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琪啊,想媽媽嗎?”


    多少年過去了,我本以為,媽媽永遠離開我的那天,會像烙印般隨著痛深深刻在我腦海中。


    記憶裏,我很少能在醫院以外的地方看到媽媽,在那個醫療條件並不完善的年代,似乎任何疾病都會不幸惡化成不治之症。病痛,病是一個人的病,但是痛卻要一家人共同承擔,於是很小的時候,我就看不到家人的笑容了,連同自己,也變得不怎麽會笑了。


    直到有一天,長期住院的媽媽突然在眾人的攙扶下回到了家中,家人們圍在床頭有說有笑,臉總是一臉愁容的爸爸也仿佛突然變得開朗起來。受到這突如其來的氛圍影響,我的心仿佛在漆黑的房間中點了盞燈般,豁然明亮了起來。


    “喲~~看,琪琪笑了,來~讓媽媽看看!”


    媽媽笑著將我攬入環中,用她那依然瘦弱無力的臂膀盡可能地緊緊抱住我。


    “我的琪琪,笑起來真是好看啊。。。”媽媽幫我捋順了前額的劉海,“記住哦,以後無論有什麽困難,一定不能忘記怎麽笑,笑起來的女孩子最美了,美得老天爺都舍不得讓你吃苦。”


    媽媽的玩笑引得屋內的人哈哈大笑,隻是那些笑聲傳入我耳時,卻如同哭聲般空洞而且無助。


    驚駭之下,我戰戰兢兢地問道:“媽媽的病是不是好了?所以才回家跟我們在一起住?”


    我能感覺到屋內的溫度瞬間低了不少,冰冷得讓人不禁打了個寒顫,唯有媽媽雙手抱著我的地方,依舊溫暖如春。


    “對,媽媽的病好了。。。”


    那是我聽過的最溫馨也是最殘忍的謊言。


    一個月之後,媽媽去世了。得知時日不多的她征得醫院的同意,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和家人緊密相連。


    父親曾說,人類遠比你想像的要堅強得多,他本以為得知最後通牒時自己會崩潰,但沒想到在母親臥床的漫長歲月裏,時時刻刻的擔驚受怕已讓他的心變得麻木。當一切不確定的因素被明確告知時,當任何希望都被確定抹殺時,不可思議地,他竟覺得一陣輕鬆,輕鬆地想笑。


    “既然如此,我們一家人就開開心心地回家團聚吧?”爸爸這麽對媽媽說道。


    那段時光,無疑是我心目中最閃耀的記憶,但在十多年後的今天,離開照片我卻不敢確定能否想起媽媽的樣貌。


    是歲月的無情,還是我的無情?


    隻記得,媽媽說我笑起來很好看。於是我每天早晨都會對著鏡子,擺出笑容,然後就以這種笑容,迎接生命中的每一天。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或許也是紀念媽媽的一種方法吧。


    “你笑起來真好看。。。”


    初次見到周瑾芸時,她也這麽說道。端莊的容貌,溫和的談吐,甚至同樣身陷輪椅,隨時隨刻在與病魔做著鬥爭。一瞬間,我感到一陣濕熱,眼淚奪眶而出。


    “果然還是個細膩的女孩子呢。。。”她坐在輪椅上,微笑著遞來一塊手帕,“不用那麽在意啦,雖然坐在這輪椅上是蠻可憐的,但我已經習慣了,所以。。。”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趕忙解釋道,依舊記得那塊手帕上的香味,是令人安心的薰衣草。


    她真的很勇敢,端莊賢淑的談吐讓人幾乎忘了她身下坐著的是張輪椅,而不是一張舒適的軟椅。她也真的很美麗,溫柔嬌美的容貌令人錯覺她那份白皙嬌弱乃天生麗質,而非受惡疾所累。難怪很多人深陷其魅力之中,願意為之驅使。


    剛入校那會兒,張璐琪就聽說二年級有位身患惡疾不得不以輪椅代步的學姐,但盡管如此,卻依然恬淡溫婉,美若天仙,雖然早就想見見這位勇敢麵對生活的學姐,但沒想到是以這樣尷尬的開場。雖然此刻自己想立即脫身,然而學姐的一顰一笑,卻宛若夢囈,將自己定在原地。


    好想,能為她做些什麽。。。


    “周瑾芸要拒絕手術?”


    從李明嘴裏得知這個消息時,張璐琪不由覺得內心一陣激動,仿佛某種機會,在自己滿心期待卻又全無準備的檔口突然降臨。


    “是啊


    ,怎麽說也是個女孩子嘛,動刀見血的事情怎麽會不怕?”李明打了個響指,“你不是跟她走的挺近麽?就以你偶像的身份去幫幫她?替她打打氣嘛,畢竟這是個不可多得的機會啊!”


    “沒準她有自己的顧慮,我這就去問問!”


    “哎哎~~”話還沒說完,張璐琪已然消失在視線之外了,隻留下李明獨自一人頗為幽怨地吐槽道,“不是都說有異性沒人性嘛,這位怎麽反的?”


    說話間,張璐琪便已大步流星地來到了周瑾芸身邊。


    “手術?能治好嗎?”


    周瑾芸點了點頭。


    “那你還猶豫什麽?”


    周瑾芸嘴唇動了動,但沒說話,末了歎了口氣。


    “小琪啊,你知道我困在輪椅上已經多久了麽?快八年了。。。在這漫長的期間裏,我不知試了多少方法,吃了多少苦頭,但都不見起色。。。”


    張璐琪剛要開口,卻被她用手指按住了嘴唇,接著說道:“不過我倒是學會了一點,沒有期望,就不會失望。。。”


    “不對!”張璐琪甩開了周瑾芸的手,“這個世界有奇跡的!肯定有!你若害怕,身後有我呢!但你不能逃避,這是個機會!一個難得的機會,我不允許你就這樣隨便放棄,至少。。。”


    那一刻,周瑾芸的表情很是微妙,先是一陣仿佛受了委屈的陰雲,接著又是心有不甘的雷鳴,然而最終卻化作了連綿不絕的惆悵細雨。


    “那你證明給我看吧?所謂的奇跡。。。”


    “田徑?!”李明瞪大雙眼,用手托著下巴,“你要參加田徑比賽?姐姐你別鬧了好不好?我都知道你是個平腳板跑不快的!”


    “不行!我一定要去!”張璐琪倔強地近乎無理取鬧,“動用社團的人脈,幫我趕上報名!”


    “開。。。開什麽玩笑。。。”李明擺手道,“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不擅長的事情,你這麽個搞法根本毫無意義啊!”


    “怎麽叫毫無意義了?一開始你不也說要我應援周瑾芸別怕手術嗎?”


    “我那是。。。”李明歎了口氣,“那隻是出於朋友間的關心,你有沒有想過,周瑾芸就是不想去手術才跟你約田徑比賽的事情啊?”


    “那你說該怎麽辦!”張璐琪杏目圓睜,語氣也變得強硬起來,“那你說該怎麽辦?怎麽讓阿芸接受手術?我就是要告訴她!這個世界是有奇跡的!”


    “可她也有自己選擇的權利啊!”李明的嗓門也不知不覺地大了起來,“身體是她的,你別忘了任何手術都是有風險的,你憑什麽認為接受手術對她來說是最好的?!”


    “因為有機會啊!”張璐琪跺了跺腳,“為什麽你們都認為維持現狀是最好的?我來告訴你維持現狀會怎麽樣,那就是在日複一日中,連同她身邊最親的人的那份執念也一同耗盡,大家眼睜睜地看著她慢慢走向生命的盡頭,就像我媽。。。”


    張璐琪忽地停了說辭,怔在原地深深地吸了口氣:“呼。。。最後。。。最後。。。最後甚至從大家的記憶裏消失。。。阿芸是我在大學交的第一個朋友!我不會像個路人一樣坐視不理的!”


    第一個朋友?那我呢?李明狠狠地掣了下自己的情緒,畢竟比起別人,他還是更在乎張璐琪的感受,於是咳了咳喉嚨,輕聲說道:“行了行了,做得成做不成的,就依你姑且先試試吧。。。我一會兒就去找秦昭他們,看看能不能搭上學生會的線,幫你補交報名表。。。”


    “謝。。。謝謝。。。”張璐琪抹了下眼角溢出的淚跡,平緩了下激動的情緒。


    “謝什麽。。。”李明半開玩笑道,“不過話可說回來哦,這次動靜那麽大,真要成了,你可得跑出點兒成績哦!”


    張璐琪又恢複了燦爛的笑容:“嗯,為了周瑾芸。”


    “為了社團~~”李明跟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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