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月明星稀時,暮色鎖幽窗,暗香浮動,薄霧煙雲輕悄悄在紗窗前飄移,半夜涼初透,一襲天女羽裳在空中飛舞,曼妙而過,聽竹林風習習,看人家戶戶倚,悄無聲息。[哥看書]


    小蝶孤寂地在夜空飄遊,想回到湘竹家,又想起那日爭吵,心情仍未能平伏,而且采蓮有沒有懷疑呢,她至今也不知,還是去找三生石的下落吧,也可以看看今生到底和他有沒有緣分?


    “夜長夢多,老爺要更果斷,對那妖男子痛下殺手逼迫吧,否則過了此夜,明日老爺想悔婚不認賬,都不成了呢……”小蝶在窗外,暗聽見狐妖勸縣令。


    “總不會在他們洞房之夜,我這個做父親的,去鬧新婚吧,傳出去,我也太沒顏麵。”


    “你們人……不,老爺,顏麵這麽重要嘛,這人可不能光為顏麵活著,要為好處,若沒了好處,顏麵有什麽用?”


    “好啦,好啦,你今日話太多,婚禮之上,說話竟如此不智,好歹你是官家之妾,卻像個愚婦一樣,說什麽插足,妖精啊,我差點被你氣死了……”縣令有點發火。


    “哼,就你女兒,你可寵得,她說什麽也可以,將你臉丟盡也沒關係,我卻說不得!”


    “那不同,女兒是我血肉,妾終究是妾,女人如衣服,我這老爺兒還是輕重有別的。”縣令說話帶著醉意,喜宴上也喝了不少。


    小蝶看見狐女出來,滿臉嗔怒,自言:“什麽官老爺,臭男人,我能頃刻讓你死在手中,你都不知道怎麽死的呢!我自己去找三生石……”嫋嫋娜娜離去,她不動聲息跟在後頭。(..info)[小說閱讀]


    狐女穿門進戶,在蛤蟆進獻的所有聘禮中尋找寶盆,又自言自語,“魔王說三生石能化現,它在人界,最可能化為盆子,因俗人用此物最多,可到底會是一個什麽樣的盆子呢?”


    她的手不斷翻動,任憑妖眼也未能看見,忽然又說:“蛤蟆是從有泥垢的髒盆子中跳出來,又說以寶盆為聘禮,莫非那髒盆子就是他的聘禮?否則他若要娶小姐,直接化現為男子來求親,不是更好?何必在公堂上顯現蛤蟆身,哦,他想試探,丈人嫁女,是為了要寶盆,還是為了什麽有情郎?呸,也敢自稱有情郎,活脫脫也是個好色的!”


    她於是穿門走戶飄離,到衙門專堆雜物的地方,找到了那個有泥垢的髒盆子,又回縣令府宅中,在井水旁將它洗浴幹淨,吹了一口氣,盆子便銀光閃閃,她又引月光的精氣來照耀盆中,口裏念叨:“修行中有言,欲知三生因緣事,半緣修道半緣心,我好歹也是個修道的,魔道也是道,至於我的心,向來順從己心……”


    小蝶在不遠處暗見月光下,那盆中霧氣朦朧,正發呆癡想,狐妖會在盆中看到什麽呢,不提防狐妖的精魂離開那個井邊的女子,到她身邊來冷笑道:“跟蹤我很久了吧,哼哼,別以為我不知道,我看你沒壞我的事,才不撂你的底,你也想看三生石寶盆啊……”


    “你怎麽知道它是寶盆?”小蝶仍懷疑。


    “哼,你太不通世故,平常人家向長官進貢,怎敢不洗幹淨,盆子一定不是他們獻的,蛤蟆求親,又不將它洗幹淨,哪個笨蛋會如此求婚,想要無功而返呢,所以,那家夥真聰明呢,先娶了小姐,自己再揭穿謎底,讓大家大吃一驚,老爺拿他無話可說,小姐也無話可說,不就兩全其美了嘛,卻沒想到會碰到一個更聰明的,更心急的,嗬嗬……”


    “他將寶盆獻出,莫非是看到了自己的姻緣,對誰動心,會娶誰……”小蝶猜測。[小說閱讀]


    “哼,不過他大概沒看見,自己怎麽死的……”


    “你看到了什麽?”


    “唉,我修道時,心不專注,所以看不見三生石盆中,有何顯現,真是遺憾……要不你也看一下,看看你能不能見到什麽?”


    小蝶就低頭看井邊呆坐的女子手裏所拿之盆,凝神注目,再無二想,暗向那盆中默念: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造者是。因果報應,如響應聲,如影隨行,小女願問情緣……又暗想,我所問的是情緣,但也不知問哪一世的,今生是前世的果,我就問,為何我和他的緣分淺,她和他的緣分深。


    盆中本來空無一物,隻有月光照見銀盆,當她持心一處,凝念默禱後,過一會兒,裏麵月光散淡,虛虛浮浮,杳杳茫茫,幽幽飄飄,仿佛空庭裏散著霧,霧中浮現出一些虛幻飄渺的景象來。


    陡然間盆內照徹,像到了天明,她看見一個手捧缽,缽上呈放簫管的郎君,在盆內幻現的世界裏走著,那缽內放著一個凡人的血紅心。簫管吹起清音,好似佛樂,曲調脫俗超拔,如梵音,如寺廟進行佛事之聲,亦如善男信女禮拜禱告時之聲,不斷回蕩震動。


    那心受簫管的音聲激發,活生生跳躍起來,忽然唱出清詞兒:


    “人人出生本無明,好似眼盲無所見;


    投胎今世始於行,造作惡業因愚念;


    心識顛倒故受苦,貪戀紅塵才多怨;


    名色皆隨身心起,病入盲腸不知倦;


    眼耳六根生還滅,偏要執著難舍錢;


    觸動情腸喜和悲,癡迷愛恨無人勸;


    感受世間有苦樂,沉湎外境像中箭;


    愛是貪欲之來源,運走命去何時厭;


    占取種種當寶貝,招引盜賊或被騙;


    有歸無處難永在,苦盡悲來亦相連;


    生是孕婦正分娩,因緣果報如鎖鏈;


    老死途中誰能躲,地獄去見親人麵;


    十二因緣斬不斷,生死相續輪回現。”


    不料郎君走著,渾身無力,身子前仰,半跪在地,缽中的心差點跌出來,簫管也快滾落,止住佛樂。路上有個身著破衣爛衫,站在眾人中不起眼的小乞丐女,就忙上前把他扶起來,嫣然一笑道:“你的心會說話,好有情,我都聽到了,果然能觸動情腸喜和悲……”


    郎君起身,一隻手對小乞丐女作揖,一隻手要將缽中的心贈予她,迷迷癡癡道:“既是知音,願將心奉送,和你為心交之友。”


    小乞丐女忙退後搖手道:“不敢,不敢,我怎麽敢隨意要人心呢。如果我帶走它,你就會死去,到地獄見親人麵。你去哪裏呢,我可攙扶,送你一程。”


    郎君站穩後,歎息道:“我本要到寺廟,將自己的心供奉給佛陀,但身乏體弱,恐怕到不了呢……”


    路旁邊另一位女子就倒了一碗水,送到他麵前說:“既難行路,喝口水吧,水為力氣的源泉,若不喝水,恐怕真到不了呢。”


    郎君謝過後,一飲而盡,這兩位女子就將他攙扶到寺廟,路上隨行漸多,都生憐憫之心,來攙扶他,等到了寺廟,人們拜倒在佛像前,向佛祈禱,為這無心之人安心,以見佛德。


    狐妖拍打著小蝶的肩,不甘心問道:“看到什麽沒有,瞧你如此入神,想必看到了……”


    小蝶驚醒,意念分散,盆中幻化的景象就消失俱無,如同從前空空。


    “我看到了,我有一世必定是那個小乞丐女……”


    “哦,怎麽你前世是個貧女?”


    “是啊,一身空無,今生我仍然一身空無……這也許就是宿命吧。”小蝶刷刷淚流,自己給他的隻是精神支持,而非性命增長之物質,如安穩其身的柴米油鹽,所以今生在世俗沒有做他的妻子,斯可稱恨。


    “看來它果然是三生石,唉,我修煉分心,它竟對我無用,我隻好把它獻給魔王,除了魔王能令我增長魔道,我也別無依恃。”狐妖就攜著三生石飛上欲界天魔宮去了。


    小蝶知自己道行,尚且擋不住她,就去看那井泉邊的女子,見她沒有氣息,料已亡故,便將她扶到府院內一房中,讓人發現後,再依俗人之禮埋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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