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捐贈?


    這兩個字如同石破天驚般撞擊童悠尋的耳膜。


    並非不想捐,目前來看,養活自己都夠嗆,她可不敢打腫臉充胖子——


    “她、打算——豪捐!”關諾隱又輕飄飄送來一句。


    直接把童悠尋嚇得七竅冒煙。


    “我、我……”童悠尋結結巴巴:“沒……錢……”


    後麵那兩個字低如蚊呐。


    體型瘦削一些的邱虹院長善於洞察秋毫,於是圓場:“慈善是功德無量之事,隨緣不強求。”


    郝影副院長微胖的體態,她亦是善解人意:“不打緊,有心便是贈予。”


    結果——


    在捐贈儀式上,關諾隱以童悠尋的名義捐贈了一張金卡,足足有一百萬!童悠尋自己也心甘情願捐贈了她預備給關諾隱的攤位轉讓費以及齊雨薇贈予她的諸多首飾,約莫六萬多塊。


    零零總總,童悠尋捐贈給星星之家福利院一百零六萬七千元。


    簡直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


    邱虹院長解釋:“我們這些資金都會用來給孩子們康複、理療,吃喝住行!等一個工作日後,我們會向您派發捐贈證書和收據!”


    “謝謝!”童悠尋聞言連連致謝。


    兩位院長輕笑,“應該感謝的人是我們!”


    說完,她們友好地握手。


    當然咯,大頭是關諾隱的那張金卡,雖然是以童悠尋名義,她也想弄清楚來龍去脈,一百萬啊!他哪裏來的,捐得行雲流水的!


    “你想問錢哪來的嗎?”關諾隱反問她。


    童悠尋重重點點頭。


    “大概是——我的顏值吧!”關諾隱說的一本正經,卻也是事實。


    顏值?童悠尋承認,他若是當明星必然是萬人空巷賺得風生水起,生活境遇也能扶搖直上九萬裏。


    可是他的工作性質是拚了命地風吹日曬也不過掙幾個隻管溫飽的窩囊費啊……


    “我懂了!”童悠尋突然一拍關諾隱的大腿:“是齊雨薇的遺產真的分給你了?”


    關諾隱表情淡泊:“嗯!都不過是這時空的過客,生帶不來、死帶不去!”


    童悠尋頓了頓,終於問出口:“阿辰直播拍到的……齊雨薇彌留之際,你真的親了她?”


    “死人的醋你也吃?”關諾隱搖頭:“你認為那是我?”


    “背影是,正麵……我不確定!”


    “連你都不確定是我怎麽可能是我呢?”


    這話,那麽繞!


    童悠尋有點繞不出來。


    “齊雨薇她說,她也不想你被流言蜚語攻擊,而你又沒去……”


    關諾隱戳穿道:“她油盡燈枯,大限已到!她自己演了場戲,懂嗎?”


    莫非——


    “難道,她、她找人假扮了你?”


    “嗯,我的人皮麵具是我提供的!”


    “阿辰求你的?”


    “沒錯。”


    戲碼很拙劣,可是隔著網線的電子屏幕之外,用特效以加持,魚目混珠,安能辨我是雄雌呢?


    原來如此……


    他居然也任他們胡鬧,消費他。


    又或許是他給齊雨薇留存這世間最後的一抹溫情吧……


    半晌,關諾隱莫名其妙丟下一句話:“我……沒有親過女孩子……”


    說完,不容置疑的,關諾隱去陪兩個孤獨症孩子玩耍去了。


    真的!假的?嗟呼——


    童悠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第一次鄙視自己的靈魂,她以為關諾隱的身體早就不是純潔無瑕了……


    她轉頭看向關諾隱那邊,自閉症教室裏的孩子缺乏情感反應、語言發育障礙和刻板重複動作等症狀,那群孩子有的周而複始在畫一隻貓,有的不停地扇著蝴蝶手表達興奮,有的癡癡的望著天無聞……


    但是,原本呆滯、行為刻板的小朋友們居然跟他打成一片了,好不歡樂!


    突然,坐在長椅上的童悠尋右肩被人狠狠拍了兩下,力道很不友善。


    對方還發出“略略略略……”的聲音。


    童悠尋一回頭,發現一男一女兩個小孩衝著她做鬼臉。


    她心想:算了,他們應該都是星星的孩子吧……


    兩個小孩仍然不屈不撓,這次,紮著小揪揪的女孩兒又上來拍童悠尋的肩膀,隻是掌控不了力道,看起來像捶打一樣。


    “嚕嚕嚕嚕……”


    童悠尋一頭霧水,原地不動,看不懂!


    “笨蛋,他們是在跟你打招呼!”


    關諾隱領著兩個小孩走出來,也是一男一女,看起來比剛剛那對大一些,思維也清晰一些!


    “我該……如何回應呢?”童悠尋詫異,原來如此。


    聞言,關諾隱半跪下身,一左一右抱著兩個娃娃很是親昵:“你應該表達友好,抱抱他們或親親他們!”


    關諾隱作勢指了指臉蛋,隻見小女孩‘吧唧’一口說:“粑粑,玥玥愛你!”


    小男孩見了也伸長嘴巴送了個香吻說:“楓楓愛你,粑粑……”


    童悠尋再一次質疑自己的聽力,他們喊的——爸爸嗎?


    “他、他們喊你爸爸?”童悠尋頷首問。


    “關楓楓、關玥玥,我的兒子女兒!”關諾隱回答的浩然正氣。


    “貌似……你還有個女兒叫關千靈?那天在水族館門口……”


    聞言,關諾隱眉毛一挑:“對,她也是……!”


    童悠尋還想問什麽,剛剛那對小孩也如法炮製跑過來抱住童悠尋的大腿直顛。


    “喂喂,小朋友,放……”


    剛準備叫他們放手,童悠尋想起關諾隱的話,也蹲下身子抱著兩個可愛的小娃娃東施效顰:“親、親我一口……”


    誰知,兩個小孩一左一右各哺出一口口水,雙麵夾擊,啐得童悠尋眼都睜不開。


    哇嗚,關諾隱教的也不一定對嘛!


    眾人見狀,紛紛笑開了花。


    這時,邱虹院長走過來,拿了手絹為她擦幹淨道:“你不要生氣,他們還小,認知遠遠不夠,和你也沒有熟悉感,自閉症孩子最需要的是長期陪伴!”


    “我沒有生氣!”童悠尋拚命搖手:“我是怕自己做的不夠好,聽說他們都是從最美的那顆星球走丟了,才流浪到地球來,靈魂還留在了那個緯度,所以吐口水對他們而言,可能就是表達喜歡的意思。”


    聽她這麽一說,還真是個寬宏大量的女孩子,邱虹院長放寬了心:“在我們福利院捐贈過的施主,都有領養名額!關先生領養了好多個,都通過了嚴格的法律流程,暫時寄住在福利院,孩子的生活費衣食都是他提供的費用,他真是善良的人……”


    難怪,關諾隱總是手頭拮據了;難怪他一天打六份工了……


    童悠尋訕訕:“我也可以領養嗎?我想預定剛剛那兩個孩子,我可以當他們……媽……媽……嗎……”


    話一出口,她恨不得咬掉舌頭。目前,她自己養活自己都有困難,何況,媽媽這兩個字,責任之重,她又未婚未育,免不了臉漲成豬肝色!


    “不可以,收養人必須年滿30歲!如果你希望領養,理論上你可以讓成年監護人代為領養……”


    “那他怎麽可以領養……”童悠尋灼灼目光定格在關諾隱臉上,暗自思忖:“他為什麽符合年齡條件?難道他果然是大叔的年紀,正太的皮囊嗎……這個世界開始倒反天罡了——”


    突然,一個悅耳的女童聲音創入耳膜。


    “拜托,拜托,這次是爸爸要見我,不是我要逃出來的……別追啦!”


    童悠尋定睛一看,這個女孩兒紮著蜈蚣辮,辮子隨著她的跳脫一甩一甩的,她長得水靈可愛,手裏拿著個茶黃色的樂器,看著像葫蘆絲,正是關千靈!


    她的身後跟著一個滿頭是汗,被她耍的團團轉的專屬生活阿姨,見到關諾隱,鞠躬問好——


    “關先生,好!”


    關諾隱頷首回應:“辛苦了,照顧這小魔女!”


    “不好意思,我實在攔不住她,被她跑出來!”


    “不怪你,這次隨她……”


    “好,那我先去忙了!”


    關千靈直直跑到關諾隱麵前,眨著小鹿斑比的大眼睛看著他,霧蒙蒙的充滿熱忱。


    “爸爸,你終於肯見我了?”


    原來,關千靈也是他收養的孩子。既然在星星之家,為什麽她看起來那麽靈動,甚至比正常的孩子更加聰慧!


    在水族館時她那麽盛氣淩人的驕傲模樣,可是見關諾隱對她冷漠至極。


    她依然可憐巴巴乞求:“爸爸,這次一定一定照你的意思,我再也不敢亂來了!如果我沒做到,你把我關在福利院一輩子,我毫無怨言……”


    她看著人畜無害,童真爛漫,任誰都不忍心拒絕。


    ……


    為什麽,到底為什麽一遇見關千靈童悠尋就萎靡不振,就超想睡覺,她突然左搖右晃打擺子,眼看就要摔倒,一旁的郝影院長撐住了她。


    晨光微熹,薄暮冥冥……


    葫蘆絲樂聲悠揚,淡粉色的雲層初出岫,青紗帳似綿延至天際,走不出的青紗帳……


    童悠尋累得氣喘籲籲,大聲喊:“有人嗎?”


    沒有,天空甚至一朵雲都沒有在浮動。


    靜,萬籟俱寂到可怕。


    如同末世,不見活物。


    “呼呼……嘟嘟……啵啵……”


    葫蘆絲的樂聲依然不停歇,童悠尋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好像還在原地,徒勞無功!


    “誰,誰在吹笛子嗎?”


    音癡的童悠尋四處張望,周遭依然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景象。


    她開始害怕了……


    “這到底是哪裏啊……”


    淅淅索索,不遠處有了動靜。


    久旱逢甘霖一般,童悠尋迫不及待往前跑,卻猛地被絆了一腳!


    “啊……好痛……”


    她掙紮著爬起來,卻發現眼前的景象變幻莫測——


    這裏是哪裏?人群嘈雜,都是搬運行李,排隊進站的雜音,他們幾乎都是花甲之年,頭發花白居多,偶爾穿插中年,或少年或兒童,甚至有站立吮吸手指的嬰兒……朦朦朧朧,又看不真切,沒有人有表情,沒有人說話,卻又充斥著噪音……


    “轟隆隆……”


    有列車進站了。


    是火車站還是高鐵站嗎?


    童悠尋在網絡上看過,卻從來沒出過遠門,她很是好奇!


    突然,她在仿若八零年代的牆裙上看到幾行字——


    時空之過客,


    人間之驚鴻!


    俱往矣,


    跳出時間矩陣,


    隱匿彼岸花開!


    童悠尋默默誦念。眼光一轉,又看到了站名,她囁囁脫口道:“黃昏站台?怪不得天沉沉的,太陽快落到地平線的感覺……”


    “小姑娘,你看錯了!”


    突然,有個蒼老的聲音傳來,在童悠尋背後,她啞然接著道,“是黃泉站,到了這裏沒有回頭路可走……”


    “……”


    童悠尋想說什麽,想回頭搜尋說話之人,卻發現幾乎所有人都排隊上車了。


    莫名的,童悠尋恍然大悟——


    這是通往黃泉路的月台,有去無回!!!


    “不要啊,都給我下來,下來……嗚嗚……”


    她奔跑著追逐摔了一跤又一跤,摔得膝蓋鮮血淋漓……


    迷夢中,前麵又多了條長長的隊伍蜿蜒看不到頭,遠遠的,隊伍裏有個女人,四十多歲的光景,神情落寞,她太顯眼了,因為她太美了,美到令人屏住呼吸不敢褻瀆,美到童悠尋第一眼就發現她的與眾不同……


    淚珠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奪眶而出,童悠尋撲上去嚎啕:“媽媽,媽媽不要上車……求你……”


    可怕的是,任她怎麽呼喊,聲音悉數被反彈回來,中間有道堅硬的屏障,將她們拒絕成兩個世界。


    “不要啊,快回來……媽媽……”


    那邊的人都是木然,列車毫無感情機械進站。


    沒有人回頭,也許是沒有人可以回頭。


    童悠尋知道一旦去了,從此殊途,永不複見!


    她瘋狂地跳腳,瘋狂地拍打,那種割心掏肺的痛楚,讓她喉嚨喊的嘶啞——


    “你走了,我和星洲怎麽辦啊……嗚嗚我們還那麽小,你怎麽舍得離開啊……嗚嗚……”


    直到她發現再也喊不出聲,她還是不想放棄,陸陸續續的都離開了嗎……


    她頹然倒地,不停磕打老樸的水泥路麵,沙子已然黏滿她滿是鮮血的手指——


    “為什麽……我總是那麽無能為力……為什麽……”


    她哭啊哭啊,眼淚好像哭不竭……


    又是一趟列車進站,童悠尋赫然發現自己排在了第一位,她麻木的內心突然一喜。


    她衝著剛剛駛走的那列車的方向高喊:“媽媽,等我,我來找你了……”


    車子穩穩停了,老舊的車門吱嘎一聲開了!


    童悠尋的一隻腳踏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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