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言走了進去。


    一路穿過層層疊疊的帷幕,來到宋太傅跟前。


    宋太傅低眉斂目,靜靜盤坐在長案之後,雙眼緊閉,眼珠微動,


    神情隱忍而痛苦,姿勢端正卻微顫。


    他的手邊,放著一把短劍,還沒出鞘。


    陸言立即放下托盤,說道:“大人,您的飯菜來了。”


    “放著吧。”說完,宋太傅動也未動。


    此時的陸言陷入了兩難的抉擇。


    是要趁著他還沒自戕趕緊溜掉撇清關係呢,還是留下來阻止他呢?


    猶豫片刻,陸言決定留下來,因為現在溜掉未必撇得清關係。


    隻要來過這個地方,他就有嫌疑。


    目光落在那把短劍上,陸言眼珠一轉,送完飯後不僅沒有走,反而說道:“大人,我自幼練習舞劍,我觀大人愁眉不展,可否讓我舞劍博大人一笑?”


    宋太傅睜開了眼,十分詫異的看了陸言一眼,看到是個十三、十四歲的孩子,便也原諒他的膽大包天,可憐他一片赤子心,點點頭:“也罷。日子清閑,實在煩得慌,我年少時,六藝也是學得極好的。”


    好家夥,六藝包括禮、樂、射、禦、書、數。


    學過騎射,說明是個練家子,說不定這個老者和孔丘一樣,是個以德服人,孔武有力之人!


    此時的陸言十分慶幸自己加了武力值。


    拿起短劍,陸言的手自發就動了起來,仿佛天生就是為劍而生。


    他一劈、一刺、一挑,一撩、一崩、一截,每一個動作都輕靈俊逸,瀟灑自如,動作漂亮,如飛鴻掠影。


    本來目中暗淡無光的宋太傅眼中果然有了些許神采,多了讚賞之色。


    罷了,陸言收勢站定,已經結束了舞劍。


    宋太傅讚歎道:“小小年紀就有如此造詣,他日必定勢不可擋,有過人之資!你雖出身卑賤,隻是個供人使喚的下人奴仆,但來日必定有所作為,一飛衝天!”


    老人的目光是很毒辣的,特別是像宋太傅這種滿腹經綸的人,識人之術更是過人。


    雖然陸言穿著內侍的衣服,做著內侍的事情,但他感覺此子必定不簡單。


    老太傅惜才之心又起,目中浮現起慈愛的神色:“若是在以前學裏,我必定收你做我的學生,可如今……欸,不說也罷,若是我的學生能有你一半資質便好了。”


    太傅太傅,太子的老師。


    能讓宋太傅這樣說,看來這個所謂的太子,好像挺棒槌的。


    難道是一個被不學好的學生逼瘋的老師?


    不至於吧……


    陸言並不想把短劍還給他,結束舞劍之後,依舊緊緊抓在手裏,想著要用什麽借口扣下來時,宋太傅就說:“這把劍與你有緣,便送給你了,退下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陸言鬆了一口氣,把宋太傅的作案工具繳了,暫時就不會死了吧?


    還想靜靜,說明還沒想通,還得想,看來暫時不會尋短見了。


    陸言抱著短劍退下。


    他提心吊膽走出庭院,來到門口,身後都靜悄悄的,沒什麽動靜。


    沒有濃鬱的血腥味,也沒有悲憤的哀嚎。


    危機暫時算是解除了,隻希望宋太傅挨過去,撐得久一點,給陸言一點喘息的時間,讓他好好探探虛實。


    一路往回走,老內侍看到陸言懷裏的短劍,吃了一驚,剛想問起,陸言就解釋道:“是宋太傅覺得與我有緣,送給我的。”


    “如此便好。”老內侍說,“太傅大人為人自是極好的,不像——”


    不像其他官員。


    老內侍說話吞吞吐吐,說話隻說一半,陸言都快急死了。


    不過他也能理解,在這種封建王朝裏,特別是這種高門大戶內,說錯話掉腦袋的事情可不少,謹言慎行是對的,就是憋得慌。


    還不如讓他在沙漠裏和沙匪幹架呢!


    陸言又問了個問題:“師傅,張祚是誰?”


    老內侍大驚失色,捂著陸言的嘴巴,把他拉到簷下,沉下臉來訓斥:“小豆子,你好大的膽子!怎麽敢直呼涼王名諱?!”


    陸言:“……”


    至此,陸言終於理解了宋太傅臨死前的那句話:張祚誤我,豎子誤我。


    原來不僅僅是被棒槌學生逼的,還是被棒槌家長逼的。


    “你今日過於跳脫,今天的晚餐就別吃了!給我好好反省!”老內侍被他嚇得不輕,心中憂愁,不知該如何是好,“我很快就要告老歸鄉了,以後沒有個帶路的人,你一定要記住,謹言慎行啊!”


    老內侍是為了陸言好,陸言當然知道。


    這是害怕他離開之後,沒有人教導自己犯錯。


    陸言把他的教導之情記在心頭,並不生氣:“知道了師傅。”


    晚餐時,果然沒有陸言那份。


    他被關在自己的屋裏,空著肚子反省去了。


    餓肚子的感覺並不好受,陸言大半夜沒睡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到了淩晨時分,原本安靜的院子忽然喧囂起來。


    火把把這一間狹小的臥室照得燈火通明,蹬蹬蹬,蹬蹬蹬,整齊富有規律的腳步聲響起了,還有金屬摩擦之聲,刺耳,又熟悉。


    陸言睜開眼睛,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翻身而起。


    與此同時,門被人用力狠狠踹開。


    為首的人,正是陸言今天看見的侍衛長,他拔出劍:“給我抓住他!”


    另一邊的老內侍也聽見了動靜,立即穿衣跑出來一看,頓時嚇軟了腿,大喊道:“發什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沒人搭理他。


    陸言掃視了一圈周圍,心裏暗暗數了人數,一共四十來人,好大的陣仗。


    “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事情。”陸言說。


    “不知道犯了什麽事情?哼,那就讓你死個明白!”侍衛長冷笑一聲,“今日就隻有你見過太傅大人,方才,太傅大人貼身的侍從說太傅大人暴斃於室內,不是你殺的還能是誰殺的?帶走!”


    怎麽還是死了!


    陸言麵色鐵青。


    猶豫片刻,他決定不能坐以待斃,決定拚了!


    不試一試怎麽知道不行呢?


    正好他一身本事,想要試試看到底有多厲害呢。


    陸言笑了一下:“抓我?那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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