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言怔了一下。


    在白馬義從裏訓練也有兩年了,騎射功夫也學過不少,陸言對箭矢的認知不像一開始那樣一無所知。


    他知道,這是一支很小巧的箭,不是軍營裏常用的製式羽箭。


    箭頭打磨得十分粗糙,但同樣也能殺人!


    殺手就這麽倒下了。


    接著,第二支箭也射了出來,這次目標是陸言身後的人。


    他瞪大眼睛,露出比陸言更加不可置信的神色,死死瞪著前方,仿佛要把那個忽然出現的攪局者刻進眼睛裏,去了地府也好算賬。


    本來瀕死的陸言攻勢逆轉,瞬間解除了危機。


    殺手倒下之後,陸言也終於看到了背後偷襲的人。


    ……居然是周蔣!


    完了。


    我命休矣。


    陸言本來就力竭慘白的麵色更慘白了。


    來的人是誰不好,偏偏是這個周蔣,這個一直和他不對付的周蔣!


    在這個地方,如果周蔣翻起了舊怨,當場將他殺死,不會有人知道凶手是周蔣的!


    而人心則是陸言最憚於窺伺的東西,一個和他積怨已久的人,麵對毫無還手之力的他,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此時的陸言半躺在地上,已經相當於引頸待戮了。


    “你……你終於來了……”陸言虛弱說出了這句話。


    周蔣隻是看他一眼,低聲道:“我是來了。”


    “你來……你來殺……殺……”殺我。


    後麵的話沒說出來,因為周蔣已經把一把小型的手弩掏出來,箭頭就抵著陸言的咽喉。


    隻需要他輕輕摁下扳機,陸言就會一擊斃命!


    死到臨頭,陸言反而不慌了,輕輕笑出聲來。


    他一副完全放棄抵抗的樣子,無所謂說道:“你是來殺我的,我知道,但在我走後,你幫我帶句話給百夫長。”


    周蔣嘲諷一笑:“你以為百夫長還能救你?一個沙匪,繡花枕頭,我呸!我倒是要看看,死到臨頭,你還能蹦出個什麽屁來!”


    陸言壓住胸腔的鐵鏽味腥紅熱血,艱難說道:“百人團裏,有叛徒。這六個人,是專門來殺我的,你讓百夫長小心,千萬別讓白馬義從出師未捷,身先死。”


    這是陸言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說完,陸言就閉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到來。


    ……還是沒死成。


    陸言不由得睜開眼睛,發現周蔣目色赤紅,黝黑的臉龐上滿是糾結之色,仿佛在經曆什麽痛苦的掙紮。


    他由怨恨,到痛苦,再到震驚,最後回歸於平靜。


    陸言從來沒有在一個人,特別是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身上,見識過這麽豐富多彩的微表情。


    周蔣安靜下來了,手弩卻往前送了一分,扳機沒有按下,但陸言能感覺到他壓抑的力道。


    他咬牙說:“這最後一支箭,是給你準備的。”


    陸言已然沒有說話的力氣了,隻是聽。


    “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手弩。”周蔣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變得嚴肅而正經,整個人彌漫著一種肅穆而悲傷的氣息。


    “我的父親,是個獵手,他是我們村裏最厲害的勇士,總是能打回來最勇猛的獵物,然後再把打回來的獵物,拿到集市去賣。”


    周蔣用手捂著臉,看不清表情:“每次從集市回來,他除了帶回糧食,還會給阿娘和妹妹買最時興的頭花,哄她們開心。”


    “集市離我們村子很遠很遠,但父親每次出門回來,都代表著收獲,妹妹年紀小,總盼望著父親出門,但她不知道……但她不知道……父親一出門就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周蔣惡狠狠盯著陸言,仿佛看到了什麽惡狼一樣,而此時陸言已然啞口無言,因為周蔣居然在他麵前哭紅了雙眼,即使他能發現,周蔣已經很努力在克製了。


    他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道:“從我們村子到最近的集市,要穿過一片戈壁灘。天熱啊,缺水啊,路難走啊,都不要緊的,父親都總有辦法。然後有一天,父親挑著擔子出門,跟走商的人一起,然後就再也沒回來過!這世道,最險惡的不是山中的豺狼,也不是炎熱的沙漠,而是你們,是伱們這些殺人不眨眼的強盜!劫匪!”


    “該死!該死該死!!”周蔣扣動了扳機,“鋥”的一聲,箭發射出去了,卻釘住陸言身後樹木的軀幹。


    最後一支箭射出去了,陸言卻還是沒有死。


    “我恨死你們這幫人,我要殺光你們!殺光你們!”


    周蔣叫囂著,陸言卻還是沒有死。


    “你不想殺我。為什麽?”陸言問。


    “我想殺你,卻不是現在,你確實不像個沙匪。”周蔣冷靜下來,滿臉沉思後的肅然,“然而這不代表你就會放過你,我還想殺更多的人。我還想一直贏,要成為最強的人。”


    陸言苦笑一聲,暗想這人可真是個瘋子。


    “可我大約是要死了。”


    渾身都痛起來,”絕地反擊“的後遺症比想象中的更痛、更累、更疲倦。


    就好像是一團燃料,如果分開燃燒,可以挨過天明,隻是那點微弱的火光很冷也很渺小,但如果一下子燃燒,就能釋放出巨大的能量,當然代價是隻有一瞬間的耀眼。


    “絕地反擊”就像提前透支了生命一樣。


    果然不作就不會死啊。


    陸言真的感覺自己苟不住了。


    “我會救你。”周蔣把手弩掛在腰上,把陸言背在身上,往回走。


    回營去。


    周蔣不僅不殺他,還要救他。


    陸言心中百感交集。


    想了想,唯恐自己挨不到回營,陸言就拚著最後的力氣,在周蔣耳邊嘀嘀咕咕,反反複複地嘀嘀咕咕,“一定……一定要告訴百夫長,團裏有叛徒。還有……還有就是……我雖然是個沙匪,但沒殺過無辜之人,所以一定要告訴百夫長,團裏有叛徒啊……”


    “你他媽閉嘴吧!”周蔣暴躁道,“你想死嗎?”


    陸言:“……”


    不行,不能閉嘴。


    早已習慣死亡的陸言並不懼怕死亡,他隻害怕自己死了,然而遺言沒有交代完畢。


    於是乎,他又繼續嘀嘀咕咕。


    不過這一次,還是稍微鼓起勇氣才敢說的:“還有就是……我騙了百夫長,我不是內應,如果不是他帶我回營,我……我早就死在沙漠裏了。”


    周蔣渾身頓住,僵直。


    隻是沒等他有什麽反應,背後的人就徹底沒有了氣息。


    半晌後,周蔣隻是低聲道:“知道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大國傳承從博物館開始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甜螺鴨腳煲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甜螺鴨腳煲並收藏大國傳承從博物館開始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