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聖駕移往杭州。


    對於昨日我回稟的“買人”一案,皇帝再未提及,便如從不知曉一般。至於我和十三擅離行宮之事亦未施懲戒,隨扈眾人中也未聞議論之聲,顯見知曉的人極少,自然是皇帝為使愛子免受詬病做了安排。君心莫測,我可猜不準老爺子心中拿的是個什麽主意。如果當真通通不追究,當然是最好的結果。隻是,難道真的容妖尼等人任法妄為不成?問及十三,他隻說了“放心”二字。


    禦舟泊於西湖東岸。杭州府五品以上官員俱來遞牌子覲見。每次傳見三至五人不等,其餘大小官員則皆在岸邊跪著等候旨意。


    我本著了盛裝混在宮女隊裏侍立君側,正瞧著太子春風得意的坐在皇帝身側接見地方官員瞧得無趣,忽一眼瞥見個熟人,頓時生出個作弄他一番的念頭――這種人,不教訓教訓那還了得!


    “範爺,別來無恙?”我福了一福,笑嘻嘻的將候補僉事道範溥攔在禦舟之側。“原來範爺並沒有在蘇州任上,我原本還想於稽核官員之時在聖駕麵前提上一提範大人的官聲呢。”


    他一見是我,早兩眼發直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地,身若篩糠,搗頭如蒜,翻來覆去隻一句“娘娘饒命!娘娘饒命!”


    我瞧著他瑟瑟而抖的樣子與當日在水仙庵中色膽包天之狀大異其趣,不由輕笑出聲,心頭陰霾才被驅散了些。


    皇帝的近身太監李玉見範溥許久未至便尋了過來,“喲,範大人您怎麽得罪咱們宛如格格了?格格您大人大量,饒了範大人吧,萬歲爺還等著範大人前去覲見呢!”


    “李諳達,我可不識得他,不知道他為什麽拜我,我隻是瞧著他磕頭磕得好玩便看住了。”


    李玉自是不信,嘴上卻說“那好,那好,範大人快隨我來吧!”


    範溥連滾帶爬的起身隨李玉去了,再也不敢多看我一眼。[..info超多好看小說]我連忙也跟著上前立在窗側看好戲――等他瞧見侍立在皇帝身側的胤祥之時,怕不嚇得個屁滾尿流?!


    ……


    接連三日,禦舟船隊遊弋西湖之上,供皇帝及隨扈人等飽覽西湖美景。今日是聖駕歇宿舟上的最後一晚,明日便要登岸駐蹕新建的杭州行宮。我心知這是我的最後機會,縱然萬般不舍,卻終是不能再拖了。


    晚間吃罷酒膳,我在十三房中與他閑聊,假作無意般把心內的幾樁事情提了一提:


    “得空多帶十八阿哥演練騎射,這孩子見天兒盼著你能多教他。”


    “十七阿哥人雖小,心思卻重,平日你要多開解他,將來也要多多看顧他。”


    “十格格的婚事……我始終放心不下。還有芷蘭,你要時時留意她的消息,將來……”


    “宛如!你這是做什麽?你這般囑托我,難道你……”他將我的雙手緊緊攥住,滿目狐疑的在我臉上梭巡,似是已看出幾分端倪。我撇過頭去,先強笑了一陣,不欲讓他看到我眼中滾滾而落的淚滴,隻是手被他攥住卻又無法擦拭……


    “我不過偶爾想起,白囑咐你幾句。”


    “不大對勁兒,你今日不大對勁兒。宛如,你看著我,告訴我你到底想做什麽。你不會是想要離開吧……是不是?”


    我低著頭,勉強笑道:“胡說。我能去哪裏?要出宮去盛京也總得有皇上的旨意啊……”


    十三正待再說,卻聽他的貼身小監在外輕喚“爺!”


    十三不耐地問道:“什麽事!”


    “李公公前來傳旨,萬歲爺宣您呢。”


    趁著他一愣的功夫,我連忙趁機將臉在臂上蹭了蹭,也不知能不能將淚痕拭淨,不叫他瞧出破綻。“皇上叫你,你還不快去?咱們以後閑聊的機會還多著呢。”


    他深深望著我似有千言萬語,此刻隻說得一句“回頭我去找你!你千萬等著我!”


    見我點頭應允,他才急急去了,我隻望著他挺拔的背影,喟然長歎……


    “爺,格格已然睡下了,可要奴婢去叫醒格格麽?”


    黑暗中,我靜靜坐在床上,聽門外錦芯向他輕語。他遲疑一下,終是說句“不必,我明兒再來。”


    他的腳步漸行漸遠,我仔細聽著,直到最後一絲細微之聲也已消逝不可再聞。


    不敢再去想“別離”二字。雖然我總拿“朋友來來去去,隻有敵人隻來不走”這等話勸慰十三,但真的事到臨頭決心要走,方知這實在是一句無用的鳥話。即使對著自己說上一百遍,卻怎麽也狠不下這個心腸――我也深恨這樣的自己。多年夢想不就是離開皇宮,過上自由的生活麽?值此良機怎麽反而優柔寡斷起來?


    別想十三,別想那些心心念念牽掛的人。隻想從此後海闊天空,任我遨遊,隻想日後一家人能在盛京歡喜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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