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心情頗為不錯。


    剛才看到自己那名義上的兒子在詔獄中過了兩年,變成了一副唯唯諾諾的落魄模樣,她心中滿足了不少。


    這種孩子,隻有碰了壁,才會知道,依附在自己腳下,才能享受到榮華富貴。


    就是這次皇上額外開恩,讓他回家探親,估計也是王子騰和元春使了力氣。


    現在賈府已經不行了,兩年來連個能辦大事的人都見不到,最後還不是要靠王家人一錘定音?


    剛才她已經的得了鄭華家的消息,下午甄家太太要帶著甄三姑娘來榮府,對方此行目的如何,已經是極為明顯了。


    這是相看自己兒子來了!


    王夫人心中極為得意,自己兄弟王子騰是一品大員,女兒元春是貴妃,賈寶玉怎麽說也算是身份尊貴。


    富貴如甄家,到頭來還不是要求著自己結親?


    甄家江南巨富,頂得上好幾個王家,要是賈寶玉真的能和甄三姑娘成親,王家又可以慢慢滲透控製一大家族了!


    林黛玉那種全家都死了的孤女,薛寶釵這種破落商戶之女,也配?


    想起當年薛姨媽出嫁時候,風風光光在自己麵前炫耀得很,如今卻要看著自己臉色行事,王夫人臉上又不自覺露出了笑意。


    鄭華家的匆匆走了進來,低著頭說了幾句,王夫人臉色又陰沉下來。


    自己那混蛋兒子,竟然說不見人!


    而且還躲到瀟湘館裏去了?


    林黛玉那天殺的狐媚子!


    王夫人越發憤怒,但她現在總不能在兒子回來的第一天,就公然闖入瀟湘館撕破臉吧?


    但若是不給林黛玉個教訓,她還以為自己是這榮府的主人了!


    王夫人臉色陰沉,對鄭華家的說道:“你去把紈太太三姑娘和寶姑娘叫到我屋裏來。”


    甄夫人掀開簾子,微微露出一道縫隙,看著外麵榮府的樣子,對甄三姑娘說道:“你覺的如何?”


    甄三姑娘聽了,想了一想,說道:“也未見如何。”


    甄夫人笑道:“是不是還不如我們金陵那邊幾個家族的大宅子?”


    “這就對了,蓋因京城裏麵,凡事都要求個守中而已。”


    “多了則盈,少了則虧,都不符合世家大族做派。”


    “像敕造榮國府這樣,不多少不少,不偏不倚,才是正道。”


    “如今江南有些新貴,賺了些銀子,便不知道天高地厚,建宅子越發張揚,時有違製的事情發生。”


    “此乃取禍之道,春風得意的時候,怕是沒人計較,等跌落下去,隻怕人人都恨不得踩一腳。”


    甄三姑娘聽了,道:“母親說的是,孩兒受教了。”


    兩人到了賈母房裏相見,各自禮數不缺,等坐下後,賈母不免一陣唏噓:“你們家也多年沒上京了,這一代代人卻越發出挑。”


    “如今我看,你們家姑娘個個出色,離開不你這母親的教導。”


    賈母剛見甄三姑娘,也有些驚訝,這麽多年,她就見過幾個極為出眾的孩子,林黛玉是一個,甄家二姑娘是一個,眼前的甄三姑娘又是一個。


    甄家能將姑娘養的如此出眾,和家教是分不開的。


    甄家太太笑道:“老太太過獎了,也就是這孩子生得性子好罷了,家裏也不是沒有頑劣的。”


    甄三姑娘想到那甄寶玉,心裏又是一陣不舒服。


    賈母聽甄家太太提起甄寶玉,倒是停了一會沒說話。


    她上午一直沒想清楚,為什麽甄家婆子說,那甄寶玉隻有十三四歲。


    按道理,他應該和賈寶玉一樣大才對!


    要不是這易子而養的事情,是她親自介入的,她還以為搞錯了。


    但如此一來,這事情就沒有意義了,故意遮掩也沒有這樣明顯的吧?


    到底甄家知不知道,榮府的孩子養在他們那裏?


    亦或是中間發生了什麽變故?


    甄家太太見賈母不接話,靜靜等著,現在是賈母急著讓那賈寶玉和甄三姑娘見麵,她不急。


    氣氛一時間有些沉默,鴛鴦見賈母仿佛出神了一樣,也不敢上去提醒,外客麵前,她是沒有說話的份的。


    好在賈母醒悟過來,笑道:“我們家那個,也叫寶玉,卻是大了幾歲。”


    “不過雖然頑劣,卻也有可取之處,但性子一上來,誰來製不住他。”


    甄家太太聽到賈母似乎有推卻之意,心中大奇。


    她忍不住出聲:“難道老太太家裏這位,又使了什麽性子?”


    賈母苦笑道:“可不是,他在詔獄裏麵呆了兩年,得了恩準,上午才回家來,便找相熟的兄弟姐妹去了。”


    “我讓他過來見見,他卻非要去陪我那外孫女兒,連我也勸不動他。”


    甄家太太心中大奇,聽這意思,對麵竟是連自家甄三姑娘見都不想見!


    甄三姑娘卻是聽得心裏冒了一絲火氣,我巴巴到你們家來,你們就這樣待我?


    我還求著你們娶了?


    她微微變色,甄家太太倒是先發覺了,忙道:“老太太的外孫女?可是那林探花的孤女?”


    賈母說道:“正是,你原也知道?”


    甄家太太道:“我家老爺倒是和故去的林姑爺私交甚篤,可惜了。”


    “我也聽說過,他有個女兒,生的極為出塵脫俗,也和咱們三姑娘差不多大,不知老太太覺得哪個入眼些?”


    甄三姑娘知道,母親這就是明顯詢問賈母的意思了,要是甄家真的回錯了意,隻怕這事情也就這麽不了了之了。


    賈母讓鴛鴦拿起眼鏡帶上,仔細端詳了甄三姑娘好一會,笑道:“真是難分彼此,要不叫我那外孫女兒出來,讓你看看?”


    甄家太太笑道:“如此甚好,我原也想看看故人女兒。”


    賈母因對鴛鴦道:“你去瀟湘館,去把人都叫來。”


    鴛鴦會意,登時去了。


    她一路匆匆進了園子,走到瀟湘館前麵,還沒敲門,就聽院子裏麵傳出歡聲笑語來。


    她氣不打一處來,上去拍了拍門,就見雪雁把門打開。


    鴛鴦也不等她進去傳話,直接掀簾子進門,卻見門口香菱坐在腳凳上,抱著個紅薯啃的正香,見鴛鴦來的急,登時一口噎住了,咳嗽起來,倒把鴛鴦嚇了一跳。


    香菱手忙腳亂喝了幾口茶,才將嗓子裏麵的紅薯咽了下去,卻不由自主打起嗝來。


    鴛鴦聽著裏屋的笑聲,又氣又笑,“你倒好,像個門神一樣!”


    香菱嘿嘿道:“嗝,我是灶神還差不多了,天冷,肚子又餓了,剛讓柳五兒給我烤了個紅薯呢,嗝。”


    鴛鴦歎了口氣:“我是幫老太太傳信來的,你幫我進去說一聲。”


    香菱聽了,站起身道:“鴛鴦姐姐,嗝,一起進來好了,他們又沒做什麽見得不得人的事情,嗝。”


    結果鴛鴦一進去,就見魯智深躺在炕上,頭枕著林黛玉膝蓋,晴雯坐在下麵捶著腿。


    鴛鴦頓時氣笑了:“寶哥兒倒是好福氣,一回來就知道軟玉溫香的好處了,老太太卻急著呢。”


    她想到魯智深在詔獄裏麵受了兩年苦,不禁語氣緩和了些:”甄家來人了,要看看林姑娘和寶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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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好不容易給你尋了個脫身的機會,你不看看老太太的麵子,也要保重自己身子,再回去關一年,流放三年,萬一出個差錯怎麽辦?”


    魯智深聽了,坐起身來,盯著鴛鴦說道:“那林妹妹如何自處?”


    鴛鴦一時語塞,心說老太太定的事情,我又怎麽能說什麽?


    林黛玉輕笑一聲:“你這渾人,別為難鴛鴦姐姐了,稍微收拾下,我們一起去見客。”


    魯智深聽了,才懶洋洋站起身來,見晴雯要上來服侍他穿衣服,笑道:“還是我自己來吧,這兩年倒是習慣了。”


    鴛鴦聽了,心裏更不是滋味,等兩人穿好衣服,這才引著來賈母房裏。


    甄家太太正在賈母房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外麵婆子進來,傳寶哥兒和林姑娘來了。


    聽人打了簾子進來,甄家太太抬頭略一打量,便自驚訝不已。


    走進來的兩人,一位哥兒,一位小姐,單論樣貌,自家的兒子和三姑娘,也不會比之差了多少。


    然後兩人卻都有一種難明的出塵脫俗的氣質。


    甄家太太這輩子見過人的人也不少了,老的少的,醜的美的,大戶人家的公子小姐,怕也不是見過幾百上千人了。


    其中有容貌出類拔萃,氣質不凡的人中龍鳳,甄家太太也見過幾個,她自忖自己三姑娘,穩占其中一席之地。


    差就差在一個精氣神神上。


    氣質一說,虛無縹緲,長得再漂亮,也是塵世中人。


    然而如今進來的兩人,眼中的神光內斂,仿佛在看著不知名的遠方,似遠似近,渾不像塵世凡人。


    甄家太太腦子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


    神仙卷侶?


    甄三姑娘怔住了,前麵走的男子,便應該是自己婆子說的寶哥兒了。


    相貌和自家兄弟甄寶玉確實相像,甚至可以說是太像了。


    但是其他方麵,卻完全不同。


    無論是舉手投足,還是抬眉張目,自家那兄弟,都趕不上對方那顧盼神飛的泰然自若之十一。


    那人在站在那裏,眼光隻是澹澹在自己身上掃過,並沒有做絲毫停留,最後竟又落在一起進來的那位姑娘身上。


    甄三姑娘不得不承認,那姑娘生得很美,甚至隱隱壓過自己一頭。


    但那一顰一笑的風姿芳華,自己卻是有些自愧不如了。


    這不是後天學來的,而是先天就帶著的風流出塵之態。


    甄三姑娘有些挫折感,怎麽自己好像被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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