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就如同葉水雲所講的故事一樣。


    阿桑和馬幫的人一起啟程,前往免店。


    來的時候,馬背是空的,沒有馱運任何物品。走的時候,不僅是馬背上裝滿了貨物,人的背上也背上了背排,上麵壘高了許多茶葉。


    馬是運力,人也是運力,都是要馱貨的。


    走商,從來不是一件輕鬆的活計。


    路上難走,要走過山路,走過坦途,別人不敢走,不能走的路,他們都走過。


    能安安穩穩地走過去,當然是最好的,但很多時候,遇到了凶險的地形或者是遇到了土匪強盜,命就交代在那兒了。


    可以說,那一條條後來人走的路,幾乎都是前輩用命趟出來的——


    這條路上,充滿了危險。


    葉小山傷心極了。


    雖然知道,等阿桑回來之後,他們就可以永遠都不分開了。


    隻是小兒女正在熱戀當中,正是柔情蜜意的時候,乍然要經曆以年為單位的分離時間,難免傷神。


    葉小山送啊送,一路從村口,送到了小山坳,再從小山坳,送到了山腳下。


    到了山腳下,不能再送了,葉小山難過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馬幫的人起哄道:“小山幹脆就別回去了,不如和我們一起走商,去免店吧。免得你依依不舍,在這裏受相思之苦,天天想你的阿桑哥。”


    葉小山急紅了臉,也急紅了眼,說道:“我不理你們了!”


    羞得跺腳。


    再看向阿桑。


    他呢?


    還是一臉木然,仿佛一塊木頭。


    葉小山心裏有些怨懟,不過也放下心來。


    阿桑這麽木訥,不解人意,不會說話,除了她,也沒人喜歡了。


    這樣木訥的阿桑,去了免店,應該沒有別的女孩子喜歡。


    這樣她就放心了。


    和阿桑細細叮囑了路上需要注意的事情,葉小山才依依不舍離開。


    然後就開始數著日子,盼著她的阿桑哥回來。


    這一去,一別就是經年了。


    陸言開始了真正走商的旅程。


    以前,他在絲綢之路走過一次。


    那時候,要穿過沙漠戈壁,騎著駱駝,一路聽著悠悠的駝鈴聲,在駝鈴聲中,慢悠悠走向到了長安。


    這一次,則是要背著厚重的貨物,一路從葉家村,走向免店,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


    馬幫的人行李中,裝著許多雙草鞋。


    一雙爛掉了,就換另一雙,再換另外一雙,一雙一雙鞋換了之後,腳底長出了厚厚的繭。


    他們到底走過多少路,這些走爛的鞋子,可以丈量。


    就這樣,從柳色新新,走到炎熱夏日,終於來到了免店。


    並沒有發生什麽奇怪的事情。


    甚至當陸言一腳踏進免店的時候,就在留意著那個即將出現的“家財萬貫,看上阿桑”的富家女。


    結果,當馬幫完成了交易,運送完所有貨物之後,屁都沒見著!


    別說是家財萬貫的富家女了,就是富家男也沒見著一個!


    這和葉水雲說的,完全不一樣啊。


    陸言鬱悶了。


    貨物交易完畢後,馬幫的人很快就要返鄉了。


    返鄉之前,幫主帶著陸言去了一趟料場。


    “料場?”陸言還在想著富家女的事情呢,壓根不想分出時間精力,去注意別的事情。


    “怎麽?料場都不知道?”幫主氣得呀,“你自己說過什麽事情,自己都忘了?”


    陸言有點懵,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麽要去料場。


    是幫主記錯了吧。


    “出發之前,你可是和葉小山保證過,說要給她打一隻漂漂亮亮的翡翠鐲子。這麽快就不過腦了?當初話說得漂亮,別到時候鐲子拿不出來,看你根叔不打死你!”幫主氣哼哼的,“幸好是我跟來了,不然……可真丟不起這個人!也不知道你的腦子裏裝了些什麽,這麽要緊的大事居然記不住,你就慶幸我跟來了吧!”


    陸言:“……”


    哦,對不起,他一心隻想著富家女了。


    在幫主的帶領之下,陸言跟著他來到了本地最大的料場。


    那裏就是開采翡翠的原產地,許多世界頂級的寶石和翡翠,都是從這裏開采出來的。


    路邊全是一些擺攤的人。


    有些賣的是原石,便宜,但不包開出來的是好東西。


    有一些賣的則是成品,但不保證一定是真貨。


    魚龍混雜,市場混亂。


    很多淘金的人都在這裏走來走去,尋找屬於他們的商機。


    有人一夜暴富,或有人一夜赤貧。


    這些事情,在這裏常有發生。


    幫主是個實在人,自己也是靠體力吃飯的,不做那些一夜暴富的沒夢,他從來都看不上也不會去當一個賭徒,所以他並沒有讓陸言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性,而是讓他去一個賣成品的攤子前仔細挑選。


    憑著幫主走南闖北的眼力,想要在一眾偽貨中,挑選中真貨,並不難。


    至於要買一個什麽價位的手鐲,則是要看阿桑的錢包到底鼓不鼓了。


    阿桑走了一趟商,荷包裏有幾斤幾兩,幫主都知道。他也不幫忙挑選,就看阿桑自己心裏有沒有數,是不是真的做好了成家立業的準備了。


    陸言的目光在攤子稍微一掃,很快就鎖定了一隻手鐲。


    “我要這個。”陸言說。


    那隻手鐲,就是博物館裏出現的手鐲。


    水種並不好,也不夠綠,成色不算好。在這裏,賣不出什麽好價錢。


    幫主見了,驚訝了一下,立即道:“誒誒,你就買這個啊?這個又不是什麽好貨色,拿不出手啊!你要給小山娶親用的,怎麽好意思這麽窮酸?”


    雖然幫主並不想讓阿桑因為一隻手鐲就把錢花光,但……


    就買這麽個東西,也太拿不出手了吧!


    誒,孩子啊孩子,不知道要怎麽做麵子,年輕啊,精打細算是不能用在這種地方的,會被人笑話的。


    陸言看了看幫主,又看了看手鐲,說道:“禮物不是要看貴不貴重,最重要的是合不合適。這支手鐲,裏麵的花紋很像一座連綿起伏的小山。小山她一定會喜歡的。”


    幫主定眼一看,發現果然是他說的那樣,清楚了他心裏的想法和打算,也就不再勸了。


    “行吧,那就這隻手鐲。”


    至此,免店一行所有的事情都塵埃落定,全部辦完了。


    甚至直到離開免店那天,依舊沒有出現什麽家財萬貫的富家女!


    陸言此時忽然意識到,葉水雲和幫主,這兩人必然有一個在撒謊!


    不,應該說,老了的葉小山和幫主,必然有一個在撒謊!


    心裏那種不安的情緒越來越重了。


    陸言並不能猜出,到底是老幫主在說謊,還是葉小山在說謊。


    他隱隱感覺到了事情可能要往他控製不住的方向發展。


    這是一種不祥的預感,讓陸言心頭惴惴難安。


    故土難離,在免店這麽久,馬幫的兄弟們也都想家了,回程的時候,他們都興高采烈的,隻有陸言一個人愁眉不展,總覺得有事要發生。


    “哎,你怎麽悶悶不樂的?”幫主納悶道,“這一趟回去,我們先去小山村子裏,給你提親,把親事給定下來。你都是快要成家立業的人了,怎麽一點都不開心啊?”


    “爹,”陸言沉吟,“我們回去,還走之前的路麽?”


    陸言仔細思量的一下,心中漸漸推演出一個極大的可能性——既然阿桑人沒有回去,又沒遇見什麽富家女,那麽很可能在回程的這段路上,遇見了什麽事情!


    “不走了,抄近道。”幫主說,“來的時候,有馬有貨物,山路不好走,隻能走大道,耽誤了不少時間。現在無貨一身輕,不用那麽幸苦了,當然要抄近道了。”


    陸言的心立刻往下一沉。


    抄近道,換了路,意味著風險立刻成倍上升了!


    雖然他們是無貨一身輕了,可是身上有銀子啊。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有銀子就意味著會成為一些人活著團體眼裏的獵物。


    他立即道:“我覺得不行,爹,我們還是走大道吧,雖然繞了遠路,但是至少人多,安全。一旦有什麽事情,好找照應,好找幫手。抄近道雖然快,但是危險呀!深山老林的,要是有什麽心懷不軌的人,可怎麽辦好?”


    “阿桑”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沒有經驗,但陸言有。


    作為曾經帶領一隊人馬出發前往長安的領隊,他實在太知道走商路上會遭遇什麽風險了。


    當時,在絲綢之路上沙匪橫行,專門殺人劫貨,搞得人人怨聲載道。


    為了保護貿易,當時的長安花了大功夫,才護住了絲綢之路上的驛站,以保護過路商隊的物資補給已經人身安全。


    可即便如此,商隊能安全走到長安的依舊不是全部!


    而如此,在這邊境小城裏,各種製度和管理都不完善,本身就足夠魚龍混雜的了,還抄近道,隻能說,老壽星上吊,嫌活太長了!


    幫主聽了陸言的話後,沉吟片刻,“你說得也有道理,我還是和大家夥們再商量商量吧。”


    陸言鬆了一口氣。


    經過多次模擬,他已經本能的預測到事情的走向,同時本能的想要阻止一些事情的發生。


    隻是,陸言的努力是徒勞的。


    因為當幫主召集馬幫的人開會商量,是否要走大道,放棄抄近道的時候,幾乎沒有人同意。


    “幫主,阿桑年紀小,膽子也小,他說的話隨便聽聽就行了,何必當真呢?他第一次走商,沒有經驗害怕是正常的。幫主你可不一樣,當年你多麽神勇啊,這就怕了?”


    “我倒是要看看有誰敢劫道?當我們馬幫的人是吃素的嗎?!這條路我們走了這麽多次,什麽都沒發生,何必畏首畏尾的?”


    “大家夥離家這麽久了,誰不是著急著回家?家裏的媳婦和老人孩子都等著呢!大家歸心似箭,這個時候不走近道,要走遠路,不是腦子有病麽?”


    “阿桑害怕,那就你們父子兩人獨自走大道好了,我們馬幫的漢子們不怕死,走近道!”


    眾人各抒己見,願意走大道的人沒有幾個。


    他們賺了錢,就想回家享福,想著老婆孩子熱坑頭,一點也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行路上。


    阿桑擔憂的事情是有,但都是小概率事件,他們走南闖北這麽多次,也沒遇見過幾次。


    而且哪怕遇見了,他們也不是泥人,會反抗。


    到時候,誰求饒還不一定呢。


    一群氣血旺盛的馬幫漢子,就這麽推翻了幫主的決定。


    抄近道。


    幫主歎了口氣,對陸言說:“你看……既然大家都這麽著,我們也這麽著吧。”


    這一趟回去,幫主就退位了。


    這些人,不服他了,老了。


    陸言抿唇,十分沉默。


    之後,他悠長悠長歎氣:“好的,我知道了。”


    沒有辦法。


    一項命令,之所以能起效,是要底下的人信服,才會執行力,不然就是一紙空文。


    明顯老幫主的威嚴,已經不足以讓這幫人信服了。


    馬幫的人最終還是抄了近道。


    一行人走向了更近、但同時更充滿危險的山路。


    出發之前,陸言特別去集市上買了兩把刀防身,哪怕晚上睡覺的時候,也要墊在身下才能安然睡去。


    其實陸言倒是還好。


    陸言年輕力壯,加上之前模擬訓練出來的體能,他反而是這群人裏,遇見危險存活幾率最大的人。


    陸言擔心的人,是老幫主。


    老幫主的年紀不算太大,但身體的情況已經跟不上走商的消耗了。


    這一路走來,陸言幫他馱了不少貨,才能走完全程。


    作為阿桑的養父,在阿桑的心裏,他就和真正的父親一樣。


    關愛阿桑,疼愛阿桑,為阿桑打算。


    所以,陸言也拿他當父親一樣在照顧著。


    回家的路走到半途,要翻越一座鬱鬱蔥蔥的山。


    終於,在這一座山上,發生了陸言最最擔憂的事情。


    有劫匪來劫道了!


    山石滾下來,對方有刀、有箭,甚至還提前挖好了陷阱!


    馬幫的人走進了對方的包圍圈了!


    “殺!殺!”


    “把馬和貨物留下!”


    “從免店來的,身上一定帶有翡翠,小心別弄壞了!”


    “哈哈哈哈今天發財了!”


    馬幫的人都有些拳腳功夫,也能打。麵對劫匪,是不會束手就擒的。


    很快,一群人就纏鬥在一起。


    陸言沉著臉,拔出了刀,對老幫主說:“爹,你在我身後別亂跑,我會保護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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