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天子劉協聽楊修講完吳侯謀士要他禪位, 沒當場暈過去也虧了他這十幾年久經磨難的鍛煉了。


    楊彪見天子的臉色不好, 趕緊上前安慰。


    “陛下,你先莫急,咱們總能想到辦法的。”


    楊修垂頭不去看天子和他自己的親爹, 在心裏抱怨親爹不識時務。看吳侯現在的這般陣勢, 哪裏是昔日董卓等人隻占據了洛陽和長安能比擬的。分明在實質上把漢室江山已經奪走了。如今不過是要個禪讓的麵子了。不然刀兵相見, 漢室僅靠著司州, 能有什麽作為。少不得洛陽百姓又得倒黴一次。


    至於弘農楊氏,嗬嗬,看看潁川司馬氏所為,再看看在益州做刺史的荀彧,孫策身邊還有那麽多的世家,自己要是不抓住機會, 楊家很可能一蹶不振,三五代之後就沒什麽人記得弘農楊氏了。就像當初比楊家顯赫不知道多少的那些東周、先秦、西漢的異姓諸侯王, 現在可還有後人在朝堂做三公九卿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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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天子劉協抖著聲音問楊彪, “太尉,是不是朕派孔融去拜吳侯為大將軍……”


    他說不下去了。原就是再賭吳侯愛惜名聲的的,現在看來是弄巧成拙了。為什麽自己計劃得好好的, 孔融到了壽春反沒起到應有的作用呢?


    楊彪歎氣,“陛下, 禪位這事兒先放放吧, 還沒有到九月呢。或許進了九月, 會有什麽轉機也說不定呢。”


    劉協小小年紀就經曆了數次危難, 其抗打擊能力絕對屬於大漢天子裏的前幾位。緩過最初的打擊後,劉協沒把希望寄托在未來一個月可能發生的虛無縹緲上,向太尉楊彪說:“好,就聽太尉的,咱們都先歇歇,明日再商議此事。”


    楊彪帶著兒子告辭回宮。


    劉協等楊家父子離開了,讓人把伏完和董承請來。在說了壽春讓楊修帶回來的禪位要求後,劉協抹了一下微濕的眼角。


    “事到如今,禪讓很可能成為不可避免之事了。往後能如何,朕也不敢說。”


    伏完就道:“臣去問問楊郎中,吳侯可有說以後如何安排帝室吧。”


    天子點點頭,伏完告辭去太尉府。


    董承則說:“吳侯欲謀漢室天下,臣願意替陛下去聯絡西域,或許長史府那邊會能夠扭轉現局。”


    天子歎息,“國舅,你還是幫朕在洛陽城內外多尋幾個莊子、宅子,不要太大,免得招人矚目。”


    “陛下這是何意?”董承不解。


    “引了西域長史府入中原,說不得就要重蹈昔年舊事。吳侯肯委婉要我禪位,沒有攻打司州,也是為司州考量。


    我身為天子,幾次沒能庇護洛陽的百姓,這次就讓我盡一次天子之責吧。


    國舅幫朕趁著吳侯尚未來洛陽,先為幾個皇子皇女準備將來。想那吳侯為了在天下人麵前好看,也不會為難我,至於幾個皇子的以後,可就不好說了。”


    伏皇後生了二子,董貴人不久前生了一子,算上宋貴人所出的二個皇女,皆是到洛陽以後所出的稚齡幼兒。


    劉協開口要董承去做準備,一是因他出生後就被先帝交給在董太後撫養,他對董太後這個忠心漢室的侄子董承更親近一點兒。二也是董承護衛他一路從長安歸來,他也信忠心的董承做事的能力。經過這幾年吃喝都要看他人臉色的事兒,相信董承會為他留下足夠的退步。


    董承對天子拜了又拜,哽咽道:“陛下,哪裏就到了這地步呢!”


    “就當是有備無患吧。國舅,朕以後要是沒了吳侯的供奉,司州所出也不會再供給前皇室的,我總得為他們的溫飽先做打算。”


    經曆了賑災時候貪官狡胥滑吏的作假,劉協開始擔心自己的兒女,以後也會落到災民那般地步。


    唉,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伏完到太尉楊彪府上的時候,楊彪剛與兒子楊修吵完,正氣鼓鼓地與楊修大眼瞪小眼地餘怒未消呢。


    父天子之子倆這樣針尖對麥芒的事兒,在此時可是不多見的,尤其在世家大族,更是罕見。


    聽得伏完來求見,楊修立即對父親說:“不期侯定是來問如何安置帝室的。”


    楊彪搖頭,心裏是莫可奈何。他身為群臣之首的太尉,哪裏不知道風雨飄搖的帝室,如今是要看吳侯的心情,在勉強維持體麵。


    他橫了楊修一眼,“你一會兒放規矩點兒,別賣弄你的聰明。”


    楊修立即愣住了。他甚少被父親冷言相待,發愣的瞬間,就見父親已經起身去迎伏完,趕緊跟了出去。


    伏完與楊彪父子分別見禮後,直接問起壽春的事情。


    “德祖,吳侯可有說如何安置帝室?”


    楊修搖頭,“沒有。但是吳侯能善待袁公路的內眷,必不會使陛下難堪、難過。”


    伏完略略放心一點兒。


    他轉頭對楊彪建議,“太尉,天子亦知退位不可免,我們該替天子出頭,就當最後一次為漢室盡忠吧。還得太尉主持看派誰去與吳侯商榷。”


    楊彪苦笑,捂臉悲聲哽咽,“弘農楊氏輔佐漢室幾百年,我是愧對先祖啊。”


    伏完倒不像楊彪這麽想不開,“太尉不必苦惱,這天下也不是從來就是劉家的呢。要說愧疚,我伏完還是伏羲氏的後裔呢,這天下呀,劉氏為什麽得的,而今就是為什麽丟的。不然你說這天下是誰的?!”


    楊彪一愣鬆開雙手。之見平日裏深沉大度、謹慎寬和的不期侯伏完,平靜的臉上帶了一絲嘲弄的神色。再聯想之前兒子所說的話,長歎一聲。


    “是老夫著相了。你身為漢室不期侯,不僅有世襲的爵位,還是桓帝之駙馬、當今的嶽父,皇後又有兩個嫡子,你要是都這樣想,這天下也該易主了。”


    楊修憋不住插話道:“那就先派禦史去壽春,告訴吳侯天子已經應了退位之事。請他們派人來商議禪讓還有帝室安置了。”


    楊彪橫了兒子一眼,“莫非你要替宰輔拿主意了?”


    楊修被父親在伏完麵前嗬斥,甚覺失了顏麵,但還是立即起身對楊彪施禮。


    “父親莫氣惱,是兒子唐突了。”


    伏完卻為楊修說話,“太尉,德祖說的很對。唉,若是先帝能與當今天子一般,哪裏會有今日之事呢。明日就按德祖所言去做如何?”


    伏完官拜輔國將軍,儀同三司。再加上他是皇後的父親等身份,不低於楊彪這個太尉在朝堂的位置。


    楊彪見兒子越過自己的建議被伏完采納了,隻好點頭應了。


    孫策接到天子劉協派來的禦史,與母親、張紘等謀士商議一番後,派了張紘、呂範去洛陽與太尉楊彪等商議漢天子禪位事宜。


    張紘和呂範已經知道孫策不準備給任何人封地的打算,供養漢室可能支出的大概銀錢也由呂範計算出來了。


    孫策說道:“漢天子及其子不能出仕。到其孫輩的兒郎、女郎成年後,除了嫡長孫承繼遜位天子的爵位還有俸祿,其他人就要自食其力了。”


    吳國太補充道:“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遜帝爵位可世襲五代。你們看如何?”


    張紘忙點頭,“國太提議甚好。這已經是看在漢帝能為司州百姓考慮的最大讓步了。”


    話說他們這些跟隨孫策打天下的,世襲五代爵位以上的也是少數。


    呂範想想說道:“是不是漢帝的兒女也比照現今的嫡出庶出啊?我是說如今漢帝已有的兒女,他們都有咱們供給的一份柴米布帛,但是以後庶出子女,就不再在供給之例範圍內了。”


    張紘等人都表示讚同。像他們這些可以舉薦官員的和恩蔭兒孫的,所舉薦的備選官員、恩蔭兒孫不能是庶出的,已經是不明言但眾所周知之事。在他看來,別說是庶出子,就是嫡子也最好靠自己去打拚、去謀生路。沒看吳侯孫策的幾個弟弟都在努力學文習武,沒任何一個敢虛度光陰的麽。


    因為以後恩蔭的官員被限製品級,已經在官員考核拔擢的初步意見裏,在等著各地太守的反饋呢。


    頭腦稍微敏捷一點兒的人都認識到了,不同於漢朝的賞賜、選官製度、早已經悄悄登場了。


    九月下旬,漢天子劉協向天下發了禪位詔書的時候,孫策才帶著母親、妻子、兒女等人往洛陽去。


    遠在冀州的曹操得知漢天子禪位給孫策了,攥著胸口的衣服,指著來送信的人說不出話來。那報信之人還是劉備派來的。


    曹操的猙獰模樣嚇得送信人跪倒在地不敢抬頭。過了好一會兒,曹操才緩過勁來。揮手讓把送信人帶下去,再去請郭嘉、程昱等人過來。


    曹操把劉備的信給大家傳閱。


    程昱沉重地說:“天子禪位的詔書已經公告天下了,這樣的大事情,劉皇叔應該不會傳來假信。”


    郭嘉自從小腿斷了以後,為了不變瘸,老老實實地躺著養了百日。人胖乎了,可光躺著不動也變得更虛了。等他養好腿好,隻要曹操不找他,他還是故態複萌地浪蕩。然後這人就是每天慘白著臉上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郎中勸了他多少次要愛惜身體,他也是置若罔聞。


    他搶著看了劉備的來信後,一語未發,嘔出一口血,撅倒過去。


    隔了幾日,冀州、幽州等地都分別收到了漢室送來的正式文告,不僅有天子禪位的事情,還有敦促曹操、袁譚、袁尚等立即去洛陽參加禪位大殿,並稱冀州、幽州的刺史也將很快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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