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媚睜大了眼睛看著巨大落地鏡中的清俊少年,金褐色的柔軟發絲被打理得一絲不苟,隻在發梢處略微翹起,顯出了幾分青春活力。暗金色的雙瞳因極度的驚訝而微微收縮,誘人的丹鳳眼上挑,帶著幾分朦朦的水霧,白皙水嫩的雙頰泛著紅暈,絲毫不同於青年本身病態的蒼白。


    ……這是什麽狀況?李明媚緊張地抿了抿雙唇,鏡中的少年也隨之抿起了粉嫩的唇瓣,頓時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自少年瘦削的身體內散發出來,使得原本清俊端麗的少年顯得沉著老成了許多。


    李明媚的心緊張的砰砰直跳,他想到了一種可能。他又嚐試著皺了皺眉,果然,鏡中少年飛斜入鬢的精致雙眉也隨之微攏,更顯得沉靜嚴謹――


    奪……奪舍?!李明媚終於確定了這個猜測,以他的精神力量,確實可以做到這一點,但他並未有過絲毫這樣的念頭,因為這意味著他將剝奪另一個生命生存的權力,而這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接受的。然而,他現在又的的確確占了這少年的軀體,在他本人絲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忽然,李明媚心中一動――貝爾洛德!他之前還在奇怪,以貝爾洛德對自己的感情,竟未曾阻攔他分毫,任由他以生命為代價演奏了最後的那首《安寧》。原來他竟是早就做好了準備,趁他失去意識的時候,將他的靈魂轉入了這個少年的體內!可是,貝爾洛德的精神力應當不及自己,要替自己奪舍是不可能的,他是怎麽做到的?莫非,貝爾洛德也和自己一樣,透支了生命力?!李明媚心中一慟,他知道貝爾洛德愛自己至深,完全有可能做出這種傻事。該死的,他竟將自己的囑咐忘得一幹二淨了麽?!


    李明媚開始慌亂起來,鏡中少年的眼神也開始有些驚慌失措,撤去了那一分威嚴,水潤的丹鳳眼波光瀲灩,眼角微微上挑,誘人極了。李明媚正神思不屬,見狀皺了皺眉,忽然發現床頭擺放著一付金絲絞鏈的無框眼鏡,料得是這少年的東西,便順手拿來戴上了,也好遮一遮這雙勾人的眼睛。然而等他戴上眼鏡、平複心情再望向鏡中的時候,卻不由呆了一瞬――


    這個眼神清冷,氣質謹然疏離的少年,不正是《網球王子》裏的青學部長,手塚國光嗎?難道這裏……已經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世界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倒是放心許多。附屬世界中的靈魂比主世界中要弱許多,更何況隻是一個沒有特殊力量的普通人,貝爾洛德應當經得住這樣的消耗。而那個原來的手塚國光……李明媚歎了口氣,奪舍的代價是身體原主人的湮滅,少年的自我意識已經消失,而自己,將繼承他的所有記憶。若少年的靈魂仍在的話,自己定然會將身體交還給他,即使辜負了貝爾洛德的心意也沒辦法,他不能就這樣為了自己的私欲而剝奪了他人的生命。但現在木已成舟,少年已經消逝,自己便也不願就這樣放棄這次難得的機遇了,畢竟,一具健康的身體,對他來說誘惑也很大。他雖然尊重生命,卻也並非聖人,難道要自毀靈魂,做些無謂的事麽?倒不如用這少年的身體完成原主人未竟的心願,也給自己一個重新健康生活的機會。


    ……李明媚苦笑一下,自己都感覺很虛偽。不過他天性豁達,隨遇而安,既已無力挽回,便也不太糾結於此,隻是懷著滿心的愧疚與歉意,在空氣中虛拉一首《安魂曲》來告慰少年消散的靈魂。這裏顯然不可能出現小提琴,也隻能虛空演奏了。若是他此時精神力沒有因為《安寧》而虛弱未複,以他全力奏響這首安魂曲,將少年的靈魂重新聚集輪回也無不可能。隻是現在,這曲子也隻能響在自己心裏罷了。


    然而當李明媚靜下心來,攬琴搭弓,當第一個音符在心底奏響,他卻忽然發現,房間內竟然仍保留了少許少年未及消散的靈魂碎片!


    李明媚隻愣了一瞬,隨後不假思索地以所剩無幾的精神力全力拉奏起了《安魂曲》!四散在房間內的靈魂碎片隨著他的動作逐漸聚攏,最後形成了一團瑩黃色的光球,懸浮在他的麵前。


    心中的最後一個音符緩緩消散,李明媚長舒一口氣,覺得心裏的沉鬱也隨之消散了大半。他看著麵前的光球,猶豫了一下,終於伸手托起它,緩慢地印入了自己的眉心。


    李明媚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隻需要一些時間,手塚國光的靈魂碎片將會融入自己的靈魂之中。


    少年的靈魂已經不再完整,也早已沒有了自己的意識,絕不可能再接管身體,但他不可能就這樣坐視少年最後的靈魂碎片就這麽消散,隻能以這樣的方式保全。即便從此李明媚便不可能再是純粹的李明媚,他的性格乃至人格都將不可避免地受到少年的影響,他終歸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


    就算貝爾洛德知道了會生氣,他……他也不怕!李明媚內心小人神情堅定地握拳點頭。


    然而他隨即愣住了――他雙腿自幼殘疾,也早已習慣了下肢空蕩麻痹、無從施力的感覺。剛才他自意識蘇醒時便是跪坐在床上,自己習慣性地忽略了雙腿,隻是上半身活動,便也一直跪坐到現在。加上拉奏整首《安魂曲》的時間,已經有將近一個半小時了。一個正常的人跪坐這麽長的時間會是什麽感覺?李明媚以前不知道,剛才沉浸在演奏中也沒有注意,但是現在――


    李明媚怔怔地跪坐在原地,許久才試著動了動雙腿,立即有一股酸麻難當的感覺。很不好受,卻讓他心情激蕩的有些無法言語了。他的雙腿,竟然有了知覺!這是一種完全陌生的體驗,而它象征的意義,卻令李明媚幾乎落下淚來。他這才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即將擁有的,是一雙健康有力的腿腳,是一份可以走動、可以跳躍、可以奔跑的正常的生活!在他二十七年的生命裏,他雖然未曾怨天尤人,雖然一直在享受著已經擁有的一切,雖然仍在熱愛著自己殘缺的生命,但遺憾卻也一直實實在在地存在著。沒有人能否認――他自己也不能――他對於“站起來”這個簡單動作的最深切的向往!而這一切,現在都已經觸手可及!


    他顫抖著想嚐試著站起來,但他之前從未有過站立的經驗,甚至不知道如何在腿部用力,再加上雙腿還處於麻痹狀態,略微一動便酥麻難當,要想站起來自然極其困難。他用手想撐起身子,但剛稍微起來一點,就跌坐了回去。然而李明媚並不在意,鏡中映出少年笨拙地、一遍遍努力,卻又一遍遍跌回的身影……


    李明媚一點點地用心感受著自腳踝、小腿、膝蓋、大腿傳來的施力的感覺,隨著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他的動作也逐漸熟練起來,終於在努力了半個多小時以後成功地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雖然他還不能很好地掌控雙腿的平衡,片刻後便又跌坐回床上,但這片刻的時間已經足夠李明媚激動的了。他在床上怔了好半天,終於忍不住悄悄地落下淚來,卻是喜極而泣了。巨大的喜悅和感激充斥著他的心,然而他的精神力尚處於虛弱狀態,這一番心神動蕩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少年的身體本便處於病中,又叫他這一番折騰,身心俱疲之下,終於有些支撐不住了。


    他緩緩沉睡過去。夢中,眼角尚有淚痕,唇畔卻噙了一抹欣悅的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新人妹子首次發文,請多多指教~~歡迎大家批評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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