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鼐在宮中與天子用過晚膳,抱著天子賜予一件大氅出宮。魏朝趁著陪朱由校繞著乾清宮遛彎, 把下午方從哲過來的事情稟報。


    “方首輔是他沒有要緊事兒。”


    朱由校點點頭, 沒要緊事兒就不用管他了。現在六部的尚書都知道各自該做什麽,自己得抽空再與黃克纘去做火炮的匠作坊。撫順等地的火炮被努\/爾哈赤得去了, 要是他得了足夠的火藥, 等明年開春冰雪融化了, 沈陽就要打一場硬戰了。


    魏朝見皇爺表示知道了,就不再說話, 努力加快倒騰雙腿跟上天子的腳步。這三個月下來,天子越走越快, 陪著繞圈越來越辛苦。不知道師傅王安從遼東回來後,還能不能跟上天子的腳步去。


    王安被朱由校派去遼東做監軍,順手就交待魏朝代管乾清宮, 這早晚陪著天子的事兒也落到他頭上。


    轉出了一身毛毛汗, 朱由校回去乾清宮又練了一通槍法,這是英國公張惟賢的套路。三個月的堅持不懈努力,豆芽菜的小身板,看著略略有往壯實的方向發展的趨勢。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可是等他洗浴出來了,心情立刻晴轉多雲了。東六宮的李莊太妃派了小宦官來報事兒, 說是延祺宮的七皇子發熱。


    朱由校匆匆穿好衣服, 帶著自己那一串的幾十人的太監、禁衛往延祺宮去。


    李莊太妃帶著朱由檢等在延祺宮門口。


    “皇爺。”


    “皇兄。”


    “七郎什麽時候開始發熱的?有沒有叫太醫來看?”


    莊太妃趕緊回答,“傍晚開始的。馮氏說是今兒下午玩鬧的歡暢, 出了一點汗。太醫來看過了, 給開了退熱的湯藥。可是才馮氏打發人說比傍晚的時候更熱了, 還開始拉肚子。”


    朱由校皺眉,“再叫太醫沒有?”


    莊太妃回答:“派人去叫了,還沒有到。”


    朱由校這一路走的比較急,到了延祺宮的時候,頭上微微出汗。進了正殿,他把大氅甩給了跟隨的魏朝。


    “五郎,你陪我過去看看七郎。”


    李莊太妃叫了養子朱由檢一起等天子,就是要他陪著去新修的暖閣看孩子。


    馮太妃在盤了火炕的暖閣裏,滿臉焦急地抱著皇七子在小聲哄著。見了天子兄弟倆由莊太妃陪著進來,趕緊站起來請罪。


    “皇爺是我沒看好七郎。”


    “說說是怎麽回事兒。”


    朱由校擺手示意馮太妃坐下,上前看著她懷裏懨懨的朱由橏。


    這個皇七子朱由橏,是明光宗第七子、生母是馮敬妃。史書記載他出生不久就夭折了,在泰康年間被追封為惠昭王。早還以為是自己記憶的偏差。可是看他這已經脫水的模樣,直覺就是不大好。這麽大點兒的孩子發熱腹瀉,就是擱現代也是極容易夭折的。


    馮氏也隻是絮絮叨叨說了一遍下午玩過了出汗的事兒。


    可是這樣會腹瀉嗎?朱由校盯著眼窩都瞘?的朱由橏,不怎麽相信。


    太醫來的很快,也沒讓馮氏把孩子放下,就讓馮氏抱著給孩子切脈。一會兒就皺著眉頭說:“皇七子的腹瀉是因為吃了涼奶。奶娘是不是吃了涼東西?”


    站在一邊的倆奶娘立即就跪了下來,朱由校見勢也明白了病由。他對太醫道:“你有什麽救命的法子趕緊使出來。朕隻有這兩個兄弟。”


    太醫見天子做主,猶豫一下便道:“皇七子不足周歲,現在病勢沉重。奶娘吃了涼東西,就不好再喂皇七子。換了奶娘先喝止瀉的湯藥,皇七子暫時喂點糖水,下官用藥敷肚臍、艾灸,給皇七子暖脾胃可好?”


    朱由校點頭立即說道:“好,你放手去治。魏朝,你去太醫院取藥。”


    魏朝立即應聲上前,看著太醫寫了方子,又確認一遍後,拿了藥方就往太醫局跑。


    那邊莊太妃也問出來了,那倆奶娘是因為傍晚和退熱的湯藥後嘴裏乏味,恰好有小宮女化了凍秋梨,這倆忍不住嘴饞就嗦了幾口。


    莊太妃氣得要掐人,一雙眼睛不停地剜馮太妃。


    朱由校替她把話說出來,“那是你兒子,你就是這麽看七郎的?”


    馮氏抱著七皇子跪了下來,“皇爺,要是七郎有什麽,我、我給他賠命好了。”


    朱由校嘴角直抽,“你是朕父皇妃嬪,不用跪朕。等七郎好了,你去壽皇殿跪去。”


    莊太妃趕緊讓宮女去把馮氏攙起來,接過宮女準備的糖水,拿著銀匙羹一點點地喂孩子喝。七皇子雖懨懨的沒有精神,但還是勉強喝了小半碗糖水。


    太醫就在一邊說:“先喂這些就可以了,等會再喂了。”


    莊太妃住手,伸手要去抱皇七子,可是小孩子抓著馮氏的衣服不鬆手。朱由校上前對著朱由橏做出一個自認為最慈和最親切的笑臉。


    “七郎,跟皇兄去乾清宮好不好?”


    朱由橏的眼神似乎有些迷惑,他慢慢地鬆了馮氏的衣服,張手要朱由校抱。朱由校把沒有幾斤重的皇七子抱在懷裏,重重地哼了一聲。


    “擺駕,回乾清宮。”


    莊太妃趕緊上前勸說:“皇爺,皇爺,七郎還小呢。外麵冷他又病著,不好帶去乾清宮的。等他好了,天暖和了,皇爺再抱著玩。”


    莊太妃完全是看朱由檢喜歡皇七子和皇十女,以為朱由校也是喜歡小孩子玩。


    “我怕七郎再留在延祺宮就沒了性命。”


    太醫對少年天子想一出就立即去做也是無奈。心裏隻說你個半大小子懂得怎麽照顧嬰兒嗎?但為了自己的前途,還是要開口勸說。


    “陛下,皇七子有些發熱,不好再吹冷風的。”


    朱由校抱著朱由橏對跟來的宦官命令:“去把朕的禦攆抬來,烘熱乎點兒。”


    馮氏噗通又跪了下去,開始給朱由校磕頭。


    “皇爺開恩。”


    “我又不是奪你的兒子,等七郎病好了,還給你送回來。”


    馮氏嘴唇顫抖,乾清宮可有一個會照顧孩子的人?抱去乾清宮還能活嗎?


    莊太妃見勸不轉天子,就拽馮氏起來。


    “趕緊把七郎的衣服收拾了。讓照料七郎的人多上點兒心。”


    馮氏福至心靈,趕緊爬起來去準備。


    朱由校坐在暖閣的炕上,閉著眼睛把皇七子摟著懷裏,一隻手墊在後背,一隻手緩緩地在他腹部摩挲。用這三月好不容易練出來的內力,給朱由橏溫暖髒腑。別人看著就是他在給皇七子揉肚子,當他是憐惜皇七子罷了。


    莊太妃看不過眼,回身抹去眼角沁出濕潤。


    唉,這孩子太不容易了。


    聽說前朝的事情天天不斷,那些藩王鬧著要他趕緊給先帝父子落葬。現在內廷出事兒,還要他這個半大孩子再分神……


    魏朝跑得滿頭大汗,帶了一身的涼氣不敢進暖閣,先站在暖閣外麵把藥物等給了太醫,隔著門向天子稟報把事情辦好了。


    這太醫也是個有本事的,他先給皇七子的肚臍裏塞了一點兒研成碎粉的胡椒末,點著清艾條給七皇子做艾灸。末了,又看著才換來的奶娘喝了湯藥,才對朱由校說道:“陛下,皇七子年齡太小,病情變化莫測,還是留在延祺宮吧。下官今夜守在皇七子身邊。”


    朱由校搖頭,“你守在這裏並不方便,還是去乾清宮吧。五郎,你要不要過去?”


    朱由檢忙點頭。


    莊太妃拉著朱由檢說:“皇爺照顧七郎已經很辛苦了,五郎明兒白天再過去吧。”


    朱由校沒所謂,朱由檢顯示失望,但聽說明天可以去乾清宮,小臉又放出光彩。


    “皇兄,那我明早就去看你和七郎。”


    朱由校點點頭,讓魏朝過來幫手把皇七子包好,又裹到自己的大氅裏抱進暖嗬嗬的禦攆。身後跟著隊伍壯大了不少。


    前半夜皇七子還瀉了幾次,後半夜就沒有再瀉,奶娘喂了兩回後,安安穩穩地在朱由校懷裏睡著了。朱由校這回幹脆是坐在暖閣熱乎乎的地龍上,垂下眼瞼慢慢給朱由橏按摩肚皮。


    太醫坐在暖如熱炕的地龍上。距離皇家這哥倆並不遠。這是天子特令給他的恩賜,不用去偏殿挨凍。隻是看著天子對幼弟的憐惜,心裏升上奇怪的感覺。別說是皇家,就是普通百姓家的異母兄弟,也甚少見到有這麽孝悌的。


    那太醫不敢打盹,東想西想的想到幼時所讀的那些四書五經。突然間意識到那些一向自視甚高的老大人,願意為少年天子驅使,大概就是天子有發自內心深處的“仁”。


    朱由檢在天還沒有亮就帶著人來到乾清宮。劉時敏趕緊把他領到偏殿去。


    “五郎,七郎已經不發熱不腹瀉了。就是皇爺抱著七郎坐了一夜,摟著吃過奶七郎才躺下。讓皇爺睡一會兒,好不好?”


    朱由檢一聽,趕緊點頭如搗蒜一般。


    “好。我在這裏等著。”


    “五郎去聽先生講學吧。皇爺看樣子能睡一上午的。你中午過來用膳,我讓禦膳房給你準備好吃的。”


    朱由檢有些失望,但是不想打擾一夜沒睡的皇兄,留下一句“你準備皇兄愛吃就可以。”


    帶著跟隨他的內侍,悶悶不樂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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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道以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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