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暴雨侵襲大地,雨幕遮擋了遠處的校舍,樓房,一片白茫茫。


    時間指向八點半四十分,過了夢裏出車禍的時間。尤玥屏住呼吸,看著咖啡館的壁鍾分針微不可察地跳了一小格。


    她長舒了口氣。


    陳陽端上來一大壺拿鐵,附送一碟方糖。


    “送你們的,無限暢飲。”


    葉晉年道謝,又說:“尤玥喜歡喝生椰拿鐵。”


    “今天椰子還沒送到,哪兒那麽多要求呢。”陳陽翻了個白眼,拍拍屁股走人。


    等陳陽離開,江雲路才小心翼翼問:“年哥,尤玥,你們倆真的沒事嗎?從剛才摔倒到現在,半個多小時了,臉色一直很難看。”


    葉晉年視線落在壁鍾上,他雙手交叉握拳收緊,手臂青筋分明。半晌,他鬆開手,給尤玥倒了杯咖啡。


    “沒事,吃早餐吧。”


    尤玥在咖啡杯裏加了兩顆方糖,慢慢轉著湯匙攪拌,卻不說話。


    陳陽的咖啡館早上有烘焙店送來的麵點。尤玥吃了一個羊角包,喝完一杯咖啡,心中玉潔才算消散。


    現在離夢裏事發的時間越來越遠,這一次陰霾應該也遠去了。


    經曆到第四次,尤玥自嘲地發現,自己似乎對死亡已經沒那麽恐懼了,甚至開始產生期待期待,下一次是什麽時候。


    尤玥餘光偷偷瞥見葉晉年,原本僵硬的表情似乎也鬆弛一點。


    她垂下眼,掩蓋自己複雜的眼神。


    她得找個機會,跟葉晉年溝通一下。


    ——


    吃完早餐,三人告別陳陽,上了車往碼頭駛去。


    從學校到碼頭,行車需要近50分鍾,雨勢變小,但葉晉年仍舊減慢了速度,打開暖氣。


    “雨這麽大,明天還能看到日出嗎?”尤玥問。


    江雲路查找天氣預報,說:“可以的,下午就能晴朗了,明天是大晴天。”


    葉晉年提醒兩人扣好安全帶,將暖氣溫度調高一度,把外套脫下,遞給江雲路放到車後座。


    他大衣裏麵穿著一件英倫風的白色毛衣,發梢剛被雨淋濕了,尤玥遞給他紙巾。


    “好了,你們倆稍微休息一下吧,到碼頭還需要時間。”葉晉年隨手擦了擦頭發,掛檔開車。


    一路上,尤玥都在沉思,沒有說話,也睡不著。葉晉年也有心事的模樣,微微擰眉,認真開著車子。倒是江雲路睡得非常香甜,斜靠在車門,呼吸沉沉。


    隨著車子一路向東海岸駛去,雨勢漸小,雨雲也漸漸消散,等到了能看見海岸線的公路上,陽光衝破烏雲,照在了車窗上。


    尤玥看見遙遠的海麵,烏雲厚重,一道光從破開的烏雲中照下,光柱在海麵上仿佛一道階梯,通往天空。


    “你看那,好漂亮啊!”


    葉晉年也看見了,笑道:“趕緊拍下來!”


    尤玥拿出手機,在車裏拍了好幾張,怎麽也拍不出那種震撼和美麗,再按下幾次快門,那景象已經沒了。


    她惋惜地感歎,車子已經快到跨海大橋了。


    跨海大橋連同的是浮城和碼頭小島,通往東麂島的輪渡船從島上出發。


    白色的橋身在初生的陽光下發著寒光,橋頭旁有一個海邊的小公園,有停車區和小商鋪。


    海邊,還有一個籃球場。


    尤玥瞥了眼葉晉年,果然,見到他雙眼時不時瞥向籃球場的方向,眼神帶光。


    “我們在公園停下來休息一下吧。”尤玥突然說道。


    “嗯?”


    葉晉年疑惑地出聲,但從善如流地轉方向盤,車子往公園停車場駛去。


    停車場車子不多,籃球場上也沒有人。


    雨後初歇,滿地的積水。


    江雲路醒來,揉揉眼睛問:“到了?”


    “沒有,休息一下。我下來打個籃球。”


    葉晉年下車從車後備箱找出籃球,跟尤玥打了聲招呼,一路小跑到了籃球場上。


    籃球場上一個個小水窪,籃球框上還掛著水珠,籃球在地上砸出的回音帶著水聲,緩緩停滯在地麵輕晃。


    葉晉年跟著籃球跑過去,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他小聲嘀咕。見尤玥在看,抬頭咧嘴笑道:“地麵太濕了,絕對不是我的技術問題!”


    “知道啦,你小心點。”


    男生的尊嚴總是來得突然。


    尤玥扶著車門看了一會兒。


    葉晉年的手仿佛有磁性一樣,籃球無論怎麽彈跳都會回到他手裏。他靈動地跳躍,三步上籃,籃球穩穩進入籃筐中。


    江雲路也下了車,尤玥推著他往籃球場上,勸說他一起打打籃球,醒醒神。


    他害羞地推脫幾下,葉晉年抬手高聲喊他名字,江雲路拗不過,隻能跑過去,笨拙地攔網。


    尤玥微笑著看他們倆,一個投籃一個防守,籃球場後麵是綿延的海平麵,金光灑在海麵,波光粼粼。


    少年們奔跑歡笑,身後是金色大海。


    尤玥沒由來地心安,愉悅。


    如果時間能停止在這裏,該有多好。


    她掏出手機給這一幕拍照。這一次的照片拍得比方才的雲層美多了,她甚至拍了個視頻,心想,等會兒剪輯一下發到短視頻平台上,然後at這兩人,看看他們會是什麽表現。


    兩人打了十分鍾籃球,尤玥跑去小商鋪買了兩瓶可樂,收銀台旁有一台賣冰淇淋的冰櫃,尤玥想了想,又拿了三隻其貌不揚的牛奶雪糕。


    等付錢的時候,付款金額跳出來整整70大洋,尤玥震驚了。


    “怎麽會這麽貴?”


    老板指了指那三支雪糕:“一隻20,可不貴嗎?”


    “……”千算萬算,沒算到在這裏被雪糕刺客埋伏了。


    她怏怏地走到籃球場邊緣,葉晉年和江雲路已經在打籃球了。


    葉晉年一直在籃球場邊緣張望著,似乎在尋找尤玥,等看到尤玥的身影,他一路跑過來,麵帶責備。


    “你去哪裏了?”


    他語氣有些衝,尤玥一愣,抬起手中的袋子。


    “我去……買飲料和冰淇淋了……”


    葉晉年看到她手上的白色袋子,表情一鬆,摸摸鼻子,語氣放軟:“你……不要隨便亂跑,很危險的。”


    “危險?”尤玥環顧四周,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人員。


    “總之別亂跑。”葉晉年嘀咕一聲,“誰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何時來臨。”


    這句話重重砸在尤玥心頭。


    “你今天很奇怪,好像一直提心吊膽,怕我出事似的。”尤玥說道。


    葉晉年眼神一凜,抿緊嘴角,喉結輕輕滑動:“你早上把我嚇一跳,現在還後怕著。”


    避重就輕。


    但他奇怪的態度讓尤玥更加確信了。


    江雲路抱著籃球也跑了過來。兩人臉上都大汗淋漓。


    “尤玥,你能幫我把毛衣扔車裏去嗎?”葉晉年把毛衣脫下。


    他抬高手臂脫衣服的時候,露出了腰腹漂亮的人魚線。尤玥回過神,臉頰一紅,移開視線,接過毛衣。


    “你們先吃著。小江你熱嗎?”


    尤玥把飲料雪糕遞給他們,見江雲路仍穿著毛衣便問。


    江雲路搖搖頭。


    尤玥看了眼葉晉年。他最裏麵一件深藍色衛衣比較修身,更顯出了他寬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他脖頸間掛著一枚吊墜,落在衣服外。


    尤玥覺得有些眼熟,正想仔細看,葉晉年抓著衣領扇風的檔口,將吊墜放進了領口內。


    她將毛衣放到車上,往回走的時候,突然想起來了,那枚吊墜在哪裏見過。


    跟葉晉年第一次見麵,從公安局出來,在地鐵口的時候,她不小心差點摔倒被葉晉年扶住,那時候就見到過這枚吊墜。


    黑色泛著金屬光澤,鏤空筒狀形狀,再一次看見,尤玥突然知道東西的造型像什麽了。


    轉經!


    可不就是轉經的造型嗎,鏤空的轉子上密密麻麻刻著什麽,看起來還可以轉動。


    隻是…轉經筒這麽神聖東西,葉晉年也不信佛,更不信藏佛,他不至於隨身攜帶吧。


    再次見到這枚黑色的吊墜,不知為何,給尤玥毛骨悚然的寒意。


    回到籃球場,葉晉年遞給她雪糕,三人坐在籃球場邊的石墩上,麵朝大海吃著雪糕,海風習習,濕潤冰冷,不如雪糕刺骨。


    一口雪糕下去透心涼,但心卻愈發溫熱。


    “這雪糕牛奶味好濃,很好吃。”江雲路喜歡一切小孩子愛吃的東西,笑眯眯地誇獎。


    尤玥欲哭無淚:“伱喜歡就好。”20元一支要是不好吃,她就要找老板說理了。


    吃完雪糕,休息結束,重新上路。


    跨海大橋不長,十五分鍾後,車子就到達了渡口,葉晉年下車買好票,正好距離開船半個小時。


    他們買的大輪渡,是汽車的輪渡船。


    排在車隊裏,一輛一輛駛上輪渡船甲板,根據工作人員指揮,停到指定車位裏。


    車位在船艙內第一排,船艙沒有門,坐在車裏就可以看到海麵。


    甲板上柴油味濃烈,葉晉年關上了車窗,車內檸檬味清新劑緩解了柴油味帶來的不適。


    一聲汽笛長鳴,黑煙從輪渡船的排氣管冒出,輪渡上下起伏,卷起層層白浪,緩緩駛離碼頭。


    尤玥坐在車裏,看了眼身側雙手環胸閉目養神的葉晉年,心安了。


    這一回,跟上一次坐輪渡去東麂島不一樣了。


    她會平安靠岸的。


    尤玥下了車在甲板上拍了張照片,然後才慢慢回到車裏,順便發了條朋友圈。


    【冬日旅行~[配圖]】


    葉晉年睜開眼,表情焦急:“你剛才去哪裏了?”


    他驚弓之鳥的模樣讓尤玥無奈地笑了:“下車拍了張照片。”


    葉晉年點點頭,表情始終緊繃著。


    她朋友不多,但沒一會兒,朋友圈點讚也超過了20個,媽媽問她後天回家嗎,尤玥給了一個肯定的回複,剛回複完,就發現多了一條評論。


    來自顧鴻的。


    【去哪裏玩啦?】


    尤玥擰著眉思考著怎麽回答。


    “尤玥……”


    江雲路突然開口,尤玥扭頭看他。就見江雲路捧著手機,緊蹙眉心,屏幕的光打亮了他的臉,他白皙的臉更加蒼白。


    “怎麽了?”


    “你別回答我師哥。”


    尤玥愣了:“你說朋友圈裏的嗎?”


    “嗯。”


    江雲路猶豫又為難。


    “為什麽?”尤玥問。


    葉晉年也回頭好奇地看江雲路。


    江雲路歎了口氣,搖搖頭:“我不想讓他知道我跟你們在一起玩……我覺得師哥他現在……有點奇怪。”


    “哪裏奇怪?”


    江雲路搖搖頭:“可能是我誤會了吧。”


    他不想回答。


    或者說,他難以啟齒。


    顧鴻有事沒事,就會慫恿他搶尤玥,給他灌輸,是葉晉年橫刀奪愛。雖然江雲路堅定自己的觀念,但顧鴻總會明著暗著給他洗腦,時間一久,江雲路都覺得自己似乎太慫了。


    真的是他太慫了嗎?


    被年長十多歲的師哥這樣批評,江雲路下意識地開始逃避顧鴻。


    他陰暗晦澀的細微表情都落在了葉晉年眼裏,葉晉年不動聲色,打開車門喊道:“我們下車去甲板上看一看吧,吹吹海風,艙裏柴油味太重了。”


    下車後,海風撲麵而來,伴隨著濃重的海腥味。遠方飄搖著小漁船,有成群的海鷗盤旋在漁船上方。


    白色海浪層層疊疊拍到輪渡船身,形成白色漩渦,激起白沫。


    尤玥扶著欄杆往下看了一眼,一陣暈眩,往後退了兩步,倚靠在一輛白色麵包車身上。


    她抬頭,望著海天一線,隱約覺得似曾相識。


    在這裏看過這片風景?不是中秋節那次遇險,應該是更早以前……或者,未來?


    海風淩冽刺骨,葉晉年穿上了外套,和江雲路靠在欄杆上,風將短發吹得更加淩亂。


    尤玥說:“葉晉年,你能給我看一下你的吊墜嗎?”


    葉晉年的身體僵硬了半秒,轉過身,笑容燦爛,但眼裏並沒有笑意,甚至帶著緊張。


    “什麽吊墜?”


    “你脖子上掛著的那個。”


    尤玥指了指自己的脖頸,葉晉年摸到了自己脖頸間的細繩,手心竟已經一片冷汗。


    “好啊。”他摘下吊墜遞給尤玥,眼神卻一瞬不瞬地盯著,不敢鬆懈離開視線。


    尤玥摸到了這枚見過兩次,帶給她奇怪感覺的吊墜。


    一入手,這枚吊墜還帶著葉晉年溫熱的體溫,可是稍縱即逝,立刻觸手冰冷。


    “好冰啊!”尤玥擰著眉問,“你整天帶著這枚吊墜不嫌冰嗎?”


    “習慣了,一直帶著就不會很冰。”


    葉晉年聳聳肩,看著尤玥的手。


    這枚吊墜比尤玥想象中還要精致。


    小拇指大小的筒身,整體中空,表麵鏤空,這麽小的筒體,居然還雕刻了一個完整又漂亮的雙月係統的陰晴圓缺過程。


    而中空的筒體中間有一個軸承,可軸承也為中空,筒體可以旋轉。


    整個吊墜金屬光澤,摸上去卻是玉的質感,很奇怪。


    尤玥看不明白:“你這是哪個動漫的周邊啊?”


    葉晉年抿著唇,含糊地回答:“一個很古早冷萌的日漫。”


    尤玥很少看,也不懂,把吊墜還給他。但心中那股詭異的直覺卻更甚了。


    江雲路轉過身,湊上來也看了幾眼:“年哥這個吊墜好奇怪,我以前沒見他帶的,突然有一天就戴上了,也不好看。”


    葉晉年斜睨他一眼:“這不是挺好看的嗎?”


    “黑不溜秋的。”


    尤玥問:“什麽時候戴上的?”


    “記不清了,好像是……這學期開學初?”江雲路隨口回答。


    尤玥一怔,大腦轟然炸開。明明是個尋常的時間,但為什麽尤玥直覺這個日子——


    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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