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門重地,非等閑之輩可以閑逛,你們二位還是快快離去,不要給我們添麻煩!”收了錢,又問明了情況,衙衛開始趕人了。


    一不擊鼓,二不鳴冤,這麽傻不愣登站在衙門口,看得衙衛很想扣他們一頂妨礙公務的罪名。


    看上去,反正是挺礙事的。


    陸言聽了,轉身便想走了。


    事情的情況還不明朗,繼續留在這裏裝木頭,也是於事實無補,躺在客棧裏睡大覺都比這有用許多。


    隻是,陸言沒有走成。


    他一轉身,身邊的徐家小廝立即用力拉住陸言的衣袖,腿也不抖了,臉也不白了,隻義正詞嚴道:“還沒打聽出來消息怎麽就能一走了之?哪怕公子此時在大牢裏收監,劫獄也得給劫出來!不然——”


    話音剛落,隻聽“鋥”的一聲,一道泛著寒芒的刀刃忽然拔鞘而出,身邊的衙衛一臉冰冷看著他們,也不說話,隻是懷中已然出鞘的刀,已經說明了一切。


    刀出鞘的聲音,比任何的聲音,都要提神醒腦。


    小廝瞬間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縮了脖子對陸言道:“……咱們走吧。”


    關於公子,關於劫獄,一字也不敢再提了。


    陸言:“……”


    你的英雄氣概呢?


    剛才說得雄赳赳氣昂昂呢?


    陸言瞥了他一眼,然後伸手一揪,把嚇得腿軟的小廝,連拉帶拽著,離開了衙門口。


    主要是,如果不帶上他,陸言並不知道自己落腳的地方在哪兒。


    走了一路,從車馬零落的長道,道人聲沸鼎的街道,再到較為安靜偏僻貢院旁的客棧,陸言兩人就停止了步伐。


    看來這裏,就是他們落腳的地方了。


    這家距離貢院不過一條街距離的客棧,地處僻靜,但前可出入鬧市,後可入貢院,是各地來趕考的舉子最常住的地方。


    房錢不便宜,客人不算少。


    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小廝此時,才回過神來一般,重重的噓了一口氣,“幸好有你,不然我……對了,以前怎麽沒發覺,你力氣竟如此之大?”


    陸言的手臂,簡直就像銅牆鐵壁一樣,僅僅箍著他,小廝一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實際上,在回來的路途半路,小廝就已經回神,也能自己走了。


    然而陸言卻不給他這個機會。


    小廝無法,隻能順從了他,被連拉帶拽了一路。


    如今,雙腳踏實落地,他感覺頭上汗津津的,一身冷汗,後怕的呀。


    陸言麵不改色道:“我和公子進京趕考,一路風霜雨雪,餐風露宿,走得多了,身子骨也就強壯了。”


    徐家小廝也不再糾結此事,轉而愁眉苦臉起來,歎氣道:“總之,今日之事,著實出人意料。依我看,你我還是盡快書寫一封信寄回家中稟告主人家為上。公子本是來趕考的,如今鋃鐺入獄,如今你我騎虎難下,進退不得,還是先請示請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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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徐家的小廝轉身便走,就要寫信去了。


    陸言暗想,他倒是也想寫,可惜信不知道怎麽說,也不知道往哪兒寄。


    何況,這件事情,真要等主人家來指示,估計黃花菜都涼了。


    這個年代的車馬很慢很慢,一來一回,不知道得耽誤多少功夫。


    陸言立即緊挨著徐家小廝,進了他的屋,登了他的堂。


    徐家小廝:“……”


    這人怎麽像個鬼魂似的,走路一點沒聲音。


    “你還跟著我做甚?”小廝問道,“還是趕緊寫信去吧!再耽誤下去,還不知道生出什麽變故來呢!”


    本來小廝也是想著,不管如何,都要想辦法營救自家公子的。


    他們是患難與共的主仆,公子落難,他當然不能獨善其身。


    他甚至,想劫獄。


    可是……


    這個想法剛剛提出來,就被阻止了。


    然後,徐家的小廝就意識到了,自己的能力,到底有多大。


    沒多大能力的他,自然隻能寄希望於主人家。


    他主人家在江陰之地也算一方富戶,人丁興旺,能人眾多,許多人集結起來,能想的辦法,總比他這個小廝多得多。


    他隻是個小廝而已,他什麽都做不了!


    徐家小廝很快擺出筆墨紙硯來,按照自己的想法,就要寫信了。


    隻是筆還沒落下,就被陸言奪了去。


    “……”徐家小廝抬頭,震驚的看向陸言,仿佛不知道他為何有此一舉動,但很快,小廝就定下神來,歎氣道:“也罷,我知道了。”


    “你家公子前些日子,夜宿花街柳巷,聽說把隨身的底褲都給人了,幸好這客棧的房錢提前付了一個月,讓你們主仆二人不至於被人趕出去,沒地方住。”


    “你們不會就連吃飯的家夥也給人當了吧?拿去拿去,你先來寫吧。”


    陸言:“……”


    風流,真風流。


    “不知道讓主人家拿錢來贖人,能不能把人贖出來……”徐家小廝喃喃說道,“哪怕是黃金萬兩,隻要我家公子能安然無恙出來,那也使得的!”


    “……”陸言道:“你們徐家,真有錢。”


    小廝說道:“這倒沒錯。”


    “我們家夫人和老夫人,都極會打理生意,我家公子自小隻會研讀經書,隻管埋頭苦讀。他於經商一事上,毫無天賦,幸而讀書還行,本想上京來考取個功名的,哪想……誒!”


    “考不到功名就回家繼承家業是麽?”陸言把筆一扔,終於開了口。


    真是個俗得不行的劇本,真庸俗。


    他進入這個世界一來,很少開口,隻是沉默的觀望。


    現在信息掌握得差不多了。


    “我是覺得,事情還沒有糟糕到哪個地步,不用急著寫信。”陸言說。


    “可是……可是我們又能做什麽呢!我們甚至,就想見到公子一麵,都不被允許!”小廝向來隻是陪讀,沒見過刀,沒見過血,衙衛一把刀,就把他嚇得不輕了。


    如今,他不覺得,自己有能力力挽狂瀾。


    至於陸言嘛,也不過一介小廝罷了。


    有些事情,托不得大,做不了主。


    陸言皺眉,內心也歎氣。


    這心理素質也太弱了。


    雖說考場舞弊,確實是一件挺大的事情,指不定要掉腦袋。


    但是事情還沒真正的明朗就慌成這樣,事情肯定是解決不了的。


    越是遇事就越是不能著急,越著急,就越無法找出重點來解決問題。


    陸言耐心安撫他,解釋道:”衙門辦事,也是要按照章程來的。哪怕就是要問斬,也得等秋後呢。雖然我們公子二人都被收了監,但罪名沒有下來,衙門也沒有張榜公示,那麽事情就還沒有真正定下來,還有變數。”


    “而且這麽大的事情,他們要是沒有證據,也不能憑白汙蔑人。他們如果沒有證據就辦桉,蓋章定罪,那叫做栽贓嫁禍!所以衙門有證據嗎?這才是重點。”陸言看向小廝,目中有些許淩厲,“你必須如實的回答我,你家公子,有沒有賄賂主考官作弊?”


    這一眼,帶著一絲問責的壓迫感。


    仿佛能洞察一切心裏,讓人忍不住想顫抖。


    徐家小廝不知怎的,變得口幹舌燥起來。


    他大聲道:“沒有!當然沒有!我家公子怎麽可能做這種事情?!”


    “你仔細想想。”陸言繼續引導。


    此時的小廝並沒有發覺,往日與他勾肩搭背的陸言,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掌握主導地位的引領者。


    他隻是本能的配合,本能的順從。


    徐家小廝垂頭想了想,依舊非常堅定的說道:“當然沒有!我家公子不可能賄賂主考官!也絕對不可能作弊!自從進京以來,我們隻去過一次主考官王大人的家裏,我家公子是送了一份見麵禮,但從此之後,就再也沒有單獨和王大人見過麵了,何來賄賂之說?”


    接著,小廝話鋒一轉:“要說賄賂的話,倒是你家公子的嫌疑比較大?”


    “……?”陸言反問:“我家公子,作弊了?賄賂了?”


    “這個……倒也不好說。”小廝說道。


    “就是,剛進京的時候,我們一起去參加過王大人的宴席。在宴席上,你家公子為了拍王大人馬屁,特意出了一枚金幣,說仰慕王大人已久,仰慕他的才華,仰慕他的人品,特來求詩一首。”


    “不過當時很多舉子都在場,大家都看見了,當時還被傳為美談呢。如果這也算賄賂的話,那其他人也……”


    小廝咬咬牙:“其實我覺得,公子都是冤枉的!他們不可能作弊!這件事情,一定有黑幕!


    ”


    陸言旁觀者清,倒是要冷靜許多,也不會被私人感情蒙蔽雙眼。


    他冷澹反問:“你怎麽肯定他們不會作弊?考試的時候,你我都守在貢院外頭,可沒親眼看著他們答題。”


    小廝立即跳腳起來,說道:“這不廢話嗎?他們不作弊,是因為他們不需要啊!我家公子是解元!你家公子,也是解元!兩位解元一塊作弊,這怎麽可能?他們才華橫溢,不可能,也不需要!”


    解元啊……


    府試第一名的成績。


    如果成績不是作假,那麽確實犯不著作弊。


    這件事看來,是有內情的了。


    陸言明確了撈人的任務。


    他說道:“這樣,我們想辦法進監獄裏和他們見上一麵。”


    小廝點點頭:“目前也隻能這樣了。”


    想進入監獄,那就直奔監獄,找找牢頭,賄賂賄賂,給點錢,就能行個方便。


    這種事情,應該是屢見不鮮的,牢頭也應該樂意賺個外快。


    徐家有錢,這筆錢,當然就由徐家來出了。


    徐家的小廝立即去到錢莊,兌換了些錢來用用,想去拯救他家公子於水火之中。


    隻是沒想到,錢有了,路子也找著了,牢頭人也見到了,這錢卻花不出去。


    牢頭說:“你們還敢來?考場舞弊這麽大的事情,破壞了其他考生的公平,損害了聖上的威嚴,桉件還在審查之中,你們這些人不允許探監!”


    徐家小廝懵了一下,還想說什麽,但又被陸言提溜走了。


    小廝快哭了:“這牢頭太正直了!”


    “……不是正直,是被打過招呼了。”這桉子搞得比想象中的,要嚴重得多。


    陸言眼一眯,遠遠掃過去,看著衙門西側處的監獄,又回頭過來看一眼小廝,低聲道:“如今是特殊情況,隻能便宜行事,不能以尋常的路徑來解決了。”


    “那你說怎麽解決?”


    “我其實已經想到辦法了。”陸言說。


    “快說!”


    陸言繼續拉著徐家小廝離開,走得遠遠的。


    走到一個暗無人跡的小巷裏,陸言才說道:“我把你打一頓,然後你再去衙門狀告我,這樣我就會被收監看管,就有機會見到他們了。”


    徐家小廝想了想,覺得這個法子好像還可以,雖然哪裏不太對的樣子。


    但陸言為了救他家公子,都有了要成為犯人的覺悟,那他有什麽理由阻止呢?


    陸言可以成為犯人,那麽他,也可以為了公子,挨一頓打。


    小廝一臉正義凜然:“我可以挨打,但是你要是被收監了,還怎麽見到我們公子呢?”


    “山人自有妙計。”陸言很無所謂。


    大不了重新模擬一遍。


    現在最重要的是信息。


    要拿到最多的信息,所以勇敢上就完事兒。


    陸言揮了揮拳,問小廝:“準備好了嗎?”


    “準備……準備……”小廝咽了咽口水,還是沒忍住問道:“可見到了公子之後,你怎麽辦呢?”


    “我可以越獄。”


    “哈?”


    “那個牢房根本困不住我。”


    “……真、真的嗎?”


    陸言看了他一眼,然後掄了掄拳,隻聽“嘩啦”一聲,身後老舊的土矮牆應聲倒地!


    土磚紛紛落下,砸在身上,很痛。


    僅僅隻是一拳!


    徐家小廝:“!


    !”


    陸言一拳下去他會死嗎??


    陸言再次問道:“準備好了嗎?你可能會受點輕傷。”


    話音剛落,徐家小廝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他說:“……我還沒娶媳婦,不如我們想想別的辦法吧。”


    陸言:“……”


    一陣沉默過後,陸言放棄了這個辦法。


    “你起來吧。”陸言說,“我不打你了。”


    徐家小廝抬頭看他。


    陸言歎氣道:“看來,也隻能那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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