輕,太陽很暖。


    陸言和徐家的小廝站在監獄門口,迎接這兩位已經被折磨得滿臉胡渣,形銷骨立的男人。


    徐家小廝感性一點,看到徐經就哭了。


    “公子呀!你受苦了!咱們回家去吧!”


    徐經點點頭,然後回頭呸了一聲:“老子再也不科舉了,回家繼承家業去了,垃圾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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