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榮府眾人跪在地上,聽著宣讀的抄家罪名竟然是寧府勾結北莽,榮府和寧府同為一族,故有通知之嫌時,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誰都看得出來,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與此同時,玉京城內多家被抄,多是平日和李聞成走得近的公侯之家。


    漸漸玉京私下有人傳出風聲來,廢帝李聞成曾私下勾結北莽,出賣大離,現在被查抄的,就是和通敵北莽有關的家族。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往李聞成身上潑髒水,為義忠親王登基做準備了。


    隻不過這吃相太過難看,太不講究,誰不知道私通北莽的反是義忠親王,但這個時候了,誰敢站出來說話?


    榮府也被算進了廢帝一黨,第一次抄家,就抄沒了榮府大半家底,王夫人哭天嚎地,她這些年的心血,近乎盡數化為流水。


    而賈政得知王夫人這幾年在榮府內外做的事情後,氣得差點當場暴斃。


    他想秉明賈母休妻,卻被王夫人死死拖住,臉上被抓了十幾道,狼狽不堪。


    他吼道:“怎麽,你這潑婦,七出之條你都犯盡了,你憑什麽不能休你!”


    王夫人聲嘶力竭道:“你這沒良心的,還不是看我王家倒了,沒有用了!”


    “你要敢休我,我一頭碰死在牆上!”


    賈珍被纏得沒法,他也就嘴上一說,眼下榮府被查封,王夫人根本離不開家,他想趕出門也做不到。


    而且夏守忠等一眾宮人日日打秋風,將榮府本就不多的積蓄搞得捉襟見肘,這樣下去,隻怕支撐不住幾天了!


    更讓賈政不安的是,李聞成既然被廢,自己女兒賈元春怎麽辦?


    薛寶琴陪賈母說了會話,便到大觀園裏麵來見薛寶釵。


    她畢竟年紀小,沒見過這麽眼中的事情,頗有些心情惴惴不安,本來前一陣子,她就想離開榮府回金陵老家,結果耽擱幾天,事態卻變成了這樣。


    走到蘅蕪院門口,薛寶琴卻見賈環帶著襲人,在門口不住往裏打量,見薛寶琴過來,目光毫不掩飾地早薛寶琴上下逡巡打量起來。


    薛寶琴心中厭惡,行了個禮,便匆匆往屋裏走去。


    她見了薛寶琴,驚魂未定地坐下,說道:“那環少爺怎麽生那般無禮?”


    薛寶釵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你是不是覺得他很可惡?”


    薛寶琴一怔,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你想不想看著他倒黴?”


    薛寶琴猶豫道:“姐姐,你可不要做什麽激烈的事情,現在院子裏麵人心浮動,大家火氣都很大呢。”


    薛寶釵冷笑道:“我火氣一直都很大。”


    薛寶琴見薛寶釵苗頭不對,隻得岔開話頭道:“姐姐,這榮府被查抄,你有什麽打算?”


    薛寶釵冷笑道:“還有什麽打算,母親剛和我提過,我說要繼續住下去。”


    “既然住了這麽多年了,這時離開,不顯得咱們不念舊情嗎?”


    “再說了,我還要呆在這園子裏看好戲呢。”


    薛寶琴見薛寶釵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心中越發不安,隻得應付了幾句,告辭出來。


    她離開時,卻發現賈環已經不見了。


    薛寶琴搖了搖頭,這都什麽事,這院子弄得家宅不安,也不知道是做了什麽孽!


    當晚,賈環坐在屋裏,看著手裏的密信內容,再三確定裏麵的暗號和筆跡,確實是自己背後那位大人親筆!


    但是內容卻讓他五雷轟頂。


    要他親手殺死自己的母親趙姨娘!


    賈環望著密信難以置信,自己背後那位大人是宮裏的大貴人,不日就要隨著義忠親王登基上位飛黃騰達,連帶自己也可以承襲賈府爵位,得授實品官職!


    他和那位大人結實非常偶然,是自己偶爾溜出去尋歡作樂,被那位大人看見,頗為欣賞,傳授了自己武功,讓自己在榮府暗中積蓄實力,以待良機。


    這兩年來,賈環自覺武功大進,欲望越發膨脹,本來他的打算是能從榮府爵產中分一杯羹,就心滿意足了。


    畢竟不算大房,他的頭上也還有賈寶玉和賈蘭。


    然而他開始時來運轉,賈寶玉竟然死了!


    就像當年的王夫人一樣,本來開局稀爛,嫁了個二房,正常這樣下去什麽都撈不到。


    偏生大房自己作死犯了事情,失了爵產,王夫人才借機上位,屬實是走了狗屎運。


    賈環也是如此,賈寶玉死了,大房無後,擋在他麵前的隻有賈蘭了,隻要將其處理掉,整個榮府的爵產爵位,都是自己的!


    眼下這道看似莫名其妙的命令,就是對他的考驗!


    這信裏字裏行間暗示他出身不行,將來襲爵可能會遭人非議,而且他的另外一個母親王夫人,作為前廢帝妃子的母親,其實也是一樣。


    如果賈環想要將來立於朝堂之上,就必須要讓其兩個母親消失。


    趙姨娘就是宮裏那位貴人對他的第一個考驗。


    收到信就動手。


    賈環翻來覆去將信紙信封檢查了幾十遍,額頭冷汗涔涔而下,背心都濕透了。


    是真的。


    不是偽造的。


    那位大人栽培他時間不短了,從銀子到武功,都如流水般提供給他,他早就知道這信不會作假,但是就是不敢相信。


    他站起身子,要了晃了幾下,發出了低低的嘶吼。


    襲人走了過來,關切道:“少爺,怎麽了?”


    賈環也不回身,低聲道:“我在想事情,你先出去。”


    襲人不明所以,應了一聲,便離開了。


    賈環把信在蠟燭上點燃,在黑暗中呆呆坐了很久。


    眼見過了二更天,他終於站起身,從窗戶中翻了出去。


    他趁著夜色,彎著腰在院子裏麵急速奔跑,身形異常敏捷,最後他來到前院牆頭,身子一蹲,高高躍起,手便搭上了牆頭。


    他借勢一翻,便從大觀園來到了榮府前院。


    到了賈政住處,他卻沒有進去,而是往旁邊一間小屋子裏麵溜了過去。


    他走到窗邊,慢慢掀開窗靈,就見趙姨娘在裏麵睡著。


    趙姨娘因為地位低下,所以隻能睡在丫頭的外房裏,晚上也沒人照顧,這就是榮府的規矩。


    賈環是主子,他的生母卻是奴婢,隻能是個賤妾,這種身份永遠無法改變。


    賈環輕輕翻進窗戶,緩緩走到趙姨娘床邊,見趙姨娘正在熟睡。


    不得不說,趙姨娘還是頗有幾分姿色的,且身體康健,但是不知為何,生下賈環的時候,很是出了些麻煩,導致賈環自小麵相有些扭曲,身體胖大,連他娘半分容貌也沒繼承下來。


    賈環猶豫良久,終於還是顫抖著伸出手,拿過枕頭,緩緩壓在了趙姨娘臉上。


    過了片刻,趙姨娘似乎被憋醒了,開始掙紮起來,手不自覺伸出,就要將枕頭扯下來。


    賈環見了,狠著心雙臂用力,死死壓住枕頭,直把趙姨娘壓得發出沉悶的的呼。


    趙姨娘掙紮起來,雙腳踢騰,雙手胡亂蜷縮抓拿,在賈環手上挖出一道道血痕,口裏發出蒙混不清的聲音。


    “好悶,憋死我了......”


    “是不是小鬼來討命了,我不想死......”


    “我沒做過虧心事,不,我害過寶哥兒和二奶奶,但他們最後沒事,為什麽還要拿我......”


    “不,這不是夢,有人害我!”


    “救,救命!”


    被趙姨娘抓得手上全是血痕,賈環不由雙臂發軟,不由出聲低吼,“娘,你就安心去吧!”


    趙姨娘聽到賈環聲音,突然手上動作停了下來。


    她胸膛不住起伏,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環兒?”


    “是你嗎?”


    “你來看我了?”


    她的雙臂慢慢放了下來,死死抓在在身側的被褥上,以至於被麵都裂開了。


    枕頭下麵,低低傳出了最後一句話。


    “兒啊,抓疼你沒有?”


    然後她安安靜靜躺在那裏,再也沒有動彈。


    過了不知多少時候,等賈環把枕頭拿了下來,趙姨娘已經睜著眼睛斷氣了。


    賈環眼裏眼淚湧了出來,他跪在床邊,咬著枕頭,低聲嘶吼道:“你不是我娘。”


    “你不是我娘!”


    第二天早上,伴隨著起夜丫頭的一聲驚叫,整個榮府都驚動了。


    趙姨娘暴斃了!


    底下下人都議論紛紛,政老爺回來幾天,就發生了重重壞事,榮府到底怎麽了?


    賈璉帶人過來看後,臉色陰沉,他一看旁邊的被麵和趙姨娘指甲縫裏麵的血,就知道這絕對不是正常死的!


    他猶豫起來,報官?


    榮府都被抄了,官府誰會這時候管一個姨娘的死活?


    而且看著樣子,明顯是府裏自己人幹的,不然外麵來的強盜去殺一個姨娘做什麽?


    賈璉眼見探春和賈環趕進屋裏,看到趙姨娘的慘狀,便痛哭起來,心裏也不好受,走到王夫人房裏,把事情說了,嚇得王夫人直念佛。


    王夫人送走賈璉,坐在椅子上,心道怎麽這個時候趙姨娘會死?


    薛寶釵真的把事情做成了?


    不會吧?


    當初她也就是想著找個借口,把薛寶釵打發了,讓薛家趕緊從榮府滾蛋,沒想到她還當真了?


    不,不一定是薛寶釵幹的。


    而且榮府都被抄家了,趙姨娘這個時候死有個屁用?


    王夫人心情微微有些煩躁,她關心的,是下一步怎麽辦。


    王子騰死了,和義忠親王的關係明顯斷了,妙玉那件事沒辦好,又得罪了李士傑,這樣下去,自己下半生還有什麽指望?


    而且賈元春是李聞成貴妃,不被牽連就不錯了,這時候反而成了自己的累贅!


    王夫人苦苦思索,突然眼睛一亮。


    新皇納父親妃子的,也不是沒有,起碼曹丕就幹過。


    聽說李聞成多年不能人道,說不定元春到現在還是完璧,要不然傳個信給她,讓她想法和義忠親王搭上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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