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手便是一片濕潤,緊那羅全身竟然都已經浸透,一摸下來全是汗水。那散功過程痛苦不堪,他定然忍得無比辛苦。若此刻有光,楚晏能看見的他必然是臉色蒼白如紙。


    他喘口氣,道:“好了……”


    楚晏看著他,心情複雜無比,這一身功力散去,他便從神功即將大成的光明聖主變成了一個不會武的普通人。那麽強悍的功力,竟然就這樣沒了……便是連身旁之人看著也覺得可惜。


    他輕聲說完那一句,卻忽地淡然一笑:“還有機會……再修便是……”散功之後,他的語氣卻變得極是輕鬆,好似對這絕世功力根本不在意一般。


    楚晏將他抱在懷裏,聞聲連連點頭。他歇了歇,繼續道:“洛薩,若是有人這樣害你,你絕不能猶豫,因為覺得可惜而害了自己……隻有活下去,你才能有機會……讓他……不得好死!”


    他將最後四字說得極重,滿是恨意。楚晏此時低頭,恰好看見了他麵容,便覺他那雙眼睛在微弱的月光之下隨著這句話爆出了光亮,極為刺眼。那眼神狠厲凶悍,宛如一隻受傷的孤狼。


    他明著是在教導自己孩子,可誰都聽得出來,他是在說他今日不死,必然會讓薩那迦不得好死。穆尼聽了便是一震,頓時心如刀割。薩那迦如今叛教,他心痛非常,卻又因著血脈之情難以放下薩那迦,此刻聽聖教主如此言語,哪裏能不心亂。


    然而卻無人發現他這心緒上的波動,所有人都在擔憂緊那羅傷勢。


    楚晏依然是聽話地點頭,他從未見過一直高高在上宛如神明的父親這樣虛弱的樣子,鼻上酸澀,急得眼中都泌出了些淚來。雖然這夜中黑暗,緊那羅還是看到他臉頰上一點晶亮,隻得歎了口氣,緩緩道:“哭什麽……有什麽好哭的,隻是散功而已,這不值得你哭。”


    沒想到楚晏這下更忍不住了,怕眼中淚水奪眶而出,隻能憋著一口氣點頭。


    “洛薩……”緊那羅雙眼都快要撐不住,勉強提了一口氣上來,才能繼續開口說話,“拿我腰上,那枚紅玉令牌。”


    “好……”楚晏伸手往他腰間探去。黑夜之中他哪裏能看清楚他腰上的東西是紅玉還是白玉,隻能是觸摸外形,摸到了令牌形狀的東西,才將其取下。


    而後他小聲囁嚅道:“爸爸,我拿好了。”


    “好……”緊那羅緩緩抬起手來,撫上他將令牌緊緊抓住的手,“從今日起,你便是浣火宮宮主。”


    楚晏大驚之下,不由一聲驚呼。緊那羅不等他反應,便繼續道:“我現在功力已失,不好再帶領浣火宮教眾……我必須閉關修養幾年。”


    而後他一聲清喝:“日曜令從此交由洛薩·緊那羅,浣火宮弟子見令如見神!”


    穆尼與另外兩名守衛頓時單膝跪下,齊聲道:“拜見宮主!”


    楚晏目中仍舊有驚異之色,緊那羅卻道:“好了……爸爸累了,先睡一會兒……你也別太累著,明日再與你交待……”說完便已完全昏厥過去。


    楚晏握著那枚紅玉令牌怔怔望了他許久,這才回過神來,見浣火宮三人依舊跪在地上,忙道:“都起來。”


    柳靜水這才上前喚道:“晏晏……”


    楚晏抓緊了令牌,心亂如絲。


    這枚日曜令在手,他便可以號令所有浣火宮弟子,亦可指派其餘兩宮之人。


    可如今跟隨聖教主前來中原的教眾,都已經分頭撤走,也不知現在還剩了幾人。


    第89章 暗夜低語


    手中這枚日曜令已經被他掌心溫度捂得溫熱, 他微微低頭想要看看這枚令牌, 卻也隻能隱約看見個影子。


    日曜令到了他手中,他便是浣火宮宮主……緊那羅散功,需要幾年時間修養, 已經不能再在中原待下去, 得盡早回西域。如今最緊要的, 便是將緊那羅安安穩穩送回浣火宮去。西域雖也有薩那迦的勢力, 卻不足為懼。


    而在中原, 薩那迦和毒神宗,再加上一個血刀門, 便是未有折損, 也足夠將他們逼入絕境。經過毒神宗的這次進攻, 能聽命與自己的人也不會剩下多少了,能不能與薩那迦相抗衡都不知道。前往西域路上, 薩那迦怎麽可能不繼續追殺, 隻剩下那麽點人, 能回去麽?


    楚晏思慮重重,不曾發現柳靜水已經走到了身旁。


    柳靜水脫下了身上貂裘,蹲下身來鋪開, 道:“將伯父放下吧。”


    這地上掃開了些碎石樹枝, 剩下的是些落葉泥土, 放人躺上去並不會舒服, 這樣墊一下就會好上許多。隻是等天亮了, 免不得要去找個有水的地方洗洗。


    楚晏抱了緊那羅許久, 手臂都已經有些麻木,卻是此時才發覺。他忍著那酸麻之感將緊那羅好好放下,又長出了一口氣,低聲道:“為什麽來遲一步……”


    他們趕路已經趕得很急……卻還是慢了。若是在血刀門時,能早些發現薩那迦有異心,也不至於變成現在這樣。話雖如此,誰又能看出薩那迦竟然與血刀門和毒神宗有牽扯……他又從未提防過薩那迦,這個父親的好兄弟,穆尼的好爸爸。


    “晏晏……”柳靜水伸手過來將他摟緊,“事已至此,懊悔無用。再說,薩那迦在教中做了那麽久長老,你與伯父都信任於他,又怎麽能想到……”


    楚晏抬頭望向天空中稀疏的幾顆星子,慢慢道:“現在想想,若我是薩那迦,想要扳倒爸爸,此來中原,還真是一個絕佳的好時機……爸爸不過帶了幾百名教眾,其中還有許多是薩那迦的下屬。若在西域動手,浣火宮數千名教眾聽命於爸爸,他必然失敗,可若是在中原……他的手下,再加上毒神宗與血刀門,爸爸就算神功大成,有以一當千之力,也會被逼得燈盡油枯。”


    他一停,接著咬緊了牙:“便是爸爸當初沒讓他同行,他也必然會跟來,等著暗中下手……爸爸和我卻從未懷疑過他,他為什麽要這樣……”


    被一直信任的人毫無預兆地背叛,楚晏心緒難平,聲音都在發抖。柳靜水眼神一動,將他好生摟在懷裏,欲要借此讓他能平複些,而後歎息道:“爭權奪利……自古而然。別太難過了。”


    楚晏輕輕撫摸著手中令牌,沉默了許久。


    “我知道……我不是什麽不諳世事的小少爺。”楚晏沉默之後,又小聲說了一句,接著抬頭望向柳靜水含了一絲星光的雙眸,認真道,“我知道,這世上會有人為權為利,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可我一直覺得,那都是別人,他們心中沒有對神明的敬畏,不知自己所作所為皆會受到神的審判,才會做出那些傷天害理之事。待明了神教義理,便能夠醒悟,放下那些罪惡之事,約束己身,得到神的垂憐,通往光明來世。爸爸一直說,身為神選中的人,要以解救眾生為己任,傳授光明法門,讓世間人人都能知曉光明之理。”


    柳靜水靜靜聽著,沒有說話。楚晏的意思,是想要傳教天下,讓人人都跟隨大光明神的指引……教眾傳教,都會覺得自己是在救世,可在不信神的人眼裏,不過就是拉攏人入教壯大勢力罷了……


    楚晏信奉大光明神,柳靜水敬他愛他,自然也尊重他這一信仰,從來沒打算過對此多話,雖然已經把這冠冕堂皇的話語腹誹心謗了幾句,麵上卻也沒說什麽。


    楚晏聲音忽而變得冷了下去:“神教之中,皆是大光明神的信徒,對神無比虔誠,怎麽可能會做這些足以讓神震怒降罰的事。薩那迦……他要殺我,要殺爸爸,便是連穆尼也不管了……他這樣做,一定會受到神的懲罰!”


    站在暗處的穆尼聞言心中觸動,痛得直如萬箭攢心。是啊,他根本不管自己這個親生兒子是死是活,之前攻來的人未曾對自己手下留情,那便是連自己也是沒打算放過的……


    穆尼實在忍不住想要說些什麽,動了動唇卻還是沒能出聲。


    楚晏似是察覺到他情緒變動,朝他的方向擔憂道:“穆尼……”


    穆尼忍住悲痛,平靜道:“宮主……薩那迦叛教之罪,屬下絕不會徇私……神明定然會保佑我們脫離險境,嚴懲薩那迦。”


    他這樣說得極是決絕,反倒更讓楚晏擔憂心疼了。楚晏無奈地歎惋一聲,垂下頭去掩住自己眼中的情緒。


    那枚日曜令被捂得溫熱,楚晏卻還是能感受到一絲冰冷。許是從那玉上傳來的,也可能是山中夜風。


    他沒有心思去管這涼意從何而來,此刻心中隻想要為緊那羅報仇,為死去的教眾報仇……可現在的處境,神會救他們麽?會去懲罰薩那迦麽?


    楚晏想著,喃喃道:“我想報仇……可我們現在這樣,他背後還有那麽多人……”


    柳靜水知他心裏有些慌張無措,緩緩歎口氣,安撫道:“別慌,此時未到絕處。暫避鋒芒,權且忍讓,存留實力……總有反撲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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