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箐從來都不是一個愛哭的人。


    準確地說,從我八歲和她認識開始,我就沒見她哭過,一次都沒有。


    哪怕是在幫我渡陰煞劫的時候,柳清箐的整個真身都被純陰之氣包裹重創,她都沒掉過一滴眼淚。


    用柳清箐的話來說,眼淚,隻不過是一種淡鹽水罷了。


    像是哭泣這種既不能緩解疼痛,也不能解決實際問題的事,她才不會去做。


    實際上,柳清箐也一直如她所說一般,從來都不曾流淚。


    但是今天,她哭了。


    而且是因為我而哭的。


    說實話,在這之前,我並不知道中蠱之後的柳清箐到底處於一種什麽樣的狀態。


    但是現在我知道了。


    柳清箐的意識應該一直還在,隻不過被她體內的蠱蟲暫時壓製,從而陷入了沉睡。


    在這種狀態下,柳清箐的五感並不會收到影響,但她卻無法通過這些感覺來做出反應。


    而我的受傷,恰恰成為了喚醒柳清箐意識的一個‘引子’。


    在這件事以後,我也和柳清箐聊起過當時的情況,而柳清箐給我的回答也和我當時的猜測差不多。


    “在被蠱蟲控製以後,我的意識就好像脫離了我的肉身。當時的我就像是沒有了情緒一樣,隻是作為一個旁觀者,通過我的肉身來觀察周圍的一切。”


    柳清箐回憶著當時的情況,輕聲細語地對我說道:


    “一直到我刺傷了你。當我看見鮮血從你的胸口流出來的時候,我突然感覺自己的心一陣陣的疼痛,眼淚不自覺地就流了出來。在那之後我就開始思考,我的心為什麽會痛,我為什麽會流淚......一直到我的意識恢複。”


    “別哭啊柳大仙兒,這連菜刀都算不上的玩意兒,傷不到我的......”


    看著眼中逐漸恢複了神采的柳清箐,雖然我的傷口還在流著血,雖然我現在哪怕隻是呼吸一下都會扯動傷口劇痛無比......但我還是費勁地扯了扯嘴,勉強對柳清箐露出了一個我自認為無比帥氣的笑容:


    “你看你,再這麽哭下去妝就花了,到時候不漂亮了可怎麽辦?”


    我說這話純屬是在扯淡。


    因為柳清箐從來都是素麵朝天,壓根就沒化過妝。


    聽了我的話以後,柳清箐也隻是默默地流著眼淚,既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其他的動作。


    看著柳清箐此時的模樣我就知道,雖然現在柳清箐的神誌恢複了,但是她體內的蠱蟲依舊還在操控著她的身體;她現在正在和蠱蟲爭奪身體的控製權。


    也就是說,柳清箐暫時還是幫不上忙。


    眼看著不遠處的媚魃距離諸葛柔越來越近,我歎了一口氣之後便看向了諸葛凜:


    “老諸葛。”


    諸葛凜此時也已經做好了拚命的準備,也沒多說什麽,隻是吐出了一個字:


    “說。”


    “幫我拖住那娘們。”


    我一邊掰開柳清箐握著碎玻璃的手,一邊對諸葛凜說道:


    “給我三十秒。等我起了咒之後你就帶她們走。”


    諸葛凜愣了一下:


    “你要幹什麽?”


    “這你甭管,反正等我起了咒你就帶她們走。你們走得越快我就越安全。”


    “好。”


    諸葛凜知道現在不是磨嘰的時候,於是也不再多問,手上直接掐了一個法訣,大喊道:


    “五行之木,聽吾號令!”


    “什麽東西?”


    聽見諸葛凜的喊聲之後,媚魃下意識的回頭朝我們這裏看了一眼。


    而就在媚魃轉身的刹那,諸葛凜的炁場便全部爆發了出來:


    “甲乙,青木囚籠!”


    在諸葛凜喊出聲的瞬間,媚魃的腳邊便有無數根散發著生機的藤條破土而出,牢牢地把媚魃困在了裏麵。


    “抓緊時間!”


    諸葛凜手掐法訣,渾身都被汗浸濕,對我說道:


    “這招最多能困住她一分鍾,你抓緊。”


    “夠用了。”


    我鬆了一口氣。


    我要用的這招施咒時間最多也就幾十秒,一分鍾綽綽有餘了。


    “不、不要......”


    就在我鬆開柳清箐的手準備施咒的時候,柳清箐的聲音在我心底響了起來。


    柳清箐此時的語氣近乎哀求,語無倫次地對我說道:


    “洛沐,不要用那招好嗎?你、你再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就能動了......”


    麵對柳清箐的哀求,我伸出手擦了擦柳清箐的眼淚,又吻了一下柳清箐濕潤的眼角,最後回應給了柳清箐一個燦爛的笑容:


    “沒事的柳大仙兒,看夫君一會兒替你出氣啊......”


    說完之後,我就顫顫巍巍地跪了下來,從乾坤囊裏掏出了一大把貢香,自顧自地數了起來。


    我一共數了三十支貢香,分成了三把,每把十支。


    用炁把三十支貢香全都點燃之後,我便把這三把貢香直接拍進了地麵。


    插好了貢香,我正準備磕頭的時候,卻發現柳清箐之前插進我胸口的那塊碎玻璃我還沒來得及拔出去呢。


    在略作思索之後,我便直接把這塊玻璃從我的傷口中拔出去丟在了一旁。


    我知道,就這麽把這東西拔出去很有可能會造成大出血。


    但是現在對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我連更大的代價都付了,難道還差這仨瓜倆棗的?


    況且,隻要這個咒術施展出來,在一定時間內我身體的所有負麵影響都會消失。所以,無所謂了。


    拔掉玻璃之後,我便跪在了地上開始磕頭。


    九個響頭,每個都擲地有聲。


    磕完頭後,我咬破了自己的中指,用中指血在額頭畫了一個符號;隨後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口中念誦道:


    “天道昭昭,地道煌煌。


    祖師法籙,源遠流長。


    弟子承恩,不勝恐惶。


    今奉壽德,聊以報償。


    十載陽壽奉天地,伏願天地知我意。


    二五壽數敬先祖,唯望祖師明我心。”


    念完之後,我便直接深深地彎下腰,整個身子都拜伏了下去,口中大喝了一句:


    “吾奉玄穹高上玉皇大帝法旨,急急如律令!”


    “臥槽!”


    我的咒詞念完以後,就連一直咬著牙維持咒術的諸葛凜都吃了一驚,臉色複雜地開了口:


    “你這......可真是大手筆啊。”


    對於諸葛凜的話,我也隻是笑笑,沒有搭腔。


    大手筆嗎?


    好像確實是夠大的了。


    畢竟,一口氣折了二十年的壽數,要是這都不叫大手筆,那還有什麽能叫大手筆?


    感受著體內漸漸充盈起來的炁,我的內心卻沒有絲毫興奮。


    二十年啊......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都顫抖了起來。


    人這一生能有幾個二十年?


    在我渡完最後一道陰煞劫的時候,我師父曾經給我算過我的壽數。


    據我師父說,我這輩子原本的壽數是八十四歲。


    但是我自小修行,修行又可以增長壽數;所以我本來的壽數和我後天修煉得來的壽數加起來差不多是九十歲。


    而今天,我一口氣就折掉了二十年的壽數。


    也就是說,不出意外的話,我這輩子還能活到七十歲。


    七十歲啊......


    我在心底長歎一聲。


    七十就七十吧,人到七十古來稀,也算夠本了。


    但是現在談這些都是虛的,如果在咒術結束之前我沒能從媚魃手上脫身,那別說七十,估計我今兒個就得千古了。


    “老諸葛。”


    感受著回到巔峰,甚至猶有過之的身體,我沉聲對諸葛凜說道:


    “解開咒術,帶她們走!”


    “好!”


    諸葛凜沒有半點猶豫,手上法訣鬆開的下一秒就飛奔到了林毅的身邊,扛起林毅之後又給諸葛柔渡了一點炁過去。


    諸葛柔休息了這麽一小會兒,身上也有了一點力氣,最起碼不用別人攙扶,自己就可以走了。


    “帶上你清箐姐,咱們走。”


    “好。”


    諸葛柔背起了柳清箐,和諸葛凜一起朝著美容院的大門走去。


    “想走?經過我同意了嗎?!”


    就在諸葛柔她們朝大門走的時候,媚魃終於破開了諸葛凜的術法,手持軟劍朝著諸葛柔她們衝去。


    ‘鏘’


    我用遁一擋住了媚魃的軟劍,同時站在了媚魃的身前:


    “你的對手是我。”


    “你?”


    媚魃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突然笑出了聲:


    “為了讓這些人逃走,自己折了二十年的壽數,你覺得值嗎?”


    以媚魃的實力,在諸葛凜的咒術能聽到我的咒詞,我是一點都不吃驚的。


    “你想多了。”


    我把遁一橫在胸前,麵無表情地對媚魃說道:


    “我折壽和他們能不能逃走沒有一分錢關係。”


    “哦?”


    媚魃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那你能不能告訴姐姐,你為什麽要折壽換取力量來攔我呢?”


    “因為,你讓她哭了。”


    “就因為這個?”


    媚魃自然知道我所說的‘她’是誰,所以在和我說話的時候語氣都變得更加玩味了:


    “就因為一條小蛇?一條畜生而已,你覺得她值你二十年的壽數?”


    “她不是畜生。”


    我一字一句地對媚魃說道:


    “她是我的命。”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度陰人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半日閑丶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半日閑丶並收藏度陰人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