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王妃帶著喜鵲兒來了。


    午門獻俘是少有的,隻有打了大勝仗才能有這個資格,有的皇帝一輩子都沒這個機會。


    加上獻俘的又是廖將軍,喜鵲兒自然也是想去看的。


    隻是進宮……她們兩個別說提了,就是想也沒想到的,她想的是要去永安門看著廖將軍進城。


    王府在永安門內大街上有產業,還是個四層的小樓,喜鵲兒就是想去那兒看看。


    而且將軍的打了勝仗的消息傳來之後,京裏不少人都說這次是必定要獻俘了,王府又在永安門內大街上有位置這麽好的產業,除了看廖將軍,喜鵲兒也打算好好的顯擺顯擺。


    隻是繼王妃做不了主,思來想去正好趁著這個機會來試一試王爺,一大早聽見王爺去了雲光院的消息,便帶著喜鵲兒來了。


    睿王爺一看是她們兩個,挑了挑眉毛。


    繼王妃拉著喜鵲兒上前行禮,隻是這頭低下去,臉上的笑容就維持不住了。


    她也十年都沒來過王妃的屋子了,說起來王妃的屋子是七間五進,她的屋子是五間三進,可是對比起來不僅僅是屋子少,院子小,連著房子裏頭……她的都沒王妃的大!


    她那屋子進深隻有一丈半,可是王妃這屋子,靠著牆擺了供桌,下頭還有個寶座,兩排太師椅,就這樣離門口還有好大一截呢,這屋子進深至少兩丈。


    那個時候她還年輕,看在眼裏都是大啊,好啊這等印象,可是現在連女兒都十三歲了,再看這些東西就能看出門道來了。


    怎麽就叫那不知道哪裏來的野丫頭占了!不過在王妃麵前養到兩歲多,怎麽就叫王爺記掛成這個樣子了!


    繼王妃胸口一陣陣的發悶,掐著喜鵲兒的手也用了力氣,可惜她閨女比她還嫉妒,一點都沒察覺。


    母女兩個的手牽在一起,全都掐的失去了血色,可惜大袖子遮著,沒叫王爺看見。


    屋裏不是紫檀就是黃花梨,還都是大件兒的家具,可是她屋裏呢,多半是水楠木或者紅木的。


    紫檀也不是沒有,可多半是拚湊的,比方她屋裏那個八麵屏風,底座兒就是紫檀的,邊框用的是烏木,顏色倒是相近,隻要不上手摸,誰都看不出來差距。


    要說名貴也是名貴,可是這一比……高下立現。


    繼王妃在自己手心狠狠掐了一把,這才又讓臉上顯出笑了。


    “昨兒郡主才回來,門口那樣可不算正式見過,所以我這一早便帶著喜鵲兒來看看她姐姐,怎麽她還沒起?”繼王妃笑盈盈的問著睿王爺。


    繼王妃是打算上眼藥的。夏天寅時末天就亮,再怎麽卯時二刻也該起來了,就是那些個老人,也絕對不會睡到辰時的,更何況她不過一個年輕的姑娘。


    繼王妃拉了拉喜鵲兒的手,道:“她可是天一亮就醒了,說想來看姐姐呢。”


    喜鵲兒笑道:“姐姐還沒起,父親等了多久了?”


    母女兩個眼巴巴等著睿王爺的反應,可惜睿王爺毫不在意的揮了揮手,“昨兒喝了點酒,多睡會兒。”


    竟是毫不在意她起來晚了。


    甚至……繼王妃又咬了咬牙,什麽叫做喝了點酒,什麽時候閨閣女子喝醉了酒這等事情也好拿出來說了?


    她心越發的沉了,深吸一口氣又笑道:“才第一天回來呢,想必也很是開心吧。”


    說著,她又轉身從施媽媽手上拿過個小匣子來,雙手捧著放在王爺身邊的小茶幾上,匣子放下輕輕的砰了一聲,很是有分量的樣子。


    睿王爺抬頭看她。


    繼王妃笑道:“她才頭一天回來,王爺高興還來不及,怕是一時想不起來,我給她備了些碎銀子,回頭賞人用。”


    “放著吧。”睿王爺略有冷淡的說了一聲。


    繼王妃在睿王爺麵前麵前一直走的都是聽話加上善解人意的路線,從來不在他麵前提任何反對意見,態度放的比羅媽媽還要低。


    隻是從昨天下午玖荷回來到現在,她收到的打擊已經不止一次兩次了,當下有點笑不出來。


    喜鵲兒見狀急忙替上前一步,做出一副小女兒特有的憨態,道:“父親,我想去看大軍進城。”不等睿王爺說話,她又道:“想去咱們家裏在永安門的那個小樓上看。”


    睿王爺臉上的表情不鹹不淡的,道:“行,你叫母親去安排馬車就是。”說著他掃了掃窗外,前頭窗戶下頭有個大大的日晷。


    “已經辰時了,獻俘禮巳時二刻開始,將軍巳時就得等在午門,別晚了一會不好去了。”


    繼王妃緩過勁兒來,笑著跟睿王爺福了福身子,“多謝王爺。”


    喜鵲兒心中一喜,又想她既然站了這小樓,昨天回來的便宜姐姐還怎麽好意思?再說父親可一點都沒提她。


    “那——”喜鵲兒一陣的得意,正想問問她,就見玖荷從門口進來,身後跟著羅媽媽。


    頭上梳著隨雲髻,很是簡單的隻用一鈿一釵固定住了頭發。上身穿著穿著胡粉色的短襖,下身則是一條淺藤黃色的馬麵裙,遠遠一看很是清爽。


    可是等到走近了一看,喜鵲兒心裏的嫉妒都要湧了出來。


    這一身遠著看很是簡單,走進了卻發現裏頭大有乾坤。


    上身用顏色相近的繡線繡著纏枝牡丹,隨著她一靜一動角度變換間才能看出暗紋來。


    下身的馬麵裙,又用金線繡了雜寶瓔珞紋,一步走出去,便是滿室的華光。


    這等顏色相近的暗紋刺繡最是費眼睛了,比雙麵繡也快不到哪兒去,喜鵲兒雖也有這樣的衣裳,不過都是在袖口領口或者裙擺那一圈繡上一點,這麽整身的穿上——喜鵲兒臉上的笑容都維持不住了,她也不嫌累著繡娘!


    玖荷從她兩人身邊走過,瞥了一眼就去給睿王爺行禮了,又叫了一聲爹爹這才直起腰來。


    她不是沒看見繼王妃,也不是沒看見喜鵲兒,可是對著這等上輩子害死自己的人,還要好好的打招呼?她可是一點都做不到。


    睿王爺一看她臉上就有了笑容,指著上頭的寶座道:“你坐這兒。”


    玖荷愣了愣,“怎麽好叫我坐了上首?”說著二話不說上前攙了睿王爺起來,將他半拉半拽的攙到寶座上頭,“您坐這兒。”


    說完,她在方才睿王爺坐過的椅子上坐下。


    繼王妃等了許久也不見她叫自己,找了個“她第一天來,興許還不認得人”的借口,咳嗽一聲正要說話,沒想吉雨攙著世子妃過來了。


    “王爺。”世子妃跟睿王爺福了福身子,又轉過頭來叫了一聲王妃,這才問玖荷道:“昨兒夜裏睡得可好。”


    玖荷起身福了福身子,一邊點頭一邊含著笑道:“嫂嫂快坐。”


    繼王妃這會兒肯定她不是不認得人了,她是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裏!


    真是小地方養出來的一點規矩都沒有!


    隻是當著王爺她一點話都說不出來,隻能拉著喜鵲兒坐下。


    不過這正房就拜了四張太師椅,一邊兩張,玖荷做了左手第一張,喬氏坐在她對麵的右手第一張,繼王妃也隻能跟喜鵲兒分開坐了。


    坐在喬氏這個兒媳婦下手,那還不如坐在玖荷下手,橫豎王爺還在這兒,坐在她下手也算在王爺麵前露露臉!


    繼王妃心不甘情不願的坐下,又暗示喜鵲兒也坐。


    因著喬氏才來,眾人都看她,喬氏道:“昨兒世子沒回來,今天又是午門獻俘,聽見這邊有了動靜,我特意來問問,別誤了差事。”


    全王府都知道喬氏一心撲在世子身上,玖荷雖然不明白這裏頭究竟是怎麽回事兒,不過看著眾人的臉上都有點嚴肅起來,就知道她這句話說的不太對了。


    羅媽媽臉色一變,警告般看了一眼站在喬氏身後的吉雨。什麽叫做聽見這邊有了動靜,那肯定是派了人守著,看著有人過來,急忙也來打探消息。不管怎麽說這是正院,就算現在先王妃不在了,那也斷然沒有做兒媳婦的來婆婆院子門口打探消息的!


    吉雨心中一慌,也顧不得許多了,急忙捧著盒子就走到了玖荷麵前,也管不管的上突兀了,直接打開便跪在了玖荷前頭。


    裏頭放著一對兒和田玉的手鐲,淺淺的青色,色澤極其均勻,一看就是上好的東西。


    “都說玉養人,昨天世子妃一回來便找了這鐲子出來,說給您的見麵禮。”


    玖荷被嚇的差點跳了起來,隻不過羅媽媽的手在她肩上輕輕碰了碰,隱隱有點往下壓的架勢,她便沒起來身子,隻是腳尖又往裏頭縮了縮。


    對上繼王妃還有那隻鳥她能挺直了腰不搭理……可是這兩個往日無緣近日無仇的……她也不習慣有人跟她下跪……再說這還是哥哥的嫂子……


    玖荷雖然沒站起來,不過還是很快伸手接過東西,又衝喬氏笑笑,道:“我喜歡,謝謝嫂嫂。”


    吉雨鬆了口氣,羅媽媽笑了一聲,道:“還不快起來,都嚇到郡主了。”


    吉雨不好意思笑笑,急忙起身,低著頭走回喬氏身後。


    隻是被這麽一打岔,喬氏方才那個有點失禮的言論就這麽過去了,隻是繼王妃心裏越發的不忿了。


    合著她是外人不成!


    睿王爺道:“你們趕緊有事兒的都去忙。”這便是攆人了,眾人都站起身來,羅媽媽手又在玖荷肩上虛虛一拍,玖荷沒動。


    睿王爺對喬氏道:“他昨日歇在外書房,今兒一大早便去宮裏了。”又對繼王妃道:“趕緊備車出去,別耽誤了。”


    幾人福了福身子,轉身便往外頭走。


    身後還隱隱約約傳來睿王爺的笑聲,“這衣服我叫她們連夜趕出來的,比穿大妝涼快。一會咱們去午門的城樓上頭看獻俘去,就站在你弟弟旁邊,視野是最好的了——”


    繼王妃腳下一個踉蹌,喜鵲兒不可置信的回頭,“她怎麽能——”繼王妃拉住她的手一掐,將她後半句話掐到了嘴裏。


    “——你哥哥也在,他今兒穿了整套鎧甲出去,我都擔心廖將軍叫他搶了風頭。”


    睿王爺笑了起來,喬氏也頓住了腳步,回頭看著屋裏那一對父女。


    屋外頭,繼王妃跟喬氏的眼神對上了,都從對方眼睛裏看出來點什麽。


    繼王妃臉上一冷,死死拽著喜鵲兒的手,頭也不回的走了。


    吉雨哪兒還趕多留,咬著牙幾乎是把喬氏架了出來。


    到了屋裏喬氏就軟了下來,吉雨便道:“您有了身子,就算想看這會也是出不去的!”


    喬氏搖了搖頭,吉雨見她什麽都不說,焦急的都跺起腳來。“當年您過生辰,世子爺不也穿了金鳳翅兜鍪,還有那金鎖甲,全套鎧甲穿起來叫您開心?”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喬氏反而落了兩滴淚,吉雨見她哭出來稍稍鬆了口氣,心想不是鬱結於心就好。


    “早上沒吃多少,我再給您端些燕窩粥可好?”


    喬氏摸了摸肚子,點點頭,可是等到吉雨出去,屋裏沒了人她臉上又有點陰沉,當年她嫁進來隻過了一年的好日子……後來究竟是為了什麽事情呢?


    喬氏這邊光顧著傷心,那邊繼王妃還有喜鵲兒兩個也沒好到哪兒去,回去不僅僅是喜鵲兒砸杯子摔碗的,就是繼王妃也忍不住摔了杯子。


    隻是她從進王府就裝到現在,不過幾息之間就恢複了正常,當下吩咐套馬,又問喜鵲兒,“你還去不去!”


    喜鵲兒眼圈都紅了,想著她那一身的裝扮,還有兩人擦肩而過之時玖荷那淡淡的一瞥,“去去去!去什麽去!父親帶她上了午門,我就是隻配去大街的份兒!”


    繼王妃一把拉過她,力氣太大,喜鵲兒猝不及防,差點絆倒。


    “去!還得高高興興的去!”繼王妃道:“你父親這麽喜歡她,哼!不過是十幾年沒見了,等這陣兒過去,等你父親心思淡了下來,你看我怎麽治她!”說完一瞥喜鵲兒,道:“把你臉上那表情收收,永安門內大街也不是人人都能去的!”


    玖荷已經吃了早飯,跟睿王爺一起上了那四匹馬拉的大車,往宮裏去了。


    雖然內城這會兒也是人來人往的,都想著要尋個好地方看廖將軍獻俘,就算看不見獻俘的,至少也要看看能統帥二十萬大軍,又打了大勝仗的廖將軍究竟是個什麽樣子。


    不過王爺這車是完全沒人敢攔的,首先四匹馬就是個身份的象征,再者馬車前後又有拿著腰刀的侍衛,誰又趕擋了他們的路呢。


    兩人對麵坐著,睿王爺看著玖荷,不知道怎麽就笑了出來。


    玖荷瞥了他一眼,“這又是為了什麽?”


    睿王爺道:“從看見你開始,這才幾天,遇見的全是好事兒。太後這次午門獻俘不出來了。”


    玖荷挑了挑眉,睿王爺便道:“前天她生病,太醫說她急火攻心,開了藥叫好好休樣,昨兒我又把她氣哭了一會,她也不知道是真病還是假病,總之聽說昨天慈寧宮徹夜不眠,四個太醫守著呢,多半是給自己找個台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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