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八方風雨的力量,哪怕王破是逍遙榜榜首,以他現在的年紀和境界,也不會是其對手。


    朱洛的右手如龍破層雲,來到腰間,握住了劍柄。


    陰雲重臨,大雨重落,天光重暗,落葉重重而至,漫天飛舞於水珠之中。


    朱洛抽出鞘中的劍。


    那劍並不明亮,看著也無甚出奇處。然而,籠罩潯陽城上空的陰雲邊緣,卻忽然間變得明亮起來,似是被鍍了層銀。


    終於,這位強者向潯陽城展示了從聖境界的真實景象。


    隔著重重雨簾與萬千濕葉,張亮感知著那道磅礴而又莊嚴的光明力量,雙目微微一凝。這就是從聖境界的力量,果然十分強大。


    漆黑的暴雨,明亮的劍,仿佛要燃燒的鉛雲。


    在這樣壯觀的大背景前,王破的身影顯得更加渺小,似乎隨時可能被吞噬。


    暴雨衝洗著他的臉,無怖亦無喜,平靜的令人心生悸意,心生敬意。


    那是真正的平靜,朝聞道,夕死可的平靜。


    張亮心道不愧是王破,這份心性與膽識,天下少見!


    朱洛的劍到了。


    劍來,黑暗的風雨挾著光明而來,世界再大,也沒有哪個角落可以躲開,王破也沒辦法躲開。


    他再次出刀,毫無新意的筆直揮刀,刀勢落處,卻新意十足。


    他斬的不是那道劍光,不是漫天飛舞的落葉,不是十餘丈外的朱洛,而是風雨。


    風雨行於空間裏。


    王破的鐵刀,筆直地落下,斬斷雨柱,斬碎風縷,斬破了空間。


    擦的一聲,雨街之上出現一條幽暗的破口。


    隻要在這個世界之中,便沒有任何辦法避開朱洛的這一劍?


    避無可避,那便斬吧。


    王破的這一刀很強,以聚星上境的真元凝練程度便能破開看似脆弱實際上最為堅固的空間壁壘。


    潯陽城上空的雲依然低沉晦暗,邊緣依然明亮如銀,仿佛來到了夜裏,街上的滿天風雨忽然消失,變得異常安靜,隻隱約能夠聽到吸氣的聲音。那


    是遠處圍觀人群的震驚歎息。這場戰鬥已經過了很多人的理解範疇,但人們能夠感覺得到,朱洛的劍竟似乎真的被王破攔住了,他是怎麽做到的?


    風雨再起,雨落其聲如鼓。


    朱洛的劍帶來無盡風雨,風雨過後會彩虹,風雨的背後,在更遙遠北方的天空裏則有一輪明月,有光明也有黑暗。那些光明與黑暗絕大多數,都被長街上的那些空間裂縫所吞噬,威力被消減了很多,這也是為什麽王破的鐵刀到現在還能舉在大雨之中的原因。


    然而八方風雨終究不是普通的修道強者,他們是大陸的最強者,擁有難以想象數量的真元,擁有難以企及的智慧與戰鬥經驗,擁有最奪目的光彩。


    王破的鐵刀終究無法斂去那些光。就像潯陽城空中的陰雲無法遮住那輪月,雲的邊緣終究被鍍上了一道銀邊。雨街之上晦暗如夜,鐵刀斬開的空間裂縫更是幽黑的令人心悸,然而那些漆黑的空間裂縫邊緣不知何時亮了起來。


    那些亮光來自於朱洛的劍。


    劍光伴著狂風暴雨,來到王破的身前,此時他的鐵刀要繼續斬破雨街,維持足夠多的空間裂縫數量,才能讓朱洛的映月一劍不能突破到他的身前,直到他身後的陳長生與蘇離,他沒有辦法去理會那些劍光。


    那些劍光並不如何明亮,甚至顯得有些黯淡,王破堪稱完美的刀域卻起不到任何阻攔的作用。劍光落下,隻聽得嗤嗤聲響,王破衣衫驟碎,完美洗髓的身體表麵出現數道清晰至極的劍痕,鮮血便從那些劍痕裏緩緩地溢了出來。


    劍光不停地越過他的鐵刀,落在他的身上,看似輕描淡寫,實際上銘心刻骨。


    每一道劍光,便會在他的身上切開一道傷口,帶出一道鮮血。


    王破卻沒有避讓的意思。


    他站得很直。


    隻是他還能站多久?他手裏的鐵刀還能握多久?


    此刻,那些蘇離的仇家,見王破被朱洛的風雨壓製,便紛紛出手,朝著蘇離襲去。


    張亮雙目閃過一絲冷意,秋水劍朝著那些宵小之輩斬去。


    與此同時,陳長生一隻手扶著蘇離,另一隻手拿著短劍,不斷刺出。


    數道身影被擊倒。


    就在此時。落到蘇離不遠處的一道身影,突然出手。


    準確的說,那是一名刺客。


    那名刺客沒有蒙麵,平常的容貌,隨處可見的眉眼,雨水落在他的臉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的模樣也很難在人心裏留下痕跡。


    這是一個很平凡無奇的人,就像路邊的石頭,廢墟裏的瓦片。


    那名刺客在雨中飄掠至蘇離身旁。


    他的身法看著很尋常,但很快。


    然後他出劍。


    他的劍很尋常,劍法看著也很尋常,但很快。


    總之,一切都生的很快。


    但這名刺客的境界很不尋常,那把尋常的劍的鋒尖,悄然無聲地耀著無數星屑。


    一道強大至極卻又幽寂至極的氣息,隨劍同出。


    聚星上境!


    此事發生的太過突然,以至於很多人沒有反應過來。


    張亮看了那個刺客一眼,猶豫了一下,竟也是裝作反應不及。


    因為他清楚,那是劉青。


    他更加清楚,劉青不會殺蘇離。


    陳長生哪裏知曉這些,一道熱意出現,他將蘇離推開,推到張亮身旁,他拚命去擋住劉青的劍。


    用的是燃劍!


    劉青的這一劍並沒有刺中蘇離,反而是落到了陳長生的身上。


    燃劍雖然將大部分劍意擋住,可他還是被刺中,傷口雖不深,鮮血卻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


    陳長生知曉這個刺客,來潯陽城的路上,對方一路尾隨。


    蘇離說過,他叫做劉青。


    張亮有些歉意地看了陳長生一眼,這個局,他演沒用,必須要對方來。


    一擊不中,劉青繼續出手長劍刺向蘇離,連刺了好幾劍。


    可都被陳長生動用耶識步擋住了,不過,卻是用身體擋住的。


    他已經被刺傷數處,鮮血染紅了衣衫。


    劉青麵無表情看著陳長生,再次一劍刺出,隻不過這一次,他的劍不是向著蘇離刺去的,而是直接刺向了陳長生。


    聚星上境的刺客很罕見,這種刺客的必殺一擊有多可怕,陳長生尚未承受,便感覺到了一抹夜撲麵而來,仿佛要抹殺一切光明。


    陳長生知道自己要死了。他與死亡的陰影朝夕相處了數年時間,對死亡最是敏感在意,但這時候他卻不怎麽在意,或者說來不及在意。


    沒有人能夠改變這件事情。重傷未愈的蘇離不能,在暴雨中苦苦支撐、已然變成血人的王破也不能。華介夫和教士們當然想要阻止劉青的這一劍,但隻來得及發出驚呼。


    現在的潯陽城隻有一個人能夠阻止陳長生的死亡,那個人就是朱洛。


    他是踏入神聖領域的傳奇,他的劍光雖然被王破攔在了雨街那一麵,但隻要他願意付出足夠的代價,依然可以想辦法來到了雨街這頭。


    忽然間,天上的雨雲出現了一道裂縫,有明亮驟生。街上的雨水裏仿佛多出了一個魔族的月亮,看上去是虛景,但又仿佛是實物。


    鐵刀在風雨中穩定無比,朱洛還在那邊,但一位長發披肩的中年男子,忽然出現在蘇離的身前,那是近乎分身一般的神奇存在。


    水中月,這是一種身法,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神術。


    在最關鍵的時刻,這位大陸最強者之一,終於動用了自己最強的手段。


    他伸手抓住陳長生向街畔甩去,把蘇離留給了劉青。


    就是如此簡單的出現,簡單地一擲,簡單地一讓。


    朱洛便解決了所有的問題。


    他會讓陳長生活著。


    他會讓蘇離去死。


    而且,殺蘇離的是名刺客,與他沒有關係。


    即便他是朱洛,手上染著離山小師叔的血也是麻煩。


    果然不愧是八方風雨。


    風雨籠潯陽。


    原來,從始至終,所有局麵都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而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場間有個人笑了。


    不對,更準確地說是兩個人笑了。


    最先笑的人是劉青,笑的有些詭異。


    然後笑的人是蘇離,他笑的有些感慨,情緒複雜。


    二人因何發笑?


    當劉青的劍並沒有刺進蘇離的身體,而是刺進朱洛虛影的那一瞬間,一切終於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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